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傍晚,世界就变得有些不同。
街边的丁香,颜色变深,芬芳的气息,更加浓郁。
路灯,我记得,本来是花朵形状,却变成了椭圆形。
点心屋的纸杯蛋糕,远看,只剩下歪歪扭扭的几个,走近,却发现有新出炉的一整盘。
不知何时,与一个戴面具的人擦肩而过。追过去偷偷地再看,那只是一张普通的脸。
随便向一扇落地窗里张望,模糊的反光,呈现出阑珊的夜色,可外面的世界明明还亮着。
……
难道,因为我是一个巫师么?
……
嘘。
傍晚时分,在因为变得不同而有些寂寞的世界里,我有我的乐趣。
我喜欢吃“猫语糖”。
“猫语糖”产自暹罗,一般是金色、芒果味,极少数是水绿色、薄荷味,还有更少数是无色无味。无色无味的最昂贵。
吃了金色的,可以听懂猫的话语。
吃了水绿色的,可以在听懂猫的话语的同时,让猫也听懂你的话语。
吃了无色无味的,可以变成一只猫。
为了买到这种糖果,你必须走遍城市里所有的斑马线,找到一家很小的便利店(我最喜欢的一家)。小店无名,只在门口摆一个闪动的霓虹灯箱。
真是的,我把话说远了。
我吃“猫语糖”是因为,傍晚时分到处都是猫。
一些猫若隐若现。
只露出半个(或一个、一个半、两个)尖耳朵,半条(或大半条、一整条)尾巴,一只(或两只、三只、四只)小爪子,小半个(或大半个、一个)小脑袋,一根(或两根、三根、四根、五根……)胡须……
一些猫行色匆匆。
刚刚还在树上,转眼就看不见了。
刚刚还在脚边,转眼就看不见了。
刚刚还在伸懒腰,转眼就看不见了。
刚刚还在转圈儿,转眼就看不见了。
刚刚还在偷看你,转眼就看不见了。
你知道么,所有这些猫都在说话。
吃猫语糖,听懂它们的话,是我的乐趣。
我吃金色的糖。水绿色的糖,只有下雨或下雪时才吃,无色无味的糖,想吃,从来没有吃过。
我爱听它们说话。甚至分不清,甜味究竟来自糖果,还是来自猫的话语。
有时候,一声“喵”就是一个故事。
我曾经在傍晚时分见过一只猫。
黑的,很大的一只。
当时它蹲在路边,歪着脑瓜看天,不时甩一下尾巴。
我在一旁默默地数着,在它甩了16下之后,我走近它。
“喂,猫猫。”我通常这么打招呼。我吃金色糖,它听不懂我的话。
我从大背包中拿出一个玩具跳跳鼠给它玩,这种巴结的行为意思是:“跟我说点什么吧。”
大黑猫咬了一下跳跳鼠,然后我听到一连串长短不齐发音迥异的“喵”,其中穿插着诸如“呼”“咕”“噜”“呜”等类似于标点符号的停顿。
它说:“本来约好了的。”
又说:“被关起来了。”
还说:“唉………………………………………………(很长的一声)”
说完就摆弄跳跳鼠,也不理我。
我拿出另一只跳跳鼠,一边摆弄一边说:“我能帮你吗?”
这招我试过无数次,几乎像水绿色糖果一样灵验。(拿出玩具跳跳鼠和猫一起玩,并真诚地说话,猫就能听懂。当然,不能是太难的句子。)
大黑猫听懂了这句,它说:“跟我来。”
一人一猫没走太远,它带我去了街对面,我们停在一家早早打烊的小饭馆门前。
两扇玻璃门虚掩着,中间挂一把大锁。门内,另一只猫正向外张望。
也是黑色,只不过小一圈。
“我们约好的……”两只猫隔着门一起喵。
原来如此。
一只在里面,一只在外面。
一开始我急着找饭馆老板的电话,忘了自己是个巫师,后来想起自己会一百种开锁咒语。
我轻轻念出一个,锁开了,两只猫立刻黏在一起。
“你们约好去抓老鼠吗?”我晃晃手里的玩具跳跳鼠。
也许这个句子有点难,它们只是对我说:“谢谢你。”
没等我伸手拍拍它们的头,就跑掉了。
作为一个合格的巫师,我飞快地为饭馆老板锁好门,然后飞快地跟在它们身后。
弄清楚一切,就可以写一个故事。
下面的情节,是故事的开始,也是故事的结束。
原来,两只猫去了高高的楼顶,肩膀靠着肩膀,仰头看天。
可惜,那时我的猫语糖已经吃完了,我不知道它们说了什么。
因为爬了太多太多的楼梯而气喘吁吁的我,一边为故事结尾发愁,一边也仰头看天。
一瞬间我恍然大悟,并且会心地笑了。
没有谁能够明白,一个巫师的博学。
于是,下面这句在地球的不知什么角落,存在了不知多久的谚语,成了故事最好的结局。
——看看晚霞映照的天空,就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
文/小触角1600字2012-4-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