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与小偷
影子离开前几乎没有任何预兆。尽管小偷已经第十三次埋怨影子的存在影响了他的工作了，小偷于是十三次的期望自己没有影子。后来的事实证明十三的确不是一个好数字。
影子离开的时候动作轻巧而安静，可是更加轻巧而安静外加敏捷的小偷以职业的敏感意识到有什么正在发生。他下意识地转身要逃，可在这一瞬间听见了影子轻微叹息落地的声音。小偷从这声叹息判断到这个正在发生的事情不会对他有害，他放心地转身捏住了影子的脖子，还顺势踩住了影子的脚。
影子挣脱了一下，不动了。
怎么……小偷看着眼前的影子摸不着头脑。
我还是走了吧。影子说。
小偷下意识地微微松开手，影子很有默契地在这一瞬间脱离开小偷的身体，很快消失在街口。
小偷一个人看着脚下的空白发呆。那里本该是影子浓重深黑的躯体所在的地方，而此刻却空白一片。小偷同时感到从未有过的自由和孤独，事实也证明自由和孤独是并存的。小偷怅然所失，望着影子离开的方向呆立了一会儿，慢慢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转身离去，消失在街角的另一头。
小偷是地球上第一个失去影子的人。而影子大批离开人类的时代也很快来临，那个时刻，到处都是惊慌的人们在尖叫，无数黝黑的影子逃窜出商场、车站、旅店和居民区，有人蹲下哭泣，有人抱着头傻笑，有人紧闭双眼不发一言。
小偷打着一把伞平静地站在街头微笑。脚边“嗖嗖”地窜过数条几分钟前还是属于别人的影子。后来小偷抛开了伞，仰起脸，闭上眼睛，让久违的阳光尽情地洒在他的身上。他的脚下明亮一片。每个人的脚下都是明亮一片。所以，小偷终于可以抛开伞。抛开。
小偷的失业生活正是从他的影子离他而去的那天开始。
小偷很喜欢很喜欢做一个小偷，这是他毕生的职业。可是他发现自从他的影子离开，他其实就是失去了自己的整个职业。
所有的小偷都梦想着自己不被人注意。小偷曾以为失去影子将会使他真的不再被人注意。可他错了。
没有影子的小偷走在大街小巷，迎接他的永远是一些诧异的目光。情侣们手拉着手兴高采烈地走过，交谈着，打闹着，一眼望见迎面走来的小偷，于是他们神色突变，男孩子把女孩子拉近身边，两人表情严肃目不斜视地绕着小偷走开。一个拄着拐杖的大爷闲庭信步地缓缓走着，忽然一抬头看见小偷，于是他的花白胡子颤抖起来，大爷赶紧转身，拐杖在坚硬的路面敲出“当当当”的毫无节奏的声音。
他眼巴巴地望着大街，车站，商场，他所赖以为生的所有地方，也只能眼巴巴地望着。他知道，只要自己带着明亮的身躯走近，一切的有秩序的喧嚣和热闹就会变得尴尬和慌乱起来。
没有影子的小偷，站在阳光下，就好像偷去所有人影子的罪人一样无处遁逃。他不能再做小偷了。他站在流动的人群中，孑然独立，人们绕开他，像河水绕开石头。
后来小偷试着打一把伞，仿佛一个绅士，永远打着一把黑伞，让伞掩藏他没有影子的事实，然后，攥紧伞柄，以求能够安全地在街上行走。
无论在晴天还是雨天总是打一把黑伞的人其实也是引人注目的。但总比没有影子要好得多。
小偷松口气，独自站立在阴影里，形容枯槁。
然而他再也不是小偷了。他的影子丢了。他也丢了他自己。
没有职业的小偷甚至无法得到他需要的一切。
但小偷是饿不死的。他开始学会了坐在街上乞讨。
小偷没有阴影的眼神很容易让人感动。
小偷打着黑伞坐在街边，对着面前渐渐盛满的铁盒子冷笑。那里面的钱绝对不比小偷做一天小偷所能得来的钱少多少。可是饿不死的小偷却越来越瘦，一点一点疲倦和枯萎下去。
小偷越来越瘦，越来越瘦。他常常想，如果影子这个时候回来，一定已经不适合他了。
小偷对着无数条从他眼前穿行而过的腿和脚发呆。所有的人都轻轻松松把自己的影子踩在脚下，理所当然的，以至于谁也不会在意。
而只有小偷在意。他观察每一个像他一样在阳光下打伞的人，试图从他们隐秘的晃动的身影下发现他们同样失踪了的影子。每一次，他都全神贯注，每一个路人都引起他无限遐想。哪怕只有一个，他想，哪怕只有一个人和我一样没有影子也好。
可是从来没有。所有在阳光下打伞的人不是为了遮蔽自己失踪的影子，而是为了遮蔽能让影子出现的阳光。
小偷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
小偷越来越瘦。他的眼神慢慢从充满期待变得毫无生气。一切都好像成是灰蒙蒙的天空毫无生气。尽管小偷的眼睛里没有丝毫阴影，但也挡不住小偷失望的情绪一层层渲染，直到小偷成为灰蒙蒙的瘦弱的一条细缝。
瘦成一条细缝的小偷孤注一掷。
他收起伞，在某一个无光的黑夜里悄然穿梭。他试图入室行窃。他轻易地穿过了层层防范，进入一户人家。小偷站在光滑的地板上眼前一片青光。虚弱使得他差点站不住自己的身体。等他蹲在地上将眼前的一片青光应付过去后，他缓慢地站起身来，小心地迈开步子。——啪哒。小偷狗吃屎跌了一跤趴在地上，然后他觉得自己的头好像有整个地球那么重，因此和地面相互紧紧地吸引着，怎么也抬不起来。小偷于是失去了知觉。
小偷醒来的时候羞耻地发现自己被抓人了起来，一个严厉的男人，以鄙夷和惊奇的表情打量着小偷。房间开着灯，小偷惊慌失措地朝自己脚下看，如他所愿，那里空白一片。
“你……”男人说。
小偷闭上眼，仿佛能够逃脱男人的审视。男人嗤笑着这个在此时还顽固地保卫着他所谓的自尊的人，摇着头不知道说什么。
“爸爸。”
一个清脆柔弱的声音打破了气氛的难堪。小偷睁开眼睛，看见一个长发的女孩摸索着走进房间。
“爸爸，你在作什么？”女孩子朝着男人的方向询问，黑色的眼睛被一片白色的阴霾做遮盖。
小偷的心“砰砰”狂跳。
男人怒视着小偷，却温柔地对着他的女儿说话：“没什么，孩子，这是我的一位客人。哦是吧小李？”
男人碰一碰小偷。小偷哽咽着回答：“是，我们在聊天。”
“叔叔，你好。”女孩向着小偷微笑，笑容无邪，透明的好象世界上最美丽的珍宝。
小偷心痛地看着女孩大而无神的眸子，他比她大不了太多，可是，女孩子怎么能知道呢，她理所应当地称呼他的父亲的朋友为“叔叔”，还对着他那样没有心机地笑。
男人沉默着。女孩带着疑问将脸转向他的父亲。
“贝壳，你先出去吧。”男人说。
女孩子欢快地转身，“叔叔再见，”她道别，然后默默离开。
小偷望着门口一阵一阵地发呆。而男人楞在原地。眼里全是忧伤。
“也许，”小偷黯然开口，很久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使他的嗓音干涩而悲凉，他舔舔嘴唇，镇定地盯着直视着他的脸上带着思索表情的男人，说：“也许，我可以让她看见。”
“什么？”男人努力思索了一阵才明白小偷在说什么。
小偷在那短暂的时间内爱上了那个看不见东西的女孩子，他立刻在更短暂的是时间内做出了他一生最大的决定。
小偷在以后的日子里坐在男人房子的屋顶上，男人坐在他的身边，看看天，又看看他。
让一切的影子都消失吧。我憎恨所有的影子。我真的真的憎恨。全部消失吧。全部。
小偷闭上眼睛，一遍遍在心底重复着这几句话，一遍遍，格外地虔诚。
男人不解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最后，只好也闭起眼睛：让他想的都发生吧。无论他在想什么。
小偷诅咒一切的影子，他要它们离开，那样，也许，女孩子眼睛里的阴影也会离开，一定的。一定会，他想。
于是那个惊心动魄的时代来临了。
影子的撤离比小偷预想的要震撼人心，要眩目华丽，那的确是一场华丽的谢幕，前所未有的壮观。
而小偷选择在影子大批撤离的前一刻离开了男人和他的女儿。小偷依旧很瘦，瘦到他不愿女孩看见他，真的是这样吗？还是，他只是无论如何不愿女孩看见他，不管他是以一个小偷的身份还是一个叔叔的身份，甚至——以一个救世主的身份。
小偷抛开他的黑伞，在一片尖叫中平静地走着，影子四处乱窜，像一些虚无缥缈的幽灵。小偷沐浴在明亮的阳光下，向着某个方向走。他的心里既怀着无比的憧憬，也怀有深深的担忧。他只是怕万一，万一他所做的一切毫无用处，那该怎么办。
小偷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走到盲人学校的门口。他忽然听到有一些兴奋的声音在抑制不住地呼喊：“我能看到了！我看到阳光了！我看到你们了！”
小偷听见这他所梦想的声音，站在门口微笑。他的微笑也没有一丝暗影。
可是小偷依然没有想到的是，这次的撤离比他预想的还要彻底。影子们飞窜的身形覆盖了整个街道。一切纷繁变化如同疯狂的戏剧。
人的影子离开了。
树的影子离开了。
建筑的影子也离开了。
云的影子离开了。
风的影子也离开了。
水的影子离开了。
光的影子也离开了。
离开，离开，一切决绝的离开就仿佛小偷离开男人和女孩子一样。小偷呆呆地笑，他远离开女孩子，却好象看到了女孩子用清澈的眼睛看见这个世界时是多么甜蜜地微笑。
后来，他站起来，甩甩脑袋试图让自己暂时忘记女孩子。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呢，他这样想。是啊，他可是个小偷啊。
小偷疯狂地偷。他再没有了任何担忧。他无时无刻，疯狂地偷啊偷，为偷而偷，每次偷的时候他就会陷入一种迷离的狂热状态，似乎此时他能够忘记一切，能够忘记苦难忘记幸福忘记悲伤忘记那个笑容如此美丽的女孩子。
可是，他怎么能够想到，女孩子会来找他呢。
女孩子扑向他，拽住他的衣服说：“我爱你。”
小偷默然地推开她，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我是贝壳啊，你见过我的，我对你说过‘你好’和‘再见’。”女孩子说。
小偷痴痴地望着女孩，望了好久好久，最后，他推开她，背转过身，说：“你认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你。”
谁也不能想到小偷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多么难过多么冰凉。可是，他怎么能让自己去说爱呢。他只是一个小偷罢了，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是。
女孩子哭啊喊啊跟在小偷后面，可是小偷总是一次次逃开，逃开。
终于有一天，女孩子在他的身后说：“那好吧，你不爱我，那么我将再也不看什么了。”
女孩子最后看一眼小偷的背影，然后用一条丝带，绑住了自己的眼睛。女孩子一言不发地再次弄瞎了她自己的眼睛，而她脸上的表情是如此地坚定，好像一块冰冷的铁。
小偷忍不住地回头看女孩，可是，看着坚决的她，他居然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半句话来。他只有抬头看天，努力让泪水不要洒落下来，就在这一刻，他目睹了月亮影子的离开。
月亮的影子也离开了。这一刻全世界的人都看得见一片巨大的阴影遮盖了半个天空，以一种撤离的姿态高贵地离开。阴影并没有引起潮水或者灾难，可是人们好像疯了一样在地面乱跑，每个人都仰着脖子，心里巨大的恐惧溢于言表。
科学家们期待的日食现象没有如期而至。那一天人们看到的是月亮和太阳两个友好的拥抱。整个世界目瞪口呆。
再后来，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还留有影子了，包括女孩子被伤透的心。
小偷一个人坐在高处，任凭阳光或者星光沐浴他的全身。小偷还是那么瘦，他仰头望天的姿态好像一棵顽固的草要顶破泥土层。
小偷从高处俯视这个白光光一片的世界。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无所遁逃。世界燃烧着水一般抖动着的火，
而掌权者激动地在讲话台上唾沫四溅。
这将是一个没有阴影的社会！掌权者用提高八度的声音宣告着，他目空一切，伸出右手手心向下似乎要抓住什么。这将会是理想的社会，所有人都没有阴影，整个世界都没有阴影。
仅仅是没有阴影罢了。小偷心想。
小偷以为自己能够偷得到世界上的一切。包括女人的心，事实证明，小偷始终没能偷来一切，他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小偷，面对心爱的女孩而不能说爱，最后还要伤透她的心然后再失去她，小偷有什么理由说自己是个合格的小偷？
小偷知道这一切的发生全都是由他开始的。那么他究竟是个千古罪人还是个盖世英雄？小偷把世界上残留的最后一个影子踩在脚下，像一个自私的人一样迷惑这一切是否真的应该发生。
小偷平静地坐在高地上看这一切的发生。
多长时间过去了，人们早已习惯了没有任何阴影，而女孩子，早已再次习惯了把自己封闭在没有光线没有色彩的世界里，女孩不哭，女孩也不笑。
小偷嘲笑着自己，握紧自己的拳头。整个世界在他的脚下变的透明。而所有的人都怨声载道。他们曾经以为他们缺少阳光，而当阴影失去，他们才发现，其实他们根本受不了彻底阳光。
在阳光下，所有的肮脏暴露无疑。没有任何阴影能够掩盖罪恶，掩盖残酷，掩盖血腥，掩盖犯罪和耻辱。
小偷在高地上差点坐成一个雕塑。他听见世界上嗡嗡作响的痛苦的声音，他看到女孩子的父亲在街头酗酒，就因为他的女儿陷入自我封闭。
小偷看见女孩子的父亲随便抓住路人，眼睛里红红的，男人嚷嚷道：“我以为，只要她看见，她就会幸福。可是，我竟然错了，我这个当父亲的，怎么就不能知道女儿在想什么呢？她那么不幸福。哦天，我宁愿她从未看见过。”
小偷远远远远地看着男人在街上撒着酒疯，忽然心一颤，坐倒在地。
小偷重新花了几秒钟的时间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甚至比他先前的那个决定更疯狂。小偷没有等自己坐成一个雕像就又坐起来了。
在哪里？他想。不管在哪里它一定在哪里。他想。
于是小偷开始了他一生中最伟大的偷窃行动。世界上没有哪个大盗或者枭雄能做到比小偷此时开始的偷窃行为更加伟大并且更加不可思议。
小偷选择一个人走。他固执地相信只有他自己能做到。他不相信任何人。他要独自完成这一切就像他拒绝他爱的女人那样拒绝给自己找任何一个放弃的理由和可能。
于是小偷走了。
他走在没有阴影的世界里。他微笑。他沉默。他的微笑和沉默不留下一丝阴影。
而世界在喧嚣地响着。小偷带着属于自己的东西完完整整地离开。很多人看到了。很多人视而不见。更多的人保持沉默。
在很多年后当世界恢复秩序的时候有的历史学家试图给小偷一个归纳。他们归纳他就像归纳一个简单的国王或者简单的历史骗子。但是他们知道他们终究无法归纳。因为小偷就是小偷。小偷只是小偷。
小偷以为他能够偷到一切。包括女人的心。
女人被小偷抛弃了。而小偷真的偷到了一切。若干年后影子们回来的时候人们的表现和当初他们失去它们时一样的惊惶和不知所措。
那些影子呼啸着从天空从海洋从陆地从光线里窜出来，一切物归原主。一切回到原位。
月亮的影子试图紧紧咬住月亮自己。它明白自己应该完成若干年前就本该去做的事情。
人们默然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没有谁知道这一切到底如何发生，连历史学者也只能是猜测。
他们怎么能知道小偷如何千山万苦找到影子。小偷如何用他生命中所有的一切，包括他长久以来凝望夜空所得到的一切来偷回所有失去的影子的。
小偷是最伟大的小偷。后来历史学者们说。因为小偷偷得到一切。
历史总是简单的。
如果有人思考，他一定会问，影子是可以偷回来的吗？
可是——有人会思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