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星球

＠蘑菇星球＠１此时我们的飞船看上去像是一堆破烂。甚至比我们这群乌合之众看起来更像。
我本以为这颗无辜的小星球会禁不住我们的践踏，更担心这破破烂烂的飞船会禁不起这样一次无故的撞击，但上帝保佑，泥沼救了所有我们大家。
我一脚踩在黏糊糊的泥潭里，听见小白嘎嘎的笑声：“怎么样怎么样，诗人？我说降落没问题吧。”
我盯着脚上的泥巴发呆。飞船一头栽在泥沼之中，翘起来的船尾使我想起一只撅着屁股的鸵鸟。这简直就是一场毁灭，但——无论怎样，总比在黑暗的太空中挣扎着窒息要好一点点——至少，这个黏糊糊的泥巴星球上还有重力，还有空气，还有水，还有阳光，还有……还有什么，哦……是的蘑菇。
这颗星球没有什么太奇异的外星景观，但泥泞的地面上到处长着一簇簇，一圈圈细小、柔嫩的蘑菇，远远近近地点缀着，把这颗小星球装饰地不太荒凉。
难道这个星球属于兔子么？我嘲讽地想，可不是么，属于人类的那个星球在有一段时间不也曾经遍地是小麦和大麻么。
“采姑娘的小蘑菇，背着一个大萝筐……”小白捏着嗓子的歌声让我陡然起了一声鸡皮疙瘩。他正兴致勃勃地蹲在一边，拽起一株株蘑菇捧在手里玩。
“喂喂，有你这么唱的么？”我飞起一脚，鞋尖上的泥巴直飞小白的屁股。
“哦，对了，唱错了。采蘑菇的大灰狼，背着一个大萝筐，”他站起来，向我举起蘑菇，“看起来很好吃哦，可以改善伙食喽！”
“没错。”高斯叉腰站在一边，活动他因为颈椎病而变得僵硬的脖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不过，要在我们断粮前。”
“你是说，蘑菇有毒么？”小白问。
我们一同盯住这些蘑菇看，它们看起来洁白，温和，而无辜，丝毫没有电影中那些毒蘑菇的艳丽恐怖。这样美好的东西……怎么会有毒呢。
“要是你们还想去‘黄金鸟窝’的话，最好就听我的。”高斯说。
“噢。那好吧。”小白站起来：“虽然罐头实在太难吃，但多放些酱油还可以凑合。啊哈哈哈，采姑娘的小蘑菇，啦啦啦啦啦啦拉……”
高斯翻翻白眼走开了，我恨不得堵住耳朵。我说过，我们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因为偶尔得到银河猎眼招兵买马的消息我们才会凑在一起。关于银河猎眼，是的，如果要问，在银河系中谁最富有，连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都会指着电视告诉你，是银河猎眼。不过在我看来，他不过一个运气好点的星际海盗罢了。这年头最有钱的除了政客不就是海盗？……怎么也轮不到诗人吧。那家伙自称为猎眼，真以为他能截获每一艘“黄金船”？不过据说他的行动成功率是百分之六十，也就是说他每十次的完整策划，组织，部署，出手，有六次能够得到他们想要的那种数额，而且可以全身而退。但这决不是一个小数目，谁都知道对于他那个级别的星际大盗来说，他想要的那个数额意味着什么。
钱啊钱，我出神地想着，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黄金鸟窝”那遍地黄金的样子……啊，那里是我们梦中的天堂啊……
“你说，这倒霉事怎么就让我们摊上了？”回去休息的时候，我问高斯。
“船太破了。而且——我打赌小白在启程前没怎么检查。”高斯说。
“那种事情本来不该我来做的吗，应该有机械师。”小白打着哈哈说。
“我们连厨师都没有。”我指出。
“所以我们能活到今天实在很不容易啊。”他诡辩道。
我不置可否。小白这家伙按说应该是条汉子，可看起来总有些玩世不恭。他吹起牛来无边无际，不过，他可是见过银河猎眼的人，他说，熟悉银河猎眼的人都不这么称呼他，而叫他黄金猎眼。他比传说中描述的还要厉害，真实统计的话，那个成功率应该不是百分之六十而是八十。不过这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百分之六十或八十对我来说都只是虚妄的数字。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金子。老在这样的地方呆着可不是个办法。
“高斯，什么时候才会有救援？”我问道。
“有两班星际航班经过这里，其中一趟每个月往返一次，也就是说，每十五天路过这里一次，不过我们运气不好，他们昨天赶在我们前面刚刚飞过这里。还有一班就不定期了，多的话，一年也来个十趟八趟的，少的话，几年也不一定来一次。”高斯说。
“我们的运气不至于会这么一直糟下去吧。哈哈哈。”小白笑眯眯地说。
我们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一会儿，回飞船去了。

2
等待果然遥遥无期。尤其是，这个鬼地方没有女人，没有酒吧，更没有黄金。
我们照例每天吃着罐头，眼巴巴地瞅着这个小星球上了无生气的表面，心中幻想着黄金鸟窝的无上灿烂。
好歹熬过了两个星期。虽说这段时间以来高斯一直在用这艘破烂不堪的飞船上唯一完好的无线电在发送求救信号。但是这天，我们还是一早就守在无线电旁，等待计划中的那艘星际航班收到我们的信号，然后微微调转他们的船头，以大无畏的救世主姿态朝渺小的我们前进，轻轻伸出一只小手指把我们从这个除了蘑菇一无所有的地方解救出去。
可是——我们干坐了整整一天，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你好，我们是海灰狼号，我们遇到了麻烦，需要援助。收到请回话。收到请回话。”高斯最后一次有气无力地呼叫着，愁眉苦脸地转过头，“看来没戏了。”
“航班延迟了么？”小白问。
“不知道。”高斯说。
“无线电，”我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这个闪亮的机器，“应该没问题吧。”
“这大概是这条船上唯一还好使的东西了。”小白笑呵呵地说。
高斯的脸变的有一点黑，“等一下我会再仔细检查一遍。”他说。
这天的晚饭我们没有吃好。光吃罐头本来就让人心情不爽，何况两星期来我们除了上顿盼下顿并无他事可做。尽管如此，小白还是向我们报告了一个坏消息，我们的余粮只剩下两个星期了。
第二天，当我睡眼惺忪地爬起来的时候，我看见高斯满眼血丝地坐在无线电前。
“昨天我又查了一遍。”他说：“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问题，可能还是降落时候出的问题，有一个小零件松动了，只是外表看起来完好无损。我刚把它修好。”
高斯看起来很沮丧。我赶紧安慰说：“没事儿，修好了就行。等下次航班好了。而且，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今天就能等到。那航班不是一个月一次么，这个月恰好是三十一天，说不定今天它才路过这里呢。”
“但愿吧。”
我没有把这事告诉小白。他好像也把这档子事给忘了。他开始琢磨起怎么改善伙食。他捡回来一些干枯的蘑菇作燃料，燃起篝火，在火堆上烤起了罐头牛肉。那架势看起来简直是一种野餐的奢侈。
“哦我的心肝，我的宝贝爱爱，酸酸甜甜就是你，我就要大口大口吃——”小白边忙碌着边把一首酸掉牙的广告歌曲改了词，有滋有味地唱着。
那些干枯的蘑菇在黏糊糊的空气里窜起一阵阵的白烟，其间还夹着奇异的香味，让人肚里被吊了很久的馋虫蠢蠢欲动。
我们简直是急不可待地凑过去吃了那顿饭。好吃的不得了，我和高斯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还意犹未尽。高斯瞪着一双大凸眼问小白：“你小子还会这一手？”
小白很谦虚地回答：“这是因为飞船上的调味料很棒啊。”
“哦？”我察看了一下飞船的调味料清单，居然发现了类似孜然、八角之类我听都没听说过的调味料。
“中国味道么？”我望望小白，“奇怪，这份清单是谁拟定的啊。”
高斯也望着小白，小白几乎要把脸埋在饭盒里。
“我。”最后他在我们的目光中承认了。
“你？！”我和高斯几乎同时地惊叫道。
“噢，我忘了说呢。呃，那个……其实，以前我做过厨师，擅长中国菜。”
“你？！”我简直把眼睛瞪到和高斯一样大。
“怎么了啊？”他放下饭盒，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你怎么不早做些好吃的！”我质问道。
“我……不是一直在驾驶飞船么，今天觉得实在该换换口味了。可是……原来你们不喜欢啊？不喜欢的话，那我就不做了。真是对不起啊。抱歉，抱歉。”
我刚要拍案而起，高斯拉住了我。
“很好吃。希望你继续努力。”高斯堆出一脸笑容，太阳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
“哦。好的好的。我会继续加油的。哦哈哈，哈哈哈哈。”小白挠着脑袋大笑着。
我几乎掐青了自己的大腿。而高斯居然也跟着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我也只好摇摇头笑了——我早说过，我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3­­­
从此以后我们过的很愉快。在高斯和我的威逼利诱下，小白想尽办法给我们变着花样烹制各类美食。原材料不过是各类罐头，却能够做出五花八门的喷香美味，这真让人痛感人类文明——呃，我是说人类厨艺的博大精深啊。
不过，胃口好就意味着食物消耗的会比较快。我们自觉地改成每日两餐制。每天的日子就是都睡到很晚起床，再很有劲头地期待一天里的两顿美味。
每天高斯照例细致地检查无线电。他做这项工作的时候他通常表情严肃，两只大眼睛总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手中的活。
“不会有事了吧。”我把双手插在口袋里，“就等着航班来吧。反正眼下的日子还算不错。”
“嗯。”高斯显得轻松了一点，说：“得赶紧把这飞船修好，还要去‘黄金鸟窝’呢。”
“重新买一艘比较划算吧？”我踩踩脚下的这破烂说。
“不。‘海灰狼’是有编制的。这样到了‘黄金鸟窝’才不会被打下来。”
“是这样啊。”
这时一阵浓郁的香气拽住了我们敏锐的嗅觉器官。突如其来的食欲迫使我们忘记了继续话题，我们起身，循着香味而去。
船外，小白的篝火上烧着一锅美味的汤。我们抽动着鼻子，贴过去。
“是什么？”我问。
“蘑菇啊。”小白说。
“蘑菇？”高斯皱起眉头。
“不会有毒的。它们看起来绝对是些好蘑菇。”
“你怎么知道。”
“我……”小白转了转眼珠：“不如拿动物做个实验吧。”
“哦？哪有动物？”
“老鼠。飞船上多得很。”小白一本正经地说。
“我们怎么能和老鼠相比！”
“我们和老鼠——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么。”小白疑惑地说。
我张张口，没能回答。
“说的也是。”

动物试验这种事情貌似离我们都非常遥远。不过，我们劲头十足地从飞船里捉来老鼠，学着电影里科学家的样子做起了试验。
星球上的蘑菇都是一个品种，白色的，不太大，就是经典动画片里兔子爱吃的那一种。小白已经采摘来许多，一些已经在锅里发出香味，另一些洗得干干净净，白嫩而新鲜。
我忍住饥饿抓来飞船里到处游荡的老鼠，用小白摘来的蘑菇喂食了它们。
漫长的一个小时过去了，它们看起来一切正常。
“我早说过没事。”小白站在快烧干的汤锅边焦急地向锅里瞅着。
“那我们可以吃蘑菇汤了？”我说。
“可是……”高斯指指墙壁上的电子日历说：“说不定明天救援就能到了。”
“呵呵，呵呵，”小白忽然笑道：“不知道那艘船上的人爱不爱吃蘑菇。”
我看了看高斯，我们俩同时在小白的笑声中咽了咽口水。
“那就，咕嘟，那就吃吧。”
话音未落，小白已经弹簧般蹦了起来，像只兔子一样冲向了蘑菇堆。
“跑得真快。”我说。
“咕嘟。”
高斯转头看看那些倒霉的关在盒子里的动物。“也许我们该再多等几个小时的。”他说。
“不会有问题的。”我说。
我们眼看着蘑菇烧牛肉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火堆上的烤蘑菇被刷的金黄金黄；浓厚的蘑菇汤也热腾腾地氤氲着香气。我置身其中，两眼放光，脑子云里雾里一片。
终于小白清脆的一声“开饭”，把我从幻想中拉回并不比幻想逊色的现实。“我的哲学是，什么时候都不要虐待自己的胃口。”小白拿着勺子笑眯眯地说。
我拿起勺子，看见所有的菜肴都在我眼前发出真实的诱人香味。我几乎陶醉在这豪华的盛宴中了。恍惚间，似乎听见不知小白还是高斯低声念道：“感谢主赐予我们食物。”

4
那顿饭我们闹到很晚，还开启了高斯封藏的好酒，喝得醉醺醺的，提前为第二天即将到来的援助而干杯庆祝，之后就迷迷糊糊倒下睡了。
很久以来都不曾有这样美好的晚餐了。如果不是噩梦连连，这一夜可以算得上是这些日子来最快乐的时刻了。只可惜，被早上那个不祥的噩梦搅扰，我挣扎了半天才从醒过来，之后发现身上出了一身汗，而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
我坐起身，喝着计算机传来的热咖啡，将整个梦回想了一遍，觉得不可思议。最后我安慰自己，只是个梦罢了。于是起身出门。
我跨出船舱，看见小白正兴高采烈地伸着懒腰，高斯在一旁忙着什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真是太有意思了，诗人你起来了！太好了，高斯快来，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我刚才做的梦了！”小白看见我，招呼道。
“哦？是么？你做了什么好梦？”我走过去。
小白瞅瞅高斯，看见他毫无反应的样子，献媚地凑过去说：“高斯，你生气了么？嘿嘿嘿，我是想等诗人来了一块说么？哈哈哈哈。诗人，你看高斯为这个还生气，像不像女人？”
“谁生气了，”高斯甩掉被小白拽住的衣袖：“要说就快说，我还忙着呢。”
“好吧好吧。”小白眨眨眼睛，神秘地说：“我梦见，我们又开着飞船上路啦。飞船不知怎么又好了，可能压根就没坏。总之我们终于朝着黄金星球出发了。带了好多的干粮，喏，就是我晒的那些蘑菇干。历尽千辛万苦啊，终于看到黄金星球了，那叫一个壮观，金灿灿，闪闪发光的星球，比月亮还大，老远就闻着一股黄金味。我们正准备降落，那边黄金猎眼发号施令了，要用导弹把我们打下来。我们着慌了，眼看着导弹越来越近，马上就要击中我们了。嘿，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还多亏我们高斯老大，那个沉着冷静啊，”
小白说到这里，偷看了高斯一眼。高斯毫无表情，低头凝视着地面。
小白继续说道：“高斯老大驾着船左拐右拐，愣是把黄金猎眼绕了个七荤八素，那些导弹全部擦着我们的屁股过去了！这下他发火了，把帽子一扔说，行啦行啦我服啦，我们就缺你们这样的人。英雄，快下来吧，我们不打了！然后我们就开着飞船降落了，黄金猎眼说，你们降落的地方方圆十公里以内的黄金都是你们的了。我们心里那个高兴啊，下了飞船，果然遍地都是黄金，金光闪闪绕人眼睛。后来我在飞船背后发现好大一大块黄金，像座山似的，我赶紧叫你们来看。那时候你们口袋里塞满了黄金，都跑不动了，但还是冲过来，我们一起抱住那块大金子，把脸都靠上去，”
小白说到最关键的时候了，他炫耀般地扫视了我们一眼，说：“就在这时候，你们知道怎么了？”他一拍大腿，“就在我们抱住那金子的时候，忽然刮起了大风，我们赶紧抱得更紧，还是叫风吹动的睁不开眼睛，但这不算什么，还有更惊险的呢，你们猜怎么着？”
我的心早已随着小白的叙述越跳越块，这时我意识到了什么，我看了看脸色越来越难看的高斯，立刻明白，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别说了，小白。”我说。
“马上就讲完了，最精彩的马上就要来了。”小白乐颠颠地要继续。
“你是说风吹过后，金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长着大嘴巴的蘑菇，把我们三个一口咬住，先是拦腰咬断，然后仰起嘴巴把我们的上半身吞进肚子里，然后又把下半身从地上捡来吃了，最后吐出几只硬梆梆的皮鞋，是吗？”
小白的眼睛瞪大了，“诗人，你怎么知道的？你看到我的梦了吗？”
高斯在一旁冷笑着，缓缓摇头。
我叹口气，“因为我也做了同样的梦，除了不是高斯开飞船，而是你。我猜——高斯也梦到了。”
“是的。”高斯说：“是你在开飞船，你刚才是撒谎。”
“啊对对，可不是么——不过，”小白若有所思地说：“我们三个人居然做了同样的梦啊，真是太有意思了！以后我写回忆录的时候一定要记下来。”
我望望高斯，看见他心事重重。
“我们是不是该去看看？”我说。
“嗯。”高斯点头。我们俩步履沉重地向飞船后面走去。
“哎？你们去哪？”小白在身后叫道：“不是去找那个吃人的蘑菇吧？你们疯了么？”
我们没疯。
我们走向船后的蘑菇原野，很仔细地在蘑菇堆里搜寻。
“哎，这不是我梦里的那个大蘑菇吗？”小白忽然大叫道。
我赶紧跑过去，果然，一个很大的蘑菇突立在蘑菇圈中，菌伞洁白，微微倾斜，像一张大嘴，在风中微微摆动。
它的四周空无一物。
“看来梦果然是梦罢了。”我长吁一口气。
“不对，”高斯冷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在这里。”
我疑惑地转身，看见高斯已经拨开了一圈蘑菇，几只散落的皮鞋露了出来。
“这到底怎么回事？”小白惶然地看看我，又看看高斯。
“难道你没发现我们现在都穿着拖鞋么？”我说。
“这说明——”高斯蹲下去说。
“说明梦是真的么？”小白说。
“说明蘑菇有毒。”我瞪了他一眼说。

5
“你们是说，这些蘑菇真的有毒么？”小白蹲在一边愁眉苦脸地问。
“是的，否则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我们三个人怎么可能做同样的梦，并且同时梦游到那个地方？”高斯说。
“可是，我们没死啊，毒蘑菇不是会毒死我们么？”
“并不是所有的蘑菇都让人死，很多蘑菇的毒性是致幻。”
“是么，”小白嘟囔着，跑开了一会儿，又兴奋地回来，说：“不会啊，我刚才去看了笼子里的老鼠，它们都好好的啊。”
“喂，”我忍不住了，说：“你不懂得什么是致幻么？就是说会让人产生幻觉，昨天我们做的梦其实不是梦，就是幻觉！”
“那那些老鼠也产生幻觉了？”小白继续问道。
我无语。
“中午我们吃什么？”小白转移话题说：“清蒸蘑菇怎么样？”
高斯起身，往飞船走去。
“喂，你这个笨蛋。”我望着高斯的背影，低声埋怨小白。
“这样下去不行，我得去看看无线电。”高斯扔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同样冷冰冰的还有毫无动静的无线电。与这个星球上生机勃勃的蘑菇原野相比，这个金属的小匣子显得死气沉沉。而在这情形之下，惟有小白更加活力四射。他哼着小曲，支起锅，干他的老行当。
“你不觉得，这儿的蘑菇生长的也太繁茂了么？”我对高斯说。
“估计有什么飞船在这里来过，不小心留下了孢子，很适合这里的环境，于是就这样长起来了吧。或者是流星带来的……要不也不会孤零零地只长蘑菇。”
“嗯，”我点点头说：“但长的也太多了。”

吃中饭的时候小白极力邀请我和高斯。但我们无动于衷。其实，不吃蘑菇是不可能的，毕竟我们已没有别的食物。但我们想亲眼确证一下蘑菇的致幻性究竟是怎么样。
于是，我们看着小白吃饱肚子，看着他精力充沛地在原野下唱歌，散步，看着他跑到蘑菇堆里大便。直到我的肚子都咕咕叫了，他还是一切正常的样子。
“你们不饿么？”小白不时问问我们。
我们总是摇头。但我发现，高斯的脸色也越来越青，如果他和我一样的话，那我想他也一定盼望着蘑菇赶紧在小白肚子里发毒性，好结束我们这欲罢不能的等待。
可事与愿违。直到小白准备第二顿饭的时候，他还是好好的。
“这蘑菇啊，是没毒的。”小白猜出了我们的顾忌，手持一朵洁白的蘑菇在我们面前翻来覆去地展示，“上次一定是我们运气不好，不小心吃到了坏蘑菇。这次我仔细点挑，全采最新鲜的，保证不会有事！”
我们听着，看着，终于决定了还是妥协。但还是不放心，晚饭的时候都不怎么尽兴。
吃完饭，高斯严肃地向我们宣布：“今晚我们睡一间房，万一发生什么，也都在一起。”

6
你真的以为几个人联合起来团结起来就能够打败蘑菇吗？你忘了蘑菇是成千上万地联合起来的？幻觉只朝你个人攻击，没有谁能够逃脱？而且，你逃脱得了一个夜晚或一个中午，你能逃脱得了每一天每一顿饭么？
事实就是如此。
就算那个夜晚我们相安无事。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我们再没有好过过。每一天，每一天，我们要么陷入幻觉而不自知，要么提心吊胆地等待幻觉的来到却什么也不发生。
我们像是被什么在狠狠地愚弄着。就好像和一个看不见的魔鬼作战，论实力我们无论如何也打不过他，只不过，在他心情好的时候，会暂时放我们一马。
这样的日子里，我们终日惶惶如丧家之犬，只能在噩梦结束的些微片刻聚在一起，带着被捉弄过的神气面面相觑。
“我不信！”高斯站起身来，大声宣布。饥饿和蘑菇的折磨让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这些天来蘑菇把我们折腾得够呛。为了弄清毒性的真实情况，高斯带领着我们进行了一系列的调查。
当然，最先遭到怀疑的是小白，因为蘑菇是他洗的，他做的，他有可能在我们的食物里下毒。虽然我并不相信小白会害我们但还是先把他绑了起来，高斯亲自动手做了一顿蘑菇吃，结果，我们中毒了。小白以被饿一顿的代价换来了他的清白。
接下来我们怀疑这些蘑菇中混有毒蘑菇。它们在外表上一模一样，可有可能有的有毒，有的没毒。于是我们临时抱佛脚学了一阵化学，再用飞船上最先进的化学测试仪对随机挑出来的多达三百株的蘑菇进行测试，它们的化学成分居然完全相同。
后来我们想，可能吃这些蘑菇有一个限度，当吃下去的数量到达某一个限度后才会中毒。于是我们又像女人一样节食。那一次我们没有中毒。可接下来，当某一次我们每人只吃了一个蘑菇，却还是一起中毒了。
濒临绝望的我们再次做出决定，下一次的时候我们一个人吃很多蘑菇，一个人吃平常分量的蘑菇，第三个人只吃一个蘑菇，看结果会怎么样。可结果只是大大证明了我们的推测的失败。中不中毒跟蘑菇的分量并没有任何关系。我们所做的只是平白饿了几顿罢了。
我们几乎搜光了大脑，试遍了所有想到的方式，还是不明白这些蘑菇究竟为什么有时候有毒，有时候无毒。
此时，我大胆地猜测，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也许是因为这个星球想捉弄我们。它一定是一个有智慧的好捉弄人的星球。
“我不信！这怎么可能！”高斯瞪大眼睛大声反对说，“这只是个普通的星球罢了，是这些蘑菇里掺杂了有毒的品种！我们只要能够识别出它们和无毒蘑菇的不同，就不用怕它们了。我绝不相信这个星球能有什么智慧！”
“可是你不觉得一开始就有什么问题么。为什么我们的飞船好好的会忽然出故障，只能迫降在这里？为什么无线电好端端的却发不出信息？为什么这里只长蘑菇别的什么都不长，你见过有别的星球会只长一种植物吗？”我争辩道。饥饿让我气短，没说几句话我已直喘气了。”
“蘑菇不是植物。”小白讨好地在一边说。
高斯看了我一眼，轻蔑地说了一句：“那你见过有别的星球会有智慧吗？”
我哑然了，结结巴巴地说：“可能，人们还没有发觉……毕竟星球太大了……它们不会让我们发现……一颗好星球……它应该……”
高斯的嘴角向上掀了掀。我只好住口。我得承认，这个想法实在太古怪了点。但是，我总觉得这个星球有什么不同，好像它在酝酿什么阴谋，我嗅得到。我早晚要找到证据。
高斯看我沉默，说：“我再去看看无线电。”
他转身走了。剩下我和小白在原地发呆。
“诗人，”小白神秘兮兮地拽住我的衣袖说：“这个星球可不仅仅只有蘑菇。”
我想起刚才他曾指出我的错误。我的脸红了红，说：“我知道，蘑菇不是植物，是菌类。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只是一时口误……”
“不是蘑菇，”小白打断我：“是兔子。这个星球有兔子！”
“什么？”
“是真的。”

7
好不容易等到有个晚上我们很幸运地没有中毒。我和小白守在离飞船稍远一点的地方，等待兔子的出现。
星光很好，黑暗中隐约可见大片延展的蘑菇撑起它们的伞面，吸吮着晚间潮湿的空气，用力生长着。
“看，这里的蘑菇被什么咬过，一定是那些兔子。”小白指着脚下说。
我仔细看了看，并没有发现太多痕迹。
“蘑菇长得快，被啃过也会很快长起来。你看这牙印。”
我仔细地观察，可蘑菇上那些弯弯的边缘很不明显，而且好像马上就要消失了似的。
“它们长得很快。”小白耸耸肩说。
“它们要是一直这么长下去，会把整个星球都覆盖的。”我说。
“是啊，”小白说：“吃都吃不完。”
“真的有兔子？”
“我骗你干吗？等会你自己看。”
“可是当初我们没发现这儿有兔子啊。”
“谁知道，也许是被我们的飞船吓得躲起来了。”
“是吗？”我回忆着，印象中的蘑菇原野永远都是大肆疯长着，从未看到任何动物的痕迹。
就在这时，小白碰了碰我：“来了。”
我和小白赶紧趴在地上，抬起眼睛。
果然，前方不远处的蘑菇丛动了动，两只白色的生物钻了出来，用后腿一挪一挪地跳，用前肢捧起蘑菇，动着三瓣嘴一嚼一嚼地吃。
可是又不太像兔子，个头小了些，耳朵是长的，可是又太圆了点。至于尾巴，还没看见。
我挪挪身子，想更仔细地观察，却不小心发出了声响，那些显然拥有敏锐听觉的动物迅速地丢下食物，钻进蘑菇从消失了。
我沮丧地站起来。“可是，不太像兔子。”
小白也站起来，纠正道：“是不太像地球的兔子，你怎么知道它们不像别的星球的兔子呢。”
我叹口气，向回走，小白还站在原地自言自语：“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我走回飞船，看见高斯蹲在那里捣鼓着什么，问：“你在干什么？”
“我想再做个试验。”高斯说：“那天我们抓到的老鼠都跑掉了，你看，笼子都被咬坏了。”
“哦。”我继续朝飞船里走去，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又走回来，正好遇见小白回来。
“诗人，你拿的什么？”小白问。
“老鼠夹子，我想抓几只那种东西看看。”
“太好了，”小白抢过去说：“我帮你下夹子，我知道在什么地方最容易抓到它们。”
“好吧。你去吧，别忘了把地方告诉我。”我说。
小白癫癫地去了。我回身，发现高斯正在飞船里生闷气，他摔着几个空老鼠夹子说：“真见鬼！以前多的逮也逮不完，现在连一只也看不见了。真不知道这些东西都跑哪里去了！”
“估计都跑到外面去了吧。”我打个哈欠，说：“今晚运气不错，我去睡个好觉了。”

8

高斯的情绪越来越低落。我常常看着他把无线电捣鼓过来，捣鼓过去，恨不得把它拆了。有时他拿支笔计算着什么，再把纸揉成一团扔掉。
“这样，”他抛起手中的一枚硬币，接住后用另一只手捂住，问我：“假定我抛一百次，你猜正反面出现的概率分别是多少？”
“各百分之五十？”我说。
“答对，”他说：“我抛的次数越多，这个数值越精确。那么现在，假设我一共抛十次，现在我已经抛了九次，全是正面，那么你说说，第十次出现反面的概率是多少？”
“这……”我摇摇头，不敢肯定。
他看着我，慢慢地说：“没什么不敢说的，还是百分之五十。单个事件的发生概率永远是百分之五十，它和它的前面发生了什么毫无关联。它总是百分之五十。所以，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们下一次吃蘑菇是中毒还是不中毒。”
“你是说，我们陷入了这个星球的骗局，是么？”我小心地问。
高斯的目光渐渐拉长，又渐渐凝聚在他手中的硬币上，他摇摇头，坚定地说：“这跟星球无关，这只是某种该死的宇宙规律罢了。”
高斯起身走开了，我有些同情地看着他的背影。为什么不相信这些诡计是这个万恶的星球的鬼点子呢？我遥望着无边的蘑菇原野，它们正在这个星球的表面无尽地铺展着，在光天化日之下发出暧昧不清的生长的声音。
“没什么事吧。”小白坐在我身边，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什么？”我说。
“我看你们折腾地挺累。”小白笑笑，“干吗非要跟这蘑菇过不去，产生幻觉又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我们又不会把自己杀死。就当是做梦梦到黄金得了。谁能保证我们的一辈子不是一个梦呢。”
“你这样想？”
“是啊。中国有句话怎么说的，庄周梦蝶，蝶梦庄周？我们这样也挺好的。整天有蘑菇给我们开开玩笑，也省得我们太无聊。”
“呵，你可真想得开。你不想去黄金鸟窝了么？”
“去当然想去啊，我老爸说了，男人什么没有都可以，就是不能没钱。没钱，你还指望能干得了什么。”
“是啊，”我说：“没钱就没有一切。”
“不过，”小白又说：“我老爸还说了，人在江湖混，有的时候不要把钱的看得太重了，毕竟，人在江湖混，什么最重要？自己开心最重要。”
“所以，”他转头看着我说：“我觉得在这个地方也蛮开心的。”
“唔。你爸爸还蛮有哲理的。”我说。
“诗人。”小白问道：“你真的认为这个星球有智慧么？”
“这……是的。”我说。
“凭直觉么？”
“直觉很重要，但还有别的。”我说。
“哦。”
小白忽然跳起来说：“不说这些没意思的事了，下午，我会给你们一个惊喜。”
“惊喜？是什么？”我问。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９
傍晚的时候小白一脸烟灰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走！”他向我和高斯招呼道：“马上开饭了！”
高斯没有吭声，阴郁地拖着脚走。我知道，对高斯来说，蘑菇再好吃，没弄明白为什么它们有毒，他都不会高兴地去吃的。可是又能怎么样呢，总得接受现实。为了不让小白难堪，我装作兴奋地对小白说：“今天有什么新鲜的？”
小白向我眨眨眼睛。说：“当然有。”
当小白在我们面前掀开锅盖的时候，我们简直惊呆了。锅里冒着热气的竟然是一块块鲜嫩的肉块！
“这是？”我吃惊地问：“什么肉？”
“兔子啊。”小白得意地说。
“看起来不错。”高斯双手插在口袋里说。先前我们曾告诉他这个星球上有兔子，他对此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很棒噢。来尝尝鲜。我可是下了功夫做的！”小白炫耀道。
我们坐下，把肉块盛到碗里，只见这些红烧肉块油光发亮，很是诱人。
“我先吃了！”我说着，把一块肉放进嘴里。
“味道不错啊。”我费劲地把它咽下去。忽然觉得恶心。
耳边的咀嚼声也消失了。我抬起头，看见高斯根本就没有吃，而小白正把嘴里的肉吐出来。
“怎么搞的？”小白怒道：“怎么会这么难吃？”
高斯冷笑一声，丢下碗，离开了。
我托着腮帮子想了一会儿，说：“带我去看看那些兔子。我是说它们被剥下的皮毛。”
小白想了想，丢下碗，和我一起走到不远处，那里丢着两副兔子的皮毛，很完整，足可以做成两幅兔皮手套。
我蹲下去，翻来覆去地细细察看。奇怪，现在看起来，它的耳朵长长的，跟那天看到的兔子不太一样啊。我再看另一副，咦？这一个的耳朵是有些圆，而尾巴呢？怎么，怎么是这样的尾巴？
它的尾巴又细又长，没有长毛。这看起来分明是一只老鼠的尾巴么。
“难道？”小白也看到了，他抓抓脑袋说：“这是我们船上的老鼠和这里的兔子杂交出来的动物？”
我皱皱眉头，“可能吧。”
“怪不得那么难吃。”小白的语调高上去，“我们还是去吃蘑菇吧。香喷喷的蘑菇。”
经他这么一说，我的口水又上来了。怎么？我发现我已经离不开蘑菇了！

饭后，我悄悄在笔记本上记下我们吃蘑菇的次数，用我自己才能看得懂的符号作出标记。忽然，小白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问：“你在干什么？”
我把本子合上，想了想，又打开，“看这个。”我说。
“那是什么？”
“是我们吃蘑菇的记录和中毒的记录。”我说：“第一次，我们中毒了，在“1”下面划一横；第二次，是你一个人吃的，没有中毒，在“2”下面点一个点；第三次，我和高斯忍不住了，吃了晚饭但是没有中毒，划一横；第四次，中毒，划一横；第五次……”
很快我的本子上布满了横线和点。
“全变成了横线和点，这说明什么？”小白问。
“你知道摩尔电码么？”我说。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我学过。”
“你翻译看。”我把本子递过去。
他接过笔记本，读了一遍，露出笑容来。
“你读懂了？”我问。
“是的。”
“说说看。”
“Don’t you think it is a paradise.”
“嗯。”我点点头：“你不认为这是个天堂么。”
小白扔下本子说：“想不到这个星球这么幽默。”
“我没让高斯知道，”我说：“他不会相信一颗星球会有智慧的。如果真的那样，他会愤怒的。”
“我知道。我保守秘密。”小白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你不觉得，对于兔子来说，这里真的是一个天堂么？”
是啊，我向原野张望着。这哪里是一片简单的蘑菇原野，这分明是兔子们求之不得的天堂。星光下，那些蘑菇摇摇摆摆，我似乎看得见里面隐匿着的兔子。它们在这天赐的美食面前，幸福着，陶醉着。我也恨不得奔过去了。多么棒的夜晚啊，多么棒的天堂。恍惚间，我看见小白露出一个三瓣嘴的笑。我知道，这幻觉又要来了……

10我喜欢躺在柔软的蘑菇中仰望天空。阳光和煦，但并不刺眼。天上有云朵在漂浮，一霎那让我想起地球的天空。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地球了……现在我重新感受到地面踏实的泥土，还有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感觉。蘑菇，正在我的四面八方涌动着，发出哗啦啦的微响。
“采兔子的小蘑菇……”小白躺在我身边，柔柔地唱了半句，音调低下来，问我：“诗人，你为什么不写诗呢？”
这个问题似曾相识。我想了想，说：“那是因为没有什么能够写进诗里。”
“哦？真的没有么？”
“也许有……流浪，宇宙，黑暗，黎明，孤独，等待，绝望……这些都是很好的东西，能够写进诗歌。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离开地球太久了。离开的时候又太小。”
“那有什么关系么？”
“有的。”
“是什么？”
“总之是有。我说不上。我已经想象不出地球了。”
“我也是。”小白说着，惬意地闭上眼睛。和风吹拂着他毛茸茸的脸庞，他的嘴角弯了弯，似乎被风弄痒了，皱成一个柔和的波浪形。
我笑了笑，仍然仰头享受着阳光和风。直到高斯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挪过来，投下一小片阴影。
“怎么了？”我坐起来。看见高斯怀中抱着那个无线电，脸上的表情怪怪的。
“再不会有问题了。”高斯坐下，将无线电放在我们脚边，打量着它，像在用目光抚摸一个孩子。
“一定，一定会有人收到信号，来救我们的。”看着他苍白严峻的脸，我有些不忍，安慰他道。
“也许吧。”高斯凄然笑笑，不语了。
我打量着高斯，他的脸上仍然很光洁，下巴上的胡子稀稀落落，看不出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他还真是一个坚强的人呢，我想。可是，坚强有什么用呢？
高斯背转身。似乎想要离开。
我笑了笑，一切都会继续下去，也许真像小白说的，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直到过了好一会，高斯还是没有走。他的肩膀微微颤动着，我隐约觉得有什么发生了。
“你怎么了？高斯？”我问。
高斯缓缓转过脸来，他慢慢撸起衣袖，露出他的手臂。
他的手臂已经覆盖着一层细细密密的白色茸毛，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
“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高斯强忍着痛苦问。
“这……”我支吾着：“也许是什么皮肤病吧，会不会是白癜风……”
高斯直视着我的眼睛，让我不禁慌乱起来。
“说实话。”高斯说。
良久，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除了焦急还有隐隐的怒火。我摇摇头。
算了吧。我想。
“你看这个，”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这是我记下的我们的中毒记录，把中毒和不中毒的次数换成摩尔电码，可以得到一些信息……”
他没等我说完就把纸接过去，说：“小白告诉过我，是Don’t you think it is a paradise。你不认为这是个天堂么，那又怎么样。”
“哦，你已经知道了。”我盯着他。
“是的。”
我想了想，又想了想，说：“那你知道后来的信息么？”
“什么？”
“那个句子并不完整。”我说：“把接下来的中毒信息加上，这个句子应该是这样：Don’t you think it is a paradise of rabbits?”
“Don’t you think it is a paradise of rabbits? Don’t you think it is a paradise of rabbits?”高斯默念着，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为什么，”高斯说：“为什么是兔子天堂。你是说那些老鼠都变成兔子了么？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我无奈地笑了。
“你听说过那个故事么？”我说：“很久以前，在地球上。澳大利亚从来没有过兔子，后来欧洲人带了它们。因为没有天敌，兔子们大肆繁殖，澳大利亚的草原都被破坏了。再后来，人们只好再从欧洲引来狼。”
高斯望着我，半晌，他开口道：“你是说，我们就是狼？”
“不，我们是兔子。狼还没有来。”我说。
我站起身，让开被我挡住的小白，他的耳朵已经开始长长了，他的脸上白乎乎的茸毛也更加浓重了。
高斯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久久地盯住小白，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重新坐下，撸起袖子，露出自己和高斯一样的手臂。
高斯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四周忽然变得好安静。只听见小白睡梦中均匀的呼吸声。
“见鬼，我不会让它得手的！”高斯呼地站起来，像是决定了什么，他挺着胸膛，眼睛里喷出愤怒的火。
高斯怒视着眼前的天空，手伸进裤袋攥住什么东西，缓缓抬起手，将它抵在太阳穴上。
那是一支乌黑的手枪。
“高斯！你！”我惊呼一声，但立刻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我才不会任由这个愚蠢的星球摆布！”高斯高声说道：“我这条命留给我自己结束，我不会让它把我变成兔子！决不！”
我默然看着高斯苍白的脸以及额头上一跳一跳的青筋。我似乎摇了摇头，没用的。我想。
星球上蘑菇生长的声音在此刻忽然阔大起来，蘑菇的海洋随着风席卷而来。阳光和天空在此刻发射出绚丽的色彩，整个星球似乎在我们眼前做着华丽的表演。
高斯的眼睛发出一种凄厉的光，他的手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那支枪就掉落在地面，很快被挤挤挨挨的蘑菇淹没。
高斯的目光开始变得柔和，它们似乎无限延展出去，直到地平线那头。
“可是，我已经离不开蘑菇了呢。”高斯悲哀地叹口气，讷讷地说。
千千万万的蘑菇在风中轻微摇摆，仿佛一起点头回应：“是的。是的。是的。”
高斯转身，空着双手向着蘑菇深处走去，我们只看见他印在夕阳里的背影一点一点在变小。而夕阳刺眼。
说到底，我并不是一个诗人。最后，我这样想。

11
早晨，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阳光划破天际照射在我的身上，伴随着刚刚清醒过来的蘑菇的低语声。我还不想醒，翻了个身，隐约听见什么地方传来模糊的奇怪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循声而去，发现飞船内，那台一直寂静无声的无线电此刻正在嘎吱作响，过了一会，一个清楚的男低音从中发出：“海乌贼号，这里是远洋0409，我们收到了你们的讯号，你们在什么方向？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
我想了一会，费力地站起身，刚要长嘴，却发现裂成三瓣的嘴已经不能发出声音了，我搔搔我的长耳朵，抬起手想要敲打键盘，发现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在了一起，长成了一块有着几个细小指甲的爪子。
我犹豫了一会，重新爬回地面。
阳光那么好，我管那么多闲事干什么？我这样想着，重新向阳光明媚的蘑菇原野跑去，那里，成片成片的蘑菇在抖动着，发出焦急的呼唤，而我的同类们，正在全神贯注地食用它们，像在履行一项神圣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