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一篇我过去写的一个短篇在这里，因为凃妞的文字让我想到了自己的一些写字的体验。）
这是一栋老房子，早就已经无人居住了。地板、楼梯、阁窗、柱子全是上等的木料做的，但是因为时间太久，现在都朽掉了。老房子旁边是个小院子，院子里栽种着一些柑橘树、芭蕉等。院子深处是围墙，但是基础已经坍圮了。
院子里有一株倒地铃，它孤零零地站在花坛里，灯笼一样的果实，迎着微风轻轻地摆动。它从春天就站在那里，现在已经是夏天了。它偶尔会望望自己面前的这座老房子，然后心里想到，衰老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啊。
有一天，当一处阴凉慢慢地移过来，罩着它的时候，它突然就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慢吞吞地说，请问，你现在成熟了吗？
倒地铃抬起头，才看到原来是那座老房子在对自己说话。它没有料到老房子会说话，成熟吗，估计还要等些日子吧！
今天是我第一次开口说话，估计也是最后一次说话了。你能听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吗？老房子说。
倒地铃想了想说，你讲吧，但故事最好不要太长，太长了，我就会打瞌睡的。
于是，那座老房子就开始讲起了自己的故事。它说话的时候，依旧是那么不徐不疾。
我已经不记得，我是怎么被建造起来。这个倒和人是一样，人总是到了一定年纪才开始记事的，至于更小的时候的事，他们多半不记得了。我现在的记忆的起点是1943年，那时候，住在这个房子里的是，一个41岁的女人和她唯一的儿子。我记得他的儿子头发黄黄的，肩膀很窄，不太爱说话，他最大的爱好，就是趴在大门口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玩。女人带着他，把院子里的果树、野草全拔掉了，他们在这里种上了白菜，和一些葱、蒜，她们母子很少说话，也很少与周围的人来往。儿子总是低着头做事。
后来来了一只军队驻扎在这里，女人送了她的儿子去参了军。一个戴着红袖章的指导员觉得男孩年纪太小，部队里有规定，未满16岁不能征召入伍。“大姐，你这娃子多大了。”“16了”。指导员就把他收下了。而女人心里知道，自己的孩子当时还不满16岁，自己说的是虚岁。
从那以后，她的儿子就没有再回来过。女人就经常在靠近门口的一块溜光的大石头上坐会，然后向着外面张望一会，就闭了门，去睡觉了。这样，转眼就是二十年，那个女人变成了一个老人，她的脚步已经不稳当了，眼睛也有点模糊了。她就经常扶着我的墙，慢慢地到院子里，去看看她的那些菜，然后又到门口的那块石头那去坐会。她变得健忘了，也不记得时间，在院子一坐，就坐到天黑，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的那些菜就只剩下几棵了。有一阵子，天气炎热的很，院子里没有一颗菜了。她就整日整日地呆在房子里。我那时，真担心她会过不下去了。我丝毫不怀疑她曾经想到过死，而且不止一次。
但是，过了几天，天气温和起来的时候，她又扶着我的墙，出来了。我能够感觉到，她扶着我的墙的手，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双怎样的手。那双手就像竹枝，尽是硬硬的骨头。
那个女人是在一个红霞漫天的时候，死去的。她就跪在那块石头旁边，头像一侧歪过去。从她的眼神里，或许你能读出些什么……
一群村里的人，用白布把她盖上，用担架抬了出去。我望着她被抬出去的时候，我看见她瘦弱如一堆干柴。
倒地铃没有想到老房子会讲一个这样伤感的故事。它低低地啜泣着，然后说，既然知道会是这样，为什么当初还要把自己的儿子送离身边呢？
这个我也不是很明白。听说她的男人原来也是当兵的，后来死去了，或许这是跟她那个死去的男人有关的。接下来几年，我一直被空着。偶尔，几个喝醉了酒的人，会在黑夜里，在院子的墙角下撒尿；或者小孩子会故意把半截砖头、碎瓦片扔到院子里，但除此以外，几乎没有什么，我就这样默默地生活着，直到迎来了我的第二个主人。
村子里大家集资，建了一座小学堂，请了一个东岸的先生过来教授孩子课程。先生带着自己的妻子一起来的，被安排住在这里。男人带着妻子刚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那个女人怀了孩子。果然，两个月后，他们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孩，取名芙蓉。先生为了纪念这个孩子，就在这个院子里，栽了一棵芙蓉树，期望孩子和树一样，快乐健康地成长。
芙蓉到了三岁的时候，就能到处跑了。她的脸是圆形的，就像扑了粉，粉嘟嘟的；我听到，她光着小脚丫，在我的地板上，咚咚咚地跑着，从这间屋子，跑到那间屋子，然后又爬上楼去。她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很响亮，就像黄莺的歌声那样美好。她经常跑到院子里，看自己的花。然后大声地问妈妈，这个树什么时候，能够开花？她的妈妈就跑出来说，它还小，还要等几年。芙蓉就稍微有点失望，她心里期望看到芙蓉的样子。过了一会，她又说，是不是该浇水了。已经浇过了，再过几天再浇吧！芙蓉每天都会问这样的问题，终于有一天，妈妈说，今天可以为芙蓉浇水了。她就兴冲冲地跑去打水。
芙蓉，盼着自己的芙蓉开花。但是她居然没有等到那一天，在芙蓉七岁的时候，她突然发了高烧。女人问她，孩子，你觉得怎样？芙蓉，就皱着眉头，撅着嘴说，妈妈我难受。到了下半夜，芙蓉的嘴唇都乌了。男人把大夫叫来的时候，芙蓉已经不行了。妈妈，你帮我去看看我的那些花开了没有？然后，她就去了。
女人哭得昏天黑地。而且，从那以后，女人就总是哭，男人则不吭声。他去看那棵芙蓉树，那棵芙蓉树果然是开花了的。他就把女儿埋在芙蓉树下。埋到时候，他想起了许多的事，想起了种这棵芙蓉树的事，想起了女儿咚咚地脚步声和响亮的笑声。想着想着，眼泪就滚了下来。
不久，男人就辞了教师的工作，带着女人离开了这里。
倒地铃觉得那个叫芙蓉的女孩子，不就是像自己这样的年纪吗？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年纪，就如一朵蓬勃的花，在最灿烂的时光里，却突然夭折了。
从这以后，这就没住过谁了。也很少有人来，院子深处的围墙已经垮了两处，房子里到处都是蜘蛛网和积得厚厚的灰尘，栏杆和房檐也都剥落了朱红的颜色。我就在这里面默默地沉默着，等待着自己的晚年。
然后，突然，一天夜里，一个人闯了进来。借着月光，我看见了，这是一张多么年轻的脸，但是他的脸上充满了恐惧。我能听见他“嘶嘶地”近似哭泣的声音。他蜷缩在一个角落里。
接着，更多的点着火把的人，在我的外面聚集。他们大声嚷嚷着，就算把这座老房子掀了，也要把那个小偷找出来。原来那个人是个小偷，他还那么年轻。我看见，他的身旁放着一口生子，里面的谷子慌乱中撒了一地。
那个小孩子，脸上全是污垢，眼圈黑的吓人。他躲在角落里，大概听到了外面人的声音，他就全身都发起抖来。他望着那些熊熊地火把，心里不断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几个人袖子挽得高高的，率先进了屋子，其它的人，把我团团围住。那几个在屋子里找了几遍，都没有发现他。
就在他们准备出去的时候，一个人突然把火把，举低，发现了地上洒落的谷粒。沿着谷粒，他们的目光一齐望向一个僻静的角落，小男孩就藏在那里。就在这个时候，房子剧烈的摇晃了起来，各种灰尘，还有瓦片，还有一根檩子也掉了下来，那些人以为房子一定是要塌了，就纷纷地逃了出去。
那个小男孩当夜就走了，后来我就没见过他了。
倒地铃说，难到你就不怕，他会再去偷别人的？
这个我管不了，但是我知道那个时候，他还不该受到那样的惩罚，应该再给它一次机会。
我就这样默默地生活着，曾经有一个旅行的人，经过这里，那个人说，瞧，这个房子大概有四五十年了。我那个时候，如果能告诉他，我真想说，是一百多年了。
就在上个月，我这新搬来一户人家。是一户兔子人家。两只大兔子，后来他们又生了一堆小宝宝。我偷偷地去看了一下，一共是三只，眼睛还没有睁开。说实话，我非常讨厌这些兔子。他们一来，就把这里搞得一团糟，虽然这里本来就够乱的了。兔毛到处乱飞不说，还有兔子屎那酸不溜的味道，几乎让我窒息。而且，两只成年兔子经常拿我的腰腿上的木头来磨牙，这让我更加厌恶他们。
不过，我非常喜欢那几只小兔子。但是就在今天下午，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情。一个带着鸭舌帽的青年人，端着一只沙枪闯进了这里，一只老兔子被当场打死了，另外一只老兔子逃走了。我估计他最近是不敢回来了，但是他的那些孩子怎么办？
想起这些，我的心里就有点难过。
倒地铃望着老房子，突然灯笼“噼啪”裂了，殷红的果实袒露出来，倒地铃成熟了；但是难道这就是成熟？
2010/7/28 0：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