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果子

山果子
    我走进树林的时候，那是一个淡紫色的黄昏，四周很安静，散发着盛夏特有的暖烘烘的味道。
    有一个人，他正在乒乒乓乓地使劲敲打着一棵树，嘴里囔囔着，快一点，你快给我出来……
    “喂，我说，你在干什么哪？”我好奇地探过头去。
他一下子停了下来，转过头气呼呼地瞪着我，那是一张相当年轻的脸，眉头紧紧蹙起，像是遇到了什么勉为其难的事情。
“在找罐子哪。”他从鼻子里“哼”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向林子的深处走去。
    真是奇怪了。我在心里琢磨着，到山里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奇怪的人呢。不过，毕竟还只是年轻人嘛，我拄着拐杖眯起眼望着他的背影，微微地笑了。那样的背影，那样穿着淡蓝色格子衬衫的背影，突然间觉得熟悉和亲切。年轻时候的巴尔兹，似乎也是这样黑黑的头发，明亮的眼睛，笑起来就会露出洁白的调皮的牙齿。
  我就那样像一座雕塑一样呆呆地望着陌生的年轻人的背影，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灵魂出窍了似的入迷，想想都觉得害羞，我都已经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了。
  可是我像忘记了时间似的一直站着站着，直到——  
  “哎哟，”什么东西从树上掉下来砸中了我的肩膀。我一下子回过神来，费劲地扭过头想要看清那是什么。“啊，天已经完全黑了呀。”我这样惊叫道。
  是的，不知不觉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树缝里透出那些圆圆的明亮的眼睛，四周黑漆漆的，就连那些喜欢唱歌的蝉也好像睡着了，偶尔微弱地鸣叫几声，像林子的梦呓。
  那个树上掉下来的东西一下一下欢快地撞击着我的肩膀。“别闹了。”我有点生气了。
  它终于停了下来，在离我头顶不远的地方，发出像小孩子一样吃吃的笑声。
  那是一颗可爱的红彤彤的果子，它现在乖乖地停在我的手心里，冰凉并且光滑。
“唉，”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本来，今天来树林，是来找一种蓝色，染成绣线用的颜料。现在好了，不仅颜料没有找着，天黑了以后我的视力就会变得模糊，回家真是有点困难呢。
  我摸索着坐在一堆干草堆上，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了下来。
  不可思议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手里的果子突然发出白昼一样的光芒，它悬浮在我的正前方，照亮了大树下的空地。我清楚地看见一只被吵醒的黑色甲虫正急匆匆地越过干草朝着潮湿的黑暗爬去。
  “吧嗒”，什么门打开的声音。
  “啊。”我不禁轻轻叫道。
   一，二，三，四，五，六，七，没错，一共是七个。七个长得一模一样穿着红裤子红袄子的小人，从果子里走了出来，他们提着一模一样的红灯笼。小人的嘴一张一合的，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是么？那么好吧？，我们走吧。”不知为什么，我竟然这样说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抖了抖围裙上簌簌落下来的灰尘。“
   他们似乎要给我带路。
  七个小人排成一队，在半空中踢踢踏踏地走着，远远望去只能看见七盏小小的红灯笼。在黑暗中穿过竹林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我的影子变成了一个身材高挑梳着圆圆发髻的姑娘的影子，好像连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原野的尽头是一幢孤零零的小木屋，屋里亮着橘黄色的灯，窗户上映着一个姑娘的影子，她低低着头。天空中的云涌了过来，月亮被遮住了，四周一下子黯淡下来。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好了吗？我的画织好了吗，奶奶？”她急切地问道。
  原来是那孩子。
  两天前的一个黄昏，我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晾着刚摘下来的菊花。据说，我年轻的时候最喜欢在饮料里加菊花了。可是我却一点印象也没有了。自从上了年纪，被人唤作奶奶的了以后，过去的许多事情都一点一点地忘记了，再怎么努力想也只是徒劳。“唉”，我记得自己一边拨弄着淡黄色的菊花，一边长长地叹气。
  “帮帮我，奶奶，只有你才可以帮我。”那孩子从很远的地方赤着脚跑来，她一路跑着一路这样叫道。
    她喘着气站在我的面前。
    那孩子真是漂亮，我想。
    她微微张着玫瑰色的小嘴，两只手交叉着握在胸前，露珠似的汗水从她的额头上滚下来。
    “奶奶，我爱的那个人，他是狐狸啊。”
    全然不顾我惊诧的表情，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调越来越悲伤：“可是昨天他突然走了呀，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再也不会回来了。邻居的猎人阿吉昨晚回来得意地说他打伤了一只狐狸，那受伤的狐狸就是他啊。”
    我突然想起来，猎人阿吉，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去世了呀。
    姑娘看着我，满脸恳求地说：“奶奶，求您帮帮我吧。七个小人带我来到您这，您是最了不起的织布匠，请您把我和他织在一起吧，这样，我们就不会再分开了。”
    “这……”我可是很多年很多年没有再织过布了呀，巴尔兹走了以后我就不再织布了。
    “老实说，我也是一个织布匠哪，那狐狸，就是因为我织的布才爱上我的啊。可是现在他走了，我突然就不会织布了。所以，奶奶，求求您帮帮我。”
      姑娘的眼泪突然大滴大滴地落下来。
      “那，好吧。”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昏头昏脑地答应下来。
    “那，那个人到底长得是什么样子呢？”我问。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她有些怒气冲冲地问道：“奶奶难道不知道吗？您年轻的时候，爱上的那个人不也是狐狸吗？”
       ……
    那孩子一脸期待地望着我。
    我为难地摇了摇头，“还没开始哪，染线的颜料都还没找齐。请再等一等吧。”
    七个小人已经把灯笼收了起来，他们围着一起不知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然后一个个耸了耸他们的小肩膀，排着队钻进了果子里，“吧嗒”一声关上了门。
    “奶奶，我是丽莎。”那孩子突然这么说到。
    啊，和我一模一样的名字。
    “知道了，知道了。”我嘟哝着退了出去。“下次来的时候，一定给您带上织好的画。”
    山果子上开了一扇小窗，透出微微弱弱的烛光，它蹦蹦跳跳地带着我回到了家。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不远处什么鸟在叫着叫着，扑棱着翅膀一下子飞走了。那果子滚在我的枕边，里面传来轻轻的呼噜声。
    “笃笃笃”。什么人在敲门。
    我摸索着拐杖下了床，敲门声更急了。“是我，丽莎。”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在叫。
    门开了，黯淡的天光下站着一个人。
    “我找到了装颜料的罐子。”他捧着一个罐子说。
    就是在黄昏时候树林里遇到的那个年轻人啊。
    “昨天，真是失礼了。”他抱歉地说。
    “……”，我弯着腰，使劲想把他看清楚。这么说，就是那只狐狸了。
    “你知道的，其实，我是一只狐狸啊。”
    “巴尔兹。”我突然叫出他的名字。
    他安静地望着我，说：“请务必快一点把画织出来吧。请快一点把以前的所有的事情都想起来吧。好吧，丽莎？”
    他一下子消失了。
    留下一个白白的陶瓷罐子。
    七个小人醒了，他们看见了罐子，高兴的拍起手来。一个小人拉着我的围裙把我拖到了织布机旁，两个小人把罐子摇摇晃晃地抬到了窗台上，其余的小人从他们的果子房里晃晃荡荡地拎着小桶出来，往罐子里倒水，发出好听的“叮叮当当”的声音。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那些小人，就是传说中善良的山精啊。
    山精们愉快地忙碌着，白白的罐子里很快抽出一条一条细细的线来。
    “请把往事想起来吧，
     请把我和你织在一起吧。”  
    山精们唱出这样的歌来。
    我坐在织布机前，一心一意地织起布来。
    年轻的巴尔兹的脸慢慢地浮现在眼前。“请给我织一小块布，好吗？”他说。
    那个年轻时候的黄昏，在山上我们一起和一朵刚刚开放的雏菊交谈，她分给我们一颗小小的圆圆的露珠。巴尔兹用细草把它串起来，对着阳光就会出现我和巴尔兹的笑脸。
    猎人阿吉醉醺醺回来的那个晚上，他说他打伤了一只狐狸。
    再也没有见到巴尔兹。
    那孩子的脸就是年轻时候我自己的脸啊！
    织布机的声音从早上一直响到晚上，然后停了下来。
    终于织好了。
    它躺在那里，微微发着蓝光。
    山精们围在一起，“叽叽咕咕”像是在念什么咒语。
    布上年轻的丽莎和巴尔兹走到我的面前，他们幸福地手拉着手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打开门走了出来。七个小人提着灯笼走在他们前面。
    “再见了，一定要幸福啊。”我在心里说。
    “丽莎。”
    一只老狐狸坐在小屋的门槛上，他清秀的脸上有着长长的眉毛。
    “你回来了，巴尔兹。”
    狐狸点了点头。
    “我什么都想起来了。”我快乐地说。
    “嗯，”狐狸再次点点头，“受伤的狐狸是再也变不成人形了。你搬了家，等到再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什么都不记得。”
    “巴尔兹……”
    巴尔兹笑了：“那是我的回忆呀，我让我的回忆来找你。山精们帮你把我们的回忆织在一起了。现在，年轻的丽莎和巴尔兹正过着幸福的生活呢。”
    是这样啊，那孩子，原来是我的回忆啊。我一边“嗯嗯嗯”地点头，一边望着久违的亲切的巴尔兹。
    后来的每一天傍晚，我和巴尔兹都快乐地坐在小屋的石阶上晾着菊花和车轴草的叶子。巴尔兹已经是一只很老很老的狐狸，他用爪子翻了翻晾干的菊花，说：“丽莎，你年轻的时候最爱在饮料里加菊花呢。”
    是的，是的，我答到。
    黄昏的时候天边总是一片绯红，那是一种喜气洋洋的颜色。我和巴尔兹都抬起头眯着眼睛久久地望着，仿佛又看见了那七个小山精，他们穿着红红的袄子和裤子，正提着大红色的灯笼排成一排，从天空中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