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在下着雪的大海边,如果你仔细凝望,会看得见雪国的影子。
很多人看见了,也以为那只是海市蜃楼而已,惊叹两声,走了。
事实上,真的有那么一个雪国。在茫茫雪原的中央,有那么一座冰雪的城堡。整座城堡以及城堡里的一切,都是水晶雕砌的。华丽的栏杆,尖尖的塔楼,雕饰着玫瑰花瓣的烛台和座椅,城堡里的一切都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的梦幻的光芒。
城堡里住着一位公主,掌管着雪国的一切。这位公主既高贵,又美丽。有着海藻般瀑泄的金色长发,冰雪一样剔透的肌肤,她有最华丽的礼服,最精致的水晶鞋,和融化所有人心灵的淡蓝色眼睛。女孩子们羡慕的一切,她都有了。公主高贵地居住在水晶城堡里,许多许多年。
公主有一位最好的朋友,是一只报春鸟。这只报春鸟每年要飞好远好远的路来到公主的城堡。有一次公主问它,“我的王国究竟有多大?从春天飞到这里究竟要多久?”报春鸟说,“亲爱的公主,您的城堡在冰雪的中央。城堡四周是茫茫白雪,无边无际。您的雪国被一片冰蓝色的大海包围。海的对岸,是一片荒原,遍地是凶猛的野兽。我已经不记得飞到这里用了多少时间了。”所以每一次公主都用最好的金豆子,将它挽留。
在冬天里住久了,就会怀念起夏天的温度和气味来。而这位公主,比我们任何人都更迫切地想知道冬天以外的样子。她住在寒冬里,连春天的影子也未曾见过。对此报春鸟只能抱歉地说,“对不起公主,我只能为你带来春天的消息,却不能带给你一个春天。”
曾经有一位英俊的王子造访到冰雪城堡。他爱上了公主,并向她求婚。公主问他,“我为什么要嫁给你?”王子回答说,“王子爱上公主,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而且你需要一个国王,为你管理这座城堡。”
公主听了,轻轻叹了气,谢绝了他。
有一年,报春鸟为公主带来了一把木梳,“这是带给您的礼物,”报春鸟说。公主握着这把梳子喜欢得不得了。木梳躺在公主的手心里,散发出檀木的馨香和温度。
“可是,为什么是一把木梳呢?”公主问报春鸟。她记得有一年,报春鸟为她衔来一颗豌豆种子,公主非常喜欢。她把它放进花盆里,希望它生长。可是她每天细心探望,却迟迟不见它发芽。
报春鸟说,这把木梳出自一个木匠的手。木匠住在遥远的雪国以外的森林里。木匠有一座自己盖的木头房子,房子里有一座大大的温暖的壁炉。木匠养了一只猫,会做很好吃很香的面包。
公主用木梳轻抚她的发丝,“我真喜欢这把梳子。”
公主刚说完,又说,“我想,我也喜欢他的猫,也喜欢他的木头房子,也喜欢房子里有一座温暖的壁炉。”
作为回礼,公主让报春鸟送去她的画像。公主对报春鸟说,“请他等我,你要告诉他,我会去找到他。”
“可是路这么远,您不能放弃你的城堡。而且您在森林里不能生活,您是公主,您在森林里能做些什么呢?您最多只能做个采蘑菇的小姑娘!”
报春鸟说得很对。公主毕竟是公主。路太远了,她舍不下她的城堡。
就这样公主守着她的城堡,日复一日地,又过了许多年。
每天晚上公主睡觉之前,都会这样想,即使盖上再柔软的天鹅绒床褥,也不及一座大大的壁炉来得温暖。一定的。
忽然某一天的清晨,当公主一觉醒来,她看见阳光透过窗户,打在种着豌豆种子的花盆上。金色的光线中,花盆里竟然伸展出一颗绿油油,胖乎乎的小豆芽。两片圆圆的,厚厚的叶瓣在微微颤抖着。“太神奇了!”公主想。她记得有一个故事,说豌豆苗一夜之间长成参天大树,顺着藤蔓爬到天上去可以看见巨人和下金蛋的母鸡。
这是一个预兆!公主这样觉得,一个很好的预兆。
就这样,公主决定收拾行装,终于在这天的傍晚离开她的城堡。公主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她在皑皑白雪里走啊走,走了不知多少个日夜。风雪把她的衣裳撕扯得褴褛不堪。她搭上帆船,穿越海洋。途中巨大的风浪把她的帆船打翻。她抱着甲板在海上漂啊漂,漂流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海水将她的皮肤侵蚀,龟裂起满褶皱。公主越过荒原,赤着脚不知走了多少的路。猛兽追赶她,几次都险些丧命于野兽口中。在一次与黑熊的对峙中,她失去了一只眼睛。秃鹰啄掉了她的头发。还有一次慌乱中,她掉下了悬崖,一条腿也摔断了。
当她拄着拐杖,来到木匠的屋子前的时候,花也开了,草也绿了。时间已经过去十五年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屋里的橘色灯光。报春鸟说的没错,这真是一座可爱的木头房子,被一个小小的花园围绕。房子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壁炉。壁炉里柴火正烧得冒着啪啪的火光。刚烤好的面包的香气即使透过墙壁也能闻得到。
木匠坐在壁炉旁的单人沙发里,安然地睡着。脚边一只大猫趴在地毯上。她看见木匠睡着的怀里,揣着一个木头雕像。那是公主的雕像,在橘色的火光里泛出被常年摩擦的光亮。
公主站在窗外流下了泪。
她很想走上去敲开门说,“我来了,我在这里。”
可是她忽然没有了勇气。她从窗户中也看到了自己。她已经不是高贵又美丽的公主。她老得太快了。现在的她看上去像个衣衫褴褛、丑陋得吓人的巫婆。
她花了十五年的时间跋山涉水走到这里,却不敢再往前一步,伸出手去敲一敲门。
“他不会认得出我的。一定不会。”
她最终没有敲开那扇门。也没有离开。她走得太远,已经忘了回去的路了。
从此人们总看到一个面目丑陋的老婆婆,徘徊在森林里采蘑菇为生。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关心她从哪里来,来这里做什么。
从此,她和木匠,他们守护着他们想象中的爱情,一直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