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什么，秋季阴天的傍晚总是让我有些惶恐。天空冷冷的，有一种让人心慌的空白，大地也是冷冷的，阴影像一件衣服披在世界的身上。不管有没有风，总有一种侵入骨骼的冷，让我觉得自己格外单薄。
在放学的路上，一家新开的饰品店，像灰影里一朵小花，我百无聊赖地拐进去看看。
其实，像我这样一个女孩，这些漂亮的发夹，别针，帽子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我配不上它们，真的，我就是这样觉得的。我的脸那么黑，又有点黄，五官也不好看。这些花朵一般的小发夹不仅不能把我衬托得更美，反而会暴露我和它们的不“和谐”。我想，它们和我在一起，也会感到不幸福吧。
像我这样的女孩，只要有一根最朴素的头绳就够了，不能过分招摇。如果有一件隐身衣就更好，穿上它，别人就不会注意到我的丑，那我就自由了。哎，不想那么多了，这样一个阴暗的午后，店铺里各种鲜艳的色彩，像眼前点亮了一盏盏小灯，虽然虚幻，却也有些温度，像在梦里。
我茫然地搜寻着，突然一抹颜色浸入我的眼睛：淡墨绿色。我取下来捧在手里看：这是一条围巾，很柔软，染着素淡的墨绿和浅白格子。我突然无端地想到了一个场景：北国的雪域，清冽的风，有一个沉默的女子站在天地里，她很美。
她好像一个人，一个我记忆深处的人。
我想起来了，是凌秋。
极其自然地，往事像一条小河，涌了上来。
凌秋是我的小学同学，也是我的好朋友。如果说上天偏爱某些人，凌秋就是最好的证明。她漂亮，娴静，聪慧，能干，是各门功课的佼佼者，文艺演出的台柱子，班里的大队委员。在我看来，这样一个女孩子，人生再无遗憾。
我们在一起写作业，聊天，玩。她对我说她喜欢天空的蓝，我告诉她我喜欢夜半的星。她让我帮她取笔名，而我只敢跳舞给她一个人看。她知道我毕业后要回故乡慈城去读初中，就送来一个圆纸片，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缘”。我们把它剪成两半，她半边，我半边。我们想着，很多年以后，我们各自拿着半边的纸片合在一起，破镜重圆。
可是，不知何时起，友情的幸福慢慢有些变味。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不漂亮。在凌秋面前，我觉得自己显得笨拙，可怜。有时，她对着窗口发呆，像在沉思，又像怀着幽密的心事，我觉得那样子很美，便摆起同样的姿势，可当我拿出镜子照自己发呆的样子，却只看到一张呆板的脸，小眼睛塌鼻子，不仅没有美感，还让人生厌。此外，我变得不太愿意和凌秋一起走。阳光下，我们俩的影子映在地上那么不同，她的影子那么优雅，我的却那么臃肿，我觉得我的影子在哭。
更让人莫名烦躁的是，很少有男生和我说话，他们通常都围绕在凌秋身边，像一群铁钉环绕着磁石，全然不顾班主任对于男女生要端正学风，严防早恋等三令五申的暗示强调。
“凌秋，帮我写行字吧，当字帖用，谢谢谢谢！”下课后，男生们不是排着队请她在练字本上写字，就是请教各科难题，更多的时候，他们高谈阔论着，不时爆发出快乐的笑声。特别是我的同桌“痰盂罐”，鞍前马后的，兴奋得像明天要放暑假似的。
我悄悄地转过身往右后方看，凌秋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显得一枝独秀。即使和男生们说说笑笑，也是那么好看。她的衣服上绣着一朵梅花，好像正发出清香，而那清香又缭绕在她纤瘦的身上。她头上戴着一根银色的头箍，让人觉得，她那五官姣好的脸在一弯明月之下，就连她胸前的红领巾，看上去都要比别人的漂亮，鲜艳。看着她，我觉得仿佛整个世界的东西都很适合她，是为她而来的，包括这个教室，这张课桌，只要和她在一起，所有的东西都变得甜美和高贵起来。
可是，我突然觉得它们都在向我炫耀。它们妩媚的形体变成妖冶的样子，告诉我：你，永远也走不进那个世界，不能和那梅花的清香融为一体，也不能让那月亮照亮你的脸庞。你配不上。因为你是一个丑女孩。
我心里涌上一阵心酸。
是不是和男生在一起才能显示出自己的受欢迎程度？
难道长得漂亮就可以随心所欲吗？
男女生天天这样抱成一团简直是乌烟瘴气。
凌秋，你怎么能这样，你这是在堕落。我在心里说。
作为一个班干部，我“正气凛然”地在要上交的周记里写道：“班上一些男女生交往很密切，这不仅不利于他们自己的学习，也有害于班风班貌……”
第二天，班主任在班上大大表扬了我，说我是一个敢说真话，直言不讳，勇于同不正之风做斗争的人，就像当年的鲁迅先生。我也觉得自己是个女君子，是一个敢作敢为的人，心里充满了骄傲。
可是，我周记里的苦口忠言如过耳之风。下课后，男生们像往常一样，扎堆在凌秋的位子边，构成教室里的一块“闹市区”。一天，他们围着端坐中央的“公主”，谈笑风生，兴高采烈。“痰盂罐”更是殷勤，把新买的陶人排开来给她看，而那组陶人是我想看他却舍不得给我看的。这时，一直只顾自己做作业的凌秋，突然不耐烦地推开他们，跑到外面去了。她的背影依旧很美，一根乌黑的麻花辫轻轻甩着。我忽然很希望那个背影是我的。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和凌秋都没有在一起好好说过话，更别说彼此掏心了。我避免见到凌秋，她似乎也有点怕我。我想，是凌秋心虚，她知道自己理亏，不敢见我。可真是这样吗？我没有深究下去，而对凌秋不良行为的监视，却一直徘徊在我的脑子里。
临毕业的那一个夏天，关于凌秋的风言风语越来越多。一天，我在走廊里，突然听见有人小声喊：“看，凌秋的男朋友。”我不自觉地转过头去，只见一个高年级的男生正在下楼，他站在背光的拐角，身影高大帅气，而眼神中透出温暖，哎，如果我也能有这样的……
我忽然为即将冒出的想法感到羞耻，却生起凌秋的气：
凌秋竟敢早恋。
夜晚的灯下，我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鼓足了勇气在周记里一字一句地写下：“凌秋同学身为班干部，却和男生们勾三搭四，并且有早恋的倾向，这种给班级抹黑的行为，我们应该强烈抵制……”
周记上交之后，我的心里很复杂，似乎很痛快，像出了一口恶气，但又害怕得很。当同学林燕跟我说了一句话以后，我的心更是提到嗓子眼了。
“丁子，今天凌秋好像看了你的周记。你的放在最上面一本，她收本子的时候看了。”
我什么话也没说。整整一个下午，我都不敢往后看，感到背上有一丝寒意。凌秋看了我的周记，她会怎么想呢？但是，我转念一想，我没有错，我之所以针对她，是出于正义，是为了涤清班里的黑暗势力。而凌秋，正是黑暗势力的代表。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她好，所以我不怕她，我敢看着她。
我鼓足勇气，偷偷往后瞥了一眼。
没想到，凌秋正在看我。
我吓得立即回过头，但脑海里已经烙下了她的眼神：
她手托着下巴，就像以前发呆一样。然而这一次，那双大眼睛困惑，冰冷，有一种被背叛的绝望和凄怨。我第一次看到凌秋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不知为什么，它像一把剪刀，深深扎进我的心里，又像此刻窗外通红的夕阳，灼烧着我的脸……
没过多久，我们毕业了。我回到了慈城，没有告诉她我的联系方式。我不敢想这其中的原因，是我不愿，还是我不敢……
“小姑娘，这条围巾挺好看的。”老板娘突然发话了。我回过神来。
我把围巾捧在手里，仔细看着它。它真的很美，很干净，很沉静，让我想起北国的冰雪，遥远，安定，忧伤。岁月无法褪去人们对它的追忆，一如我对凌秋的美的向往。我想起曾经在夕阳西下的阳台上，凌秋站在我的左边，她告诉我她喜欢天的蓝，那时我多么开心和她在一起。可后来呢？她的存在让我痛苦，我视她为敌。我突然领悟并且只能承认，那一段心路，从喜欢到憎厌，正是从羡慕到嫉妒的过程。
原来我的心曾经因为嫉妒变得狰狞。
抬头望望，晚秋的天空依旧阴霾，它让我感受到一个真真切切的我，让我听见内心的呼喊：我是一个自卑而忧伤的女孩。
我把墨绿色围巾买了下来，没有戴起来，这个颜色不适合我，但我会把它收藏起来，时常看望，就像看到凌秋。我想起我还藏着凌秋送给我的半边的“缘”，如果将来有机会，我想请求她原谅我，希望我们还能“破镜重圆”，她能原谅我吗，她还怨恨我吗？
“即使永远只能是丑小鸭，我也不能让自己的心灵变得扭曲，因为只有心灵之湖清澈宁静，才能收藏天鹅美丽的倒影。”想到这里，我在冷风中紧紧衣服，抚摸着收着围巾的书包，向月亮升起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