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小男孩，当他很小的时候，大概6岁的时候，他的外婆把他叫到身边，对他说：“孩子，过去你总是问我这样的问题——我的妈妈呢，她在哪里，她怎么一直不来见我?我过去总是这样告诉你，你的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她到那里去做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去了，等做完了那件事啊，她就会回来了。但这不是真的，实际上，你的妈妈已经在生你的时候难产死了。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真相，是因为你当时还太小；但是现在你长大了，是个大孩子了，是个小男子汉了，你有权知道这些了。
小男孩抬头望着外婆，他的眼睛大大的，眼睫毛挥动了一下，一颗眼泪就掉了下来。外婆就不忍心再说下去了，实际上，她也转过身去，轻声哭了起来。
死，这个字小男孩从大人嘴里听说过；死，就是什么都没有了，一干二净。这么说，妈妈是不会回来了，永远永远不会回来了。因为，过去外婆总是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过些日子就会回来的，但是这次她回不来了。
小男孩喉结抽搐似的抖动着，眼泪掉了下来，但是他压抑着，没发出一点声音。外婆擦了一把眼泪说，孩子，你要是难过，就哭出来吧！
小男孩就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从脸颊上一直流到下巴上、脖子上，在喉咙上爬得痒痒的。他哭得太伤心了，以至于后来感觉腰杆都有些疼了，他就蹲下来，接着哭。
那晚，小男孩终于见到了妈妈，是在一张黑白照片上。那张照片的边上的颜料已经开始流动，搅合在一起；但是庆幸的是妈妈的脸还是能够看清的。外婆说，这是你的妈妈出嫁前拍的一张照片。那时候，她还是个18岁的小姑娘呢，扎着一根又黑又亮的辫子，眼睛大大的，就和你的眼睛一样漂亮。小男孩听着外婆这样说，就特别看了照片上妈妈的眼睛，果然妈妈的眼睛很大，放佛在微笑，放佛在说话。
“我亲爱的妈妈啊，你要是能在我身边该多好！” 那天晚上，小男孩想着妈妈的脸，但想得最多的是妈妈脸上的那对会微笑，会说话眼睛；一直到他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双眼睛，在眼皮下的黑色里，亲密地和他对话。
不仅是这样，在以后的日子里，小男孩又再次见到了那双眼睛。在他蹲在小沟边，捧起沟里的水洗脸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双眼睛，就在粼粼的水的波纹里，朝他微笑；在蓬蓬的青蒿的绿色叶子中间，他看到了那双眼睛躲在那里，专注地望着自己；在高塔上的钟楼里，那双眼睛就伏在古钟的象形文字里，哼着轻柔的歌谣。但是，这些往往只是一刹那的时间里发生的事，等到小男孩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已经退去在波纹里，消失在叶子中间，隐去在古钟里面。
但是，小男孩从此相信了，妈妈其实就在自己身边，她一直看着我呢，从来没有离开过。
就这样，小男孩开开心心，一点一点成长起来。到了小男孩10岁那年，他遇到了一件事，这件事在他心里具有不可比拟的地位，但是这件事的起初却是个糟糕的开始。
10岁那年的一天，小男孩和几个伙伴在后山玩。他们先是比试谁把石头扔的最远，结果是小男孩扔得比谁都近；接着，又比试谁跳的最远，结果小男孩又输了。这其实也不奇怪，因为小男孩是这几个孩子中年龄最小，身材也最瘦小的一个，而这两项比试都是比试力气。虽然这样，小男孩还是因为自己输了很不高兴。
这时候，突然一个小孩尖声叫起来，说：“你们看，那是什么?”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个山坡下的小洞，大概只有6、7米深，洞很狭窄，大概只有四十几个公分宽。就在洞的最里面，有一个亮闪闪的东西，光亮刺眼。
年龄最大的男孩子说，嘿，说不定里面是个金子呢！他这样说，大家就果然发动了想象力，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最后大家几乎都认定了，那个发亮的东西一定是个金子，而且那个洞说不定是个藏着宝贝的洞。
这下子，大家都激动起来。接下来，就是想办法怎样把那个亮闪闪的东西取出来了。那个首先发现的小孩说，我去找根竹竿，把那个宝贝勾出来。说着，他就跑去了，过了一会回来了，带回一根3米来长的树丫子，还说这是能够找到的最长的竹竿了；大男孩趴在洞外边，把树丫子尽量地伸进去，但是还是够不着，差一大截呢！
这时候，小男孩走到那个洞的外边，仔细地察看了那个洞，然后说，这个洞，我可以爬进去。
大家都感叹，怎么刚才没发现呢，对呀，小男孩胳膊手脚都很小，应该可以爬进去的。
大男孩想了想说，那你就试试吧！但是，先说好，要是里面果真有宝贝，你可不能独吞，要拿出来大家一起分。
小男孩点点头，就埋下头，慢慢地爬进了洞里。那个洞的确很窄，小男孩勉强能爬进去。
这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洞，除了空气湿润一些，其余并没有什么。小男孩慢慢地爬到了洞的尽头，他摸到了那个发亮的东西。真是令人泄气，只是一块摔碎的瓷片而已。
小男孩把瓷片揣在自己的上衣口袋里，就沿着原路退回去。他把腰稍微弓起来一点，手撑着往后移动，慢慢地出去。出来的时候，比进来的时候困难多了。小男孩正这样想着，突然身子被卡住了。
“我出不来了。”小男孩大声地喊。这可怎么办呢，外面的孩子都自觉做了错事，顿时慌作一团。有吓得坐在地上哭的，有望着洞口怔怔发呆的，另有机灵的，赶紧跑去叫大人了。
小男孩在洞穴里面，拿脚使劲蹬，拿手使劲抠，但是毫无用处，他就像被卡住了腮棱子的鱼，任凭怎样扑腾都无济于事。小男孩急得眼泪都飙了出来。这时候，他的脑壳里闹哄哄的，但是他还是听到了，听到了一个极轻柔的声音说，孩子，你别着急，慢慢来。接着，他背上的一块土掉了下来，碎开，小男孩乘这个机会赶紧往后退……
等到他爬出来时候，他的脸上，衣服上全是泥渣滓，脸上还带着泪痕。但是他终究是出来了。
小男孩跟谁也没说过他在洞里经历的那件事。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当然他的妈妈也知道的。
亲爱的妈妈呀，你果然守候在我的身边啊！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就是8年，小男孩从过去那个单薄的小男孩长成了一个标致的男子汉。18岁，他参了军，被分到了新疆的一个建设兵团锻炼。他非常喜欢那个地方，喜欢那里的戈壁滩，喜欢那里的人粗犷的性格。除了这里格外地空旷常会勾起想家的情绪以外，这里是个很不错的地方。
部队里的人非常喜欢给别人起绰号，就像每个部队都有自己特定的编号一样。小男孩也有一个，班里的人都叫他“小先生”，因为他说话做事都有点读书人的味道。这个绰号传得很远，先是别的班的人知道了，接着就是整个连知道了。他初的时候，还有些不习惯，他不喜欢别人这样叫他，听着别人这样叫他，他觉得就像是别人在叫他“小女人”一样。“我是一个兵，一个甚至敢于牺牲自己生命的兵，我不喜欢别人像唤一个女人一样唤我小先生。他是这样想的，在他找政委谈话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但是政委那时候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说，怎么，他们叫你小先生？
是的，政委。
这个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可是，政委……
还有什么事吗，小先生?
政委也叫他小先生了，他这样叫的时候，眨着眼睛，但是脸上却一点也不笑。但是，他的心里一定是在笑了。小男孩心里想着。
而且，政委以后再也不叫他的名字了，都是叫他小先生。
逐渐，他也认了，他就真的成了小先生了。
参军的第二年夏天的一天，政委把他叫了去，递给他一个包裹，让他把这个包裹送到几百里外的另外一个营部去。
是的，政委，我准备一下，马上就去。
等等，小先生，你就准备这样就去了吗？
他疑惑地看着政委，政委的那张脸总是那么让人琢磨不透。
你可知道这去一趟大概要一个星期，而且中途还要穿过一片沙漠。我给你一头骆驼，是常年行走沙漠的老骆驼，你带着它一起去吧！
小先生听说带着一只骆驼和自己上路，高兴得不得了。是，我这就去准备。
终于，小先生带了一些必须的东西，包括一些馒头，满满的一水壶水，牵着骆驼就出发了。
这果然是只很老的骆驼，它的两个驼峰，有一个已经被磨光了，它的毛干巴巴地，耳朵上缀着铜铃铛，走起来的时候，叮叮当当响。沿着一些山路，慢慢地往下走去，走了大概半天的时间，他们终于下了山。
小先生在山脚下的一个小溪边，吃完了自己的午餐——3个馒头，就着溪水喝下去，然后又把小水壶灌满。骆驼在旁边吃了一些嫩的叶子，然后他们接着上路，这次大概只走了2个钟头，就到了沙漠的边沿。
这个沙漠小先生过去跟着班长走过几次，穿过去大概要花3天的时间。刚进沙漠的时候，还能看见东一棵西一棵的弱小植物，但是越往深处走，那些植物就越稀少。到处都是铺天盖地的黄沙；起风的时候，那些黄沙就沿着风旅行的方向开始迁徙。
在这样的沙漠里行走，最容易迷路了；但是小先生自信自己不会，因为他的班长教过他，在沙漠里辨别方向的几种方法。通常，在靠近树墩、树干及大石块的地方，其南面的草应生长得高而茂盛，秋天时其南面的草也枯干发黄得较快，由此可定方向；另外一种办法，就是观察长在石头上的青苔了，由于青苔极喜潮湿而不耐阳光，所以青苔通常生长在石头的北侧。此外，较大的陷坑或者北极星也是指示方向不错的选择。因此，小先生不必因为害怕迷路发愁。
小先生坐在骆驼的背上，用布把脸、额头全包起来，只留一个小小的缝给眼睛。漫天的风沙，迎面吹过来，落在衣服上，打在身上，“唰唰唰”的声音，在小先生看来，这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情。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不那么令人惬意了。
第二天，上午，小先生估计已经走到了沙漠的腹地了，按照这样走下去，大概再要一天的时间，他就能横穿过沙漠了。就在这时候，那只老骆驼突然一下子跪了了下来，就再也不起来了。骆驼这样做，可不是一个好的讯号，或许一场大灾难就要到来了。
到底是什么大灾难呢？
风是越来越大了，风卷起沙尘漫天飞舞。龙卷风就要来了。小先生曾听班长说过，龙卷风来的时候，沙漠里整个一大片的沙子都被掀起来，筑成一面十余米高的墙，被风鼓舞着侵略似的往前推进，所到之处，全被掩埋在黄沙底。
小先生可不想被埋在这黄沙底，但是那只老骆驼就像是下定了决心等死了，趴在地上，就再也不起来。
这时候，风变得狂暴起来。风就像卷地毯一样，把地上的沙子卷起来，粗暴地冲过来。那些被掀起的沙子还有沙子落下的粉尘大概有十几米高。
小先生转身就跑。这时候，从身侧的方向，又跑出一只骆驼来，是一只野骆驼。它比老骆驼要小得多，但是显得灵巧的多。平时，在沙漠里是很难见到野骆驼的。大概，它也是被龙卷风惊吓了，才跑出来的。
那只野骆驼好像并不着急逃跑，它逐渐跑到了小先生的旁边，和他一起跑。一边跑，还一边用尾巴拍打着自己驼峰；小先生大概明白了它的意思，它是让自己上去吧。龙卷风就要迫近了，小先生鼓起勇气，一下子攀着了驼峰，爬了上去。然后，野骆驼就带着小先生往前跑。
小先生从来也没想过，一只骆驼能够跑得那样快，就像一匹骏马一样。但是龙卷风依然不依不饶地紧紧跟随。相差只不过百步远，龙卷风把黄沙搅得漫天飞，黄沙如潮水般涌过来。
如果不是顾着逃命，这样的景观实在是壮观。或许“无限风光在险峰”说得就是这个道理。野骆驼不光跑得快，而且，它好像都不会觉得累。它驮着小先生，跑了大概半个小时，速度依然不减，而后面的龙卷风却有些泄气了，逐渐偃旗息鼓下来。
野骆驼又跑了一会，才停下来。龙卷风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龙卷风了，只带着一些浅层的沙子低低地旋转，变成了温柔的小旋风了。
骆驼跪下来。小先生跳到地面上。他这才仔细地打量这只骆驼。这只骆驼的确比自己原来的那只骆驼小，它的毛突突地往外生长着，耳朵立得很高。尤其引人注意的是，它的眼睫毛很长。虽然，我们大家都知道，骆驼的眼睫毛本来就很长，这是为了避开那些飞扬的沙粒；但是这只骆驼的眼睫毛却是格外的长。小先生凝望着它的眼睛的时候，他发现真是奇怪，这眼睛怎么觉得如此亲切。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野骆驼一直陪着小先生，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小先生双腿交叉着，坐在地上吃东西的时候，野骆驼就专注地望着他。小先生把水壶里的水倒出来，倒进野骆驼的喉咙里，它就张开嘴，贪婪的喝下去，喉咙上的肉就像蠕虫一样往下蠕动，眼睛眯缝着。
吃完了东西，他们就接着上路了。
第二天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个漂亮的黄昏。四野空旷，太阳很小，大地一片焦黄，整个沙漠也被辉映的好像是一片种满金子的田地。这时候，骆驼就停下来，不走了。小先生也陶醉了。
到了第三天，小先生终于看到了一些稀稀拉拉的植物，越往前走，那些植物就越多，小先生知道就要走出沙漠了。就像来的时候一样。
快要出沙漠的时候，野骆驼停了下来，再也不走了。小先生知道，到了和野骆驼告别的时候了。他轻轻地拍打着骆驼，把自己的脸贴上去。
突然，一颗晶莹的水滴落了下来，哪里是什么水滴，分明是一颗泪珠。原来那只骆驼竟然落泪了。小先生望着那只骆驼的眼睛，那眼睛放佛会说话，放佛会微笑。
啊，是妈妈呀，原来你在这里呢！
野骆驼走了，消失在忙忙的沙漠里。
小先生擦干了眼泪，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沙漠。
2010/6/10 23;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