从前,从前……
地往下沉天往上升的时候,所有的故事都属于天神。
天神的脸只露出一小片轮廓,疏离地俯视着下界,也许他正是为自己拥有众多的故事而骄傲。故事是迂回的历史,封住了它们就封住了人们回望过去的长长短短的影子。
地上孤零零地撑起一枝细杆小黄花,拥簇一边的叶子却肥硕得仿佛蓄满可以苦熬无数旱季的汁液。故事和水一样使人干渴。没有故事的土地和天空显得异常空旷,却不是空虚和荒凉。
蜘蛛阿南希说,我们的说故事人给一代代的孩子讲述的故事真不应该归给天神,我得为地上的人们把它们买回来。可这么微小的蜘蛛,去跟强大的天神作买卖,胃口实在是太大了。的确,阿南希和妻子阿修的样子看着很滑稽,但他们的眼珠子分别是蓝色和绿色的,那是天空和植物的颜色,本来就包蕴着勇气与沉静。而他们背后剔透的蛛网,可以从地上一直结到天上。
微小的阿南希爬上高高的土丘,听天神打起响雷,TUNN,TUNN,TUNN!并且咆哮着,“列王来要故事都没门儿,而你,甚至都算不上是一个人!”天神终于倾下他威严的脸,是密不透风的深蓝色,阴影般一下子遮没了大片天空。他的大鼻尖都快要顶着阿南希的小脑袋了。阿南希毫不畏惧,照样挺胸叉腰,镇静地请求天神开个价。天神擦了擦他那坛子一样的下巴,说要一条活蟒蛇、一个真正的仙子和47只蜇人的大黄蜂。
阿南希和阿修跑向河边。河水是令人瞠目的蓝,比天空蓝。树木、灌木和花朵长得杂乱而丰茂。阿南希和阿修小小的身影投在沙地上,像说故事人在火光中比划的手影。
他们坐在水边的一根圆木上等着。一条傻里傻气的蟒蛇爬过来喝水,wasa-wusu,wasa-wusu,身上长着吓人的斑纹。
阿南希说,“我们坐着的圆木比你长,可我妻子不这么看。”
蟒蛇说,“咝,就这么个小东西!我可知道我比它长。我觉得我比它长。”蟒蛇像小孩,说完“我知道”后要再加上一个“我觉得”。
那好吧,就给大家看看,谁比谁更长。
蟒蛇直直地躺在圆木上,还使劲伸了伸鼻子,好像是长出了那么一点儿。
“你的尾巴太短啦。”说着,阿南希把尾巴拽过去。
“现在我的鼻子太短啦!”蟒蛇叫道。
“好吧,”阿修说,“把他的尾巴牢牢绑在另一端,这样他就能让自己再拉长点儿。”
阿南希找来一根长长的、长长的灌木软枝子,把蛇尾巴和圆木的一端绕捆在一起,k-pong,k-pong,k-pong。蟒蛇呢,咕哝着拼命拉长自己的身子,unh,unh,unh,直到枝子绕上它的脑袋。
当阿南希把这样宝贝献给天神时,紧依着圆木的蟒蛇还傻里傻气地大睁着眼,像被没心没肺的小孩随手丢弃的陈迹斑斑的标本一样。天神却阴沉着脸,以至于太阳都变暗了。
接着,阿南希刻了个木头仙子,她身上涂满粘人的橡胶,手里端着一碗香蕉糊糊。夜里阿南希把她放在仙子们常来的树下,还在她背上和头上牵了两根长线,自己抓住另一头,藏在灌木从里。
仙子们真的来跳舞了,lip,lip,lip。一个仙子跟木头仙子要香甜的糊糊,阿南希拉了一下线,木头仙子点点头。吃完后,仙子向木头仙子道谢,木头仙子却一声不吭。仙子气愤地打她,双手却粘在她身上。阿南希拖着她俩走,k-pari,k-pari,k-pari,然后就像放风筝一样放给天神。
天神咆哮着,“像你这样卑下的东西,怎能完成这些不可能的任务?”他的整张脸几乎都要扣在微小的土地上了。
接着,阿南希摘了个瓶子形状的葫芦,往里头灌满水,找到灌木丛中的黄蜂窝,爬上一边高高的树上,把水倒下来,goler,goler,goler,好像在下雨。
“我的兄弟,你们不想要一个更好的避难所吗?看,我的瓶子又干燥又安全。”傻头傻脑的黄蜂嗡嗡叫着,一个挨一个地钻进去。当阿南希数到47时,就KOP一声把木塞子插上,他一点儿都不贪心。
这回天神又是闪电又是打雷的,WHEE,WHEE,WHEE,TUNN,TUNN,TUNN!
“这里有47只蜇人的大黄蜂,您想要数一下吗?”
“不!”天神打了个认输的手势。此时,小仙子正乖巧地坐在圆木上,紧挨着蟒蛇的脑袋。“这条活蟒蛇,这个真正的仙子,这47只蜇人的大黄蜂,都属于我。从今往后,故事就属于你。”
那天晚上,村子里的人们围着热烈的篝火听故事。阿南希讲了他怎样从天神手里买回故事。
人们欢呼着,“荣耀归于阿南希!”“荣耀归于阿南希和阿修!”
直到今天,西非的民间故事还被叫作阿南希故事。那可是无所不能的阿南希!
听见了吗?闪电的时候,WHEEE,WHEE,WHEE;打雷的时候,TUNN,TUNN,TUNN;蛇慢吞吞地爬行的时候,wasa-wusu,wasa-wusu,咕哝的时候,unh,unh,unh;拿柔软的枝子缠绕坚实的圆木时,k-pong,k-pong,k-pong;仙子们在月光下跳舞的时候,lip,lip,lip,轻按嘴唇说话的时候,puh,puh,puh;木头人被拖着走一路撞着地的时候,k-pari,k-pari,k-pari;水倾倒下来的时候,goler,goler,goler;阿修凑在阿南希耳边低语的时候,pesa,pesa,pesa,而阿南希呢,听了总是大笑,gug,gug,gug!或twe,twe,twe!或ghe,ghe,ghe……这些土语像清洌的泉水,瞬间便化入泥土深处,不被我们捉住。谁曾真正网罗过故事所发出的回响呢,纵使你把网结到地下,天上?我们是听故事的人,却时常忘记把耳朵埋下,只顾着用眼睛去看,只看到跟我们仿佛隔着几里路的,纸上的世界。
那么,看见了吗?水倾倒下来的时候,那四溅的水珠是由绵纸撕成的,那细小而美好的纹理比植物的根须还要绵软;天神口中释放的闪电是皱褶迭起又不失锋锐的糙纸,这样滑稽的变形仿佛在一刹那间就重置了造物的样式乃至天空的秩序;在宁静的月夜里,木头仙子身上那深蓝的釉彩几乎在发光,分明流露出诱捕的信号,却不只是对飞舞的仙子,更是对我们这探头探脑看故事的人……这些单纯而饱和的色彩,简洁而微妙的几何图形,让我们看到神话故事被提炼之时那浓丽粘稠的原浆。
我很好奇,天神留着那些故事做什么?故事会丁咚作响地跳出来,讲述它们自己吗?天神那张匀整的脸把故事藏得很好。热闹或冷寂,他不动声色。艰辛地匍匐在地上的人则更需要有声有色的故事,比如在购买故事的途中自行创造的这第一个属于人们自己的故事。所以你看到,各样人手剪出的形象都在釉光的表面,留下了淡淡的影子――每一样事物都希望被记住,在从前,从前……
然而故事是自由的,正如阿散蒂人自己所言――一个故事,一个故事,让它来,让它去。
2009.4.12
Anansi Does the Impossible, an Ashanti tale, retold by Verna Aardema, illustrated by Lisa Desimini.
附:全文翻译
了不起的阿南希
[加纳]Verna Aardema
很久很久以前,所有的故事都归天神管。
一天,蜘蛛阿南希跟他妻子阿修说:“我们要给孩子们讲的故事真不该都给天神霸占着,我得去把它们买回来。”
阿修说:“你真以为自己能跟强大的天神作买卖?阿南希,我怕你太不自量力了。”
“嗯,我们等着瞧。”
小小的阿南希爬上高高的土丘,挺起胸膛,说:“伟大的天神啊,我来是想买走您的故事。”
天神打起响雷,TUNN,TUNN,TUNN!
“什么?天底下所有的国王来要故事都没门儿,而你,甚至都算不上是一个人!”
“那么您想要什么东西作为交换呢?”阿南希可一点儿都不怕。
天神擦了擦他那坛子一样的下巴,说,“我想要三样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一条活的蟒蛇、一个真正的小仙子和47只蜇人的大黄蜂。”
“我能办得到。”阿南希说。
阿南希和阿修跑到河边,坐在一根圆木上等着。一条傻里傻气的蟒蛇慢吞吞地爬过来喝水,wasa-wusu,wasa-wusu。
阿南希说,“我们坐着的这根圆木比你长,可我妻子不这么看。”
蟒蛇说,“咝,就这么个小东西!我可知道我比它长。我觉得我比它长。我这就做给你看。”
蟒蛇直直地躺在圆木上,还使劲伸了伸鼻子,好像是长出了那么一点儿。
“你的尾巴太短啦。”说着,阿南希把尾巴拽过去。
“现在我的鼻子太短啦!”蟒蛇叫道。
“好吧,”阿修说,“把他的尾巴牢牢绑在另一端,这样他就能让自己再拉长点儿。”
阿南希找来一根长长的、长长的灌木软枝子,把蛇尾巴和圆木的一端绕捆在一起,k-pong,k-pong,k-pong。蟒蛇呢,咕哝着拼命拉长自己的身子,unh,unh,unh,直到枝子绕上它的脑袋。
当阿南希把蟒蛇献给天神时,天神阴沉着脸,以至于太阳都变暗了。
接着,阿南希刻了个木头仙子,在她身上涂满粘人的橡胶,还让她手里端着一碗香蕉糊糊。
夜里阿南希把她放在仙子们常来的树下,还在她背上和头上牵了两根长线,自己抓住另一头,藏在灌木从里。
仙子们真的来跳舞了,lip,lip,lip。
一个仙子跟木头仙子要香甜的糊糊,阿南希拉了一下线,木头仙子点点头。
吃完后,仙子向木头仙子道谢,木头仙子却一声不吭。
仙子气愤地打她,双手却粘在她身上。
阿南希拖着她俩走,k-pari,k-pari,k-pari,然后就像放风筝一样放给天神。
天神咆哮着,“像你这样卑下的东西,怎么能完成这些不可能的任务?”
接着,阿南希摘了个瓶子形状的葫芦,往里头灌满水,再找到灌木丛中的黄蜂窝,爬上一边高高的树上,把水倒下来,goler,goler,goler,好像在下雨。
“我的兄弟,你们不想要个更好的避难所吗?看,我的瓶子又干燥又安全。”傻头傻脑的黄蜂嗡嗡叫着,一个挨一个地钻进去。当阿南希数到47时,就KOP一声把木塞子插上。
天神看见阿南希过来,就又是闪电又是打雷的,WHEE,WHEE,WHEE,TUNN,TUNN,TUNN!
“这里有47只蜇人的大黄蜂,您想要数一下吗?”
“不!”天神打了个认输的手势,“这条活蟒蛇,这个真正的小仙子,这47只蜇人的大黄蜂,都归我。从今往后,故事就归你。”
那天晚上,村子里的人们围着热烈的篝火听故事。阿南希讲了他怎样从天神手里买回故事。
人们欢呼着,“荣耀归于阿南希!”
2009.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