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无人驾驶的单车
故事是这样开始的。
有一天晚上,这辆红色的小单车载着它的主人即将穿越两个路障。很不巧,这两个路障在这一天被不知道什么人分别往里挪了一点点,而它的主人在这一天吃了不知道什么腰围往外鼓了一点点。于是,当小车载着它的主人“呼啦啦”穿过路障之后,这个不幸的小主人——一个扎两小辫的小姑娘——被卡在了路障之间,这辆红色的小单车却奇迹般地穿过去了。
从此,它成了一辆无人驾驶的单车。
哦,别担心,它可不像《灵异卡车》里的大卡车那样粗鲁野蛮、横冲直撞,它是很乖的,像它的小主人一样有礼貌。
在它弄丢了小主人的那个晚上——最起初,它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它已经弄丢了小姑娘,只是仿佛背上轻盈了,耳朵也舒展了——忽然间它生出一种想飞的冲动。它跑了好久好久,随心所欲,酣畅淋漓。
原来这就叫自由。
嗯,真不赖呀,自由!
可是,到了深夜,凉意渐渐侵骨的时候,它终于发现:它把小主人弄丢了!它开始着急了。它问星星:“你看到我的主人了吗?就是一个扎两小辫的小姑娘。”星星眨巴着眼睛,不说话。它问月亮:“你帮我找找我的小主人好吗?就是一个扎两小辫的小姑娘。”月亮点点头,却没有了下文。它问柳条儿:“你看到一个扎两小辫的小姑娘了吗?她是我的主人,我把她弄丢了。”“辫子?唔……我有很多……辫子……”柳条儿说完,折过身,又睡着了。
它就这么一路走一路问。
第二天,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它听见鸟儿在枝头歌唱,草芽儿绿到了天边,山桃花粉艳艳的红,风拉着树叶在阳光下跳舞,呀,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世界啊!
它,这辆无人驾驶的红色小单车,它决定要去旅行了。
“并且,我可以顺带打听小主人的消息。”
于是,它的脚步又轻快起来。
哦,这可真是一个长长长长的旅程呀!走过了多少个地方,连小单车自己也记不得了。
假如你当时正在西单熙攘的人群中,你或许见过它;假如你当时正在长城的古墙下,你或许也见过它;假如那个晚上,你刚好在维港边看烟火,你一定见过它吧;或许在古道西风中,它立在夕阳里宛若一匹瘦马;或许在小桥流水处,它随舟逐过一朵落花;或许在撒哈拉的金色沙漠里;或许在普罗旺斯的薰衣草花田中;或许在爱琴海边的神庙前;或许在西班牙的透明阳光下;在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里;在密歇根碧蓝的湖水边;在京都红叶、武藏野的樱花树下,你见过它吧,一辆无人驾驶的红色小单车。
它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看一路问。
是啊,它并没有忘记寻找它丢失的小主人。每到一个地方,它总要问,问路人、河流、野花、建筑……问遇到的一切:“嘿,你见过一个扎两小辫的小姑娘吗?”
结果总是失望的。
它当然要失望的。因为它不知道,当它越往前走,就离小姑娘越远。
到后来,已经没有人,没有东西能够听懂它说的话了。它只好渐渐把它的问题藏进了心里。
藏进了很深很深的心里。
它不再说话了。只是仍然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
而每个夜深人静的夜里,总有忧伤潮汐般涌上来,带着一个名字,低低地呼唤。这个时候,小单车便放慢了速度,它的轮子像荷兰的风车一样“吱呀——吱呀——”。在它经过的地方,我们可以看到一条深深的辙痕。
据说地球是圆的。或许,在很多年很多年以后,这辆无人驾驶的小单车终于又会回到最初的原点。
它却始终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