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架立着一本比我年龄更老的童话,书中有两篇题目:《快乐王子》、《星孩》。因为它们,我知道快乐王子不快乐,星孩的经历不灿烂。因为它们,王尔德在心中烙下一个悲剧作家的形象。因为它们,当我自己写童话时不热衷大团圆结局。因为它们,整本书的明快之音隐没了,清晰留在我成年记忆的是这两个不快乐的故事。
给孩子们看的作品,孩子们看后由衷地表现出欣赏趣味的作品,应该是一个人成年之后仍叹赏不已的作品。在他们心目中美学价值一定是同具体的特质一样,眼睛一看便能感受到它的存在。——普鲁斯特
我念念不忘最叹赏的童话,当属安徒生的;他似阳光,虽也照到污泥浊水世态炎凉,基色永远温煦宽厚。对,《快乐王子》也有卖火柴小女孩的影子——这次王尔德送她一粒蓝宝石。王尔德属于凌厉的险峰,跌宕奇美,但攀上山顶发现孑然一身无路可走——王尔德的生涯也正是这般盛极一时后的绝壁。唯独他两本小童话,似清亮的小溪,从山坡淌下,超越岁月沧桑。
王尔德的作品贯穿两条深红的线:爱与美。他冷峻地看清了世界:“有的人享受得很多,有的人享受得很少。不平已经把世界分掉了,可是除了忧愁以外,没有一件东西是分配得平均的。”他仍抱着信心,爱与美是照亮沉沉夜空的星光,是我们能自豪传给孩子的唯一有价值知识。
他第二部童话集取名《石榴小屋》,寓意明确——作家应捧出带血的红心。他奉爱与美为上帝!“爱比‘智慧’更好,比‘财富’更宝贵,比人间女儿们的脚更漂亮。火不能烧毁它,水不能淹没它。”为了爱,夜莺把刺扎进心房,以生命换取一朵玫瑰的开放;为了美人鱼的爱,渔夫舍弃灵魂,天国、魔鬼、善与恶都无法诱惑他。
事物信仰到极致,等于绝境。事实证明,爱并不像王尔德信仰的拥有那么大力量。他在《渔夫和他的灵魂》描述一种花,生长于山谷,花心长着一颗星,用花碰一下王后的嘴唇,她就会跟你走到天涯海角;这颇像后来金庸笔下的绝情谷情花,被情花扎多了难免中毒而亡,王尔德拒绝服“绝情丹”回归社会主流,他对美少年的爱为世不容、为爱人所弃,短暂的生命以悲剧收场……
百年过去,无人再评头论足王尔德行为的是非,提及他的成就或生平,多数人记得的是:“哦,他写过很美的童话。”
很美的作品经过翻译往往由浓汤变开水。读过原著,我饶有趣味对比阅读巴金和王林的译本。王尔文笔最大特色是散文的意象美加诗歌的韵律美。常见叠词和排比句:Leaf after leaf of the fine gold the Swallow picked off, till the Happy Prince looked quite dull and grey. Leaf after leaf of the fine gold he brought to the poor, and the children's faces grew rosier (《快乐王子》)
巴金译:燕子把纯金一片一片地啄了下来,最后快乐王子就变成灰暗难看的了。他又把纯金一片一片地拿去送给那些穷人。小孩们的脸颊上现出了红色
王林教授译:燕子将足赤的黄金叶子一片一片地啄了下来,直到快乐王子变得灰暗无光。他又把这些纯金叶片一一送给了穷人,孩子们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The burden of this world is too great for one man to bear, and the world's sorrow too heavy for one heart to suffer(《少年国王》)
巴金译:现世的担子太重了,不是一个人担得起的,世界(四一)的烦恼也太大了,不是一颗心受得了的。
王林译:这世上的负担已经太重了,是一个人难以承受的;人间的愁苦也太大了,不是一颗心所能负担的。
Then the snow came, and after the snow came the frost. The streets looked as if they were made of silver, they were so bright and glistening; long icicles like crystal daggers hung down from the eaves of the houses, everybody went about in furs, and the little boys wore scarlet caps and skated on the ice.(《快乐王子》)
巴金译:随后雪来了,严寒也到了。街道仿佛是用银子筑成的,它们是那么亮,那么光辉,长长的冰柱像水晶的短剑似的悬挂在檐前,每个行人都穿着皮衣,小孩们也戴上红帽子溜冰取乐。
王林译:随后下起了雪,白雪过后又迎来了严寒。街道看上去白花花的,像是银子做成的,又明亮又耀眼;长长的冰柱如同水晶做的宝剑垂悬在屋檐下。人人都穿上了皮衣,小孩子们也戴上了红帽子去户外溜冰。
……
文人之译和学者之译的区别:巴金在语句受时代局限有瑕疵的痕迹,管rose叫蔷薇,法老、圣栎树、门农神等规范词也尚未出现,但他凭文人的敏感和心心相惜,译出流畅的文气,保留下王尔德潇洒灵动的笔风;学者腔,译得精确则精确矣,抽掉字里行间感情的精魂,童话俨然变味儿如严谨干瘪的教科书了。
风景,把自己身临其境方能体会。译者、读者,皆是戴着自己眼镜看风景的人,至于风景的真意,早已随斯人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