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安静的心

从前，有一颗心，一颗骚动不安的心。之所以它骚动不安，是因为它寄居的身体非常非常的安静。譬如说，它看到大家在一起聊天，很想加入进去，可是腿却一动不动，两片嘴唇也缝了线一样闭得紧紧。譬如说，课间十分钟，它多想约好朋友出去散个步呀，可是眼睛却死死盯着课本，指头还煞有介事地翻来翻去，好像那堂枯燥到令人昏昏欲睡、无聊到令人血脉喷张的课它还上得挺意犹未尽。再譬如，哦，这个卖银饰的小姐长得真漂亮啊，嗐，这人发表得什么狗屁演讲啊，它想赞美，想辩驳，四肢五官七窍却没有一处愿意响应它的号召。
　　这么说来，它的身体就不只是安静了，甚至安静到拘谨、木讷、怯懦。
　　当然，我们也可以换一种说法：它的身体非常非常不听话。
　　总之，我们这颗可怜的心啊简直就像生活在层层束缚的茧里。这让它非常憋屈、非常懊恼，它是多么渴望化蝶而出啊！
　　
　　有一天夜晚，趁着身体还在熟睡的时候，这颗心使尽了平生力气从嘴巴里蹦了出来。它决定再也不寄寓于任何身体了，从今以后，它要以最原始最自然的面目直面这个世界。
　　而它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说话，大胆地说话，勇敢地表达。事实上，从跳出身体的那一刻起，它做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事情就是不停地说话。
　　它说了多少话呀！简直像洪水泛滥、火山爆发。它饶有兴致地插入每一堆谈话；主动地去约朋友们玩耍——它几乎是把朋友们给“喊”出来的，然后它们一起去散步，它又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很多；到了课堂，它又积极地加入老师的讨论，扯得那叫天马行空、海阔天空；它再看到那个漂亮的售货小姐的时候就由衷地称赞了她：你真漂亮呀；至于那个讲得很臭的评论，它则极其正义又肆意地辩驳了他。
　　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它的这种转变，惊奇于它的活泼。那些新认识的朋友则压根意料不到它从前的安静、木讷与内向。
　　它呢，也十分沉浸于这种随心所欲、畅所欲言、敢想敢做的快感之中。
　　
　　可是，渐渐地，它感受到一种难以启齿的尴尬。如果说从前，碍于身体，它没有办法表达，显得不敢表达；那么现在，在脱离身体的束缚之后，它竟陷入了另一种“无法表达”，一种没有东西可表达的“没有办法表达”。
　　它开始有些不知所措了。
　　明明人家正在吃饭，并且明明就是在夹豆腐呢，它依然要问一句：“嘿，吃饭哪？吃豆腐哪？”
　　它的口头禅也多起来了。人家不管干个什么事情，它总得插嘴几句。即便不是大声地说出来，也免不了自言自语一下。
　　有时热烈讨论至半途，它却无端陷入了沉默，像一首歌放到一半突然卡带了。
　　它渐渐讨厌听到自己的声音了。就像春天的鸟一样，反反复复，如此聒噪。
　　
　　有一天，它结束了一场愉快的聚会回来，仍然酒酣耳热的时候，却从心底涌上来一阵莫名的忧伤，出其不意地将它袭倒。
　　它哭了，默默地流了很久很久的眼泪。
　　它突然想念起那个安静得拘束，拘束得木讷的身体。
　　它以为，在甩掉它之后就可以抚平压抑已久的骚动，却想不到，这一场骚动平抚之后竟又生出来另一场离骚。
　　它以为，它一直渴望的是热热闹闹的生活，却发现，当它终于能够热热闹闹的时候，“热闹”似乎也不是它真正的渴望。
　　不然，何以到今天，它终于能够游刃有余地操控“热烈”、操控“话语”的时候，却又觉得如此无力、如此忧伤？
　　
　　那以后，这颗心又沉默起来了。这一回，却是自觉地沉默。它在沉默中思考着一个问题：究竟，它，这颗心，是爱热闹呢还是爱安静？
　　沉默让它显得安静。
　　思考又给了它几分忧郁。
　　在问题还没有答案之前，它并不打算找回那个安静的身体。尽管它常常会想念它。
　　然而，人们看到它，总说：哦，一颗安静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