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刚才我听到一些细小的声音,悉悉索索的,绝对不是像一枚针掉在地上时的响动,而更像是一群在嬉闹的小孩发出的,有点尖声尖气的声音。我很疑惑不解,这么晏的夜,外面是不会还有一群小孩在闹的,我的窗子也关得紧紧的,这些闹声分明就来自于我屋内的哪个角落。接着,我开始在床下,杂物堆里,找找是不是有老鼠存在。在沙发下,抽屈里,看看有没蟑螂在咬我掉的饼干......可我找遍了,都沒发现我猜的这些居家小动物的踪迹。直到不经意地在书架上翻动时,我才偶然发现这些声音竟是从书架上放着的,一个茶叶罐里发出的。这罐茶叶放在书架上很久了,一直不曾开启,我几乎都快忘了它。只记得这是一个在远方的陌生女孩在很久前送的,我和她素未谋面。也忘了当初我是怎会收下的,这样的一个女孩的一罐茶。
那么,她该是怎样的一位女孩呢?当初未必在意过,而今想起更是一头雾水。只是在心里想,她或许生活在某个美丽的茶乡,就在那一年春天,该是她家茶树的第一茬的新绿,被她采下来,炒成茶给我寄了来。如果当初我开启了它,我该会怎样欣喜地闻到一鼻新茶的茶香。
而如今,茶已是陈年旧茶,只剩下茶罐还精致着。茶罐显然是那个女孩自制的,我知道她用了心在做;很美。嫩绿的纸板罐子,勾描着白云、青山与绿水,上面还写着二行娟秀的字:任岁月流转,春天一杯,茶香还依旧。
我确定那些声音正是这茶罐里的,我怀疑这茶是否已生了虫子。我打了开来准备看个明白。可罐子一打开,那些声音像被惊动,一下子就又静了下来。似乎罐子里是有些东西,一下子躲在了我看不到的暗处。我用手指翻动了下茶叶,一股茶香扑鼻而来。显然这茶叶并没有受潮,没有生虫子或进去过其他的什么东西。更奇怪的是茶还绿得如新,让我忍不住抓起一小撮;在这个寒冷而清寂的冬晚,我想给自己泡杯热茶。
周围的一切又安静了下来,我甚而怀疑刚才是我的耳朵过聪了。我将茶叶放进一只透明的玻璃杯,注进滚烫的山泉水,一杯茶就这样泡开。这时,刚刚消失的声音又渐渐响起,是一种比刚才更欢畅的嬉闹声。这次,我不用细辩就知道这些声音来自于玻璃杯,这不是茶水的响声,而是从杯底一条条浮上来的茶叶里传出来的。这是相当奇妙的一件事,奇怪的是我今晚竟然能平静地看着它在发生:
杯子里的茶叶,在滚热的水中如一群调皮的小孩翻滚着从杯底浮上来。水也开始变得越来越绿,茶叶正在一片片地绽开。刚才还包裹着的茶叶,随着它一片一片接着绽开,我看见越来越多的,穿着清绿色肚兜的小小孩,在袅袅的水汽中出现,他们都撑着一小片茶叶的船儿,在水中竞逐,嬉笑打闹,互相争着在杯中盘旋而上。
茶孩!是啊,他们是一群茶孩!!
想他们曾生活在怎样的一棵春天的茶树上,在一滴露水中被孕育,在一个早晨的枝尖上生产,而又怎样被一个女孩轻轻采下,从遥远的茶山给我寄来。只是因为我的疏忽,让他们在茶罐里又沉睡了多年。
幸好在今晚,他们被我的一杯热水催醒。由此的,我也有幸看见这杯茶水,绿得像春天的一条溪水一样,仿佛在我的心间欢畅的流淌。
“真美好啊!”我在心里叫道。
这就如被一缕晨曦擦去窗外的夜之阴霾,静静地透进一抹光来。我看见的那些茶孩正从一艘艘茶叶小船上不断跳上来,挤挤的坐在杯沿上,小脚欢闹着拍打着绿水,小眼睛天真地看着我,是他们在不断地问我:
“你看到了什么?”
“一群小孩。”
“还有什么!?”
“绿水、青山还有白云。”
“还有吗?”
我从书桌边站起,打开了窗子;窗子已被我关得太久了。我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窗外的空气说:
“还有春天,如果春天曾是一个女孩的话,我还看见了她......”
“就这些吗?”
我回到了书桌前,静靜地捧起杯子,温柔的看着这些天真无邪的孩子:
“远远不止这些,远远不止。”
突然的,我泪流满面,我不知为什么哭了,我只知道一些美好正刺痛了我;那些关于回忆里的。
泪眼朦胧中,我看到那些小小的茶孩,开始一个个在杯沿站起,又一个接一个跳入空中,在腾腾的白色水气中,袅袅消失。而那些被小孩留在杯中的茶叶小船,也空荡荡的在水中盘旋着,一片片又沉在了杯底。
只有在空中,还隐隐地响着他们的歌声:
小小的茶孩呀,
是从心里儿来,也会回到那个心里去,
我们撑着茶叶小船,载着一个春天赶来。
我们看到的都清澈无比,
因为露水是我们的眼睛,
离开时请不要问我们回到哪儿,
想念我们呀,
要记得开开你家的茶罐。
我知道那些关于回忆的,就像被你不经意地收藏了的一罐茶,当某日你不经意地开启,一杯茶水也会忽然绿开你的一个春天。或许我们永远都无法留住它们,它们也只能在你的心间,小小的逗留一刻。可关于美好的,毕竟还是美好的;如你有心记得,它们就远远不止这些,远远不止的,仅是一杯被你冲开的茶水。
《茶孩》
发表于 2012-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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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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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笛野楼主
2012-0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