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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花朵和鸟兽的故事】采艾

作者 涉江采芙蕖 发表于 2012-04-24 浏览 227 回复 0 主题ID 66474
涉江采芙蕖楼主
2012-04-24
楼主

采艾

一到四月,生长在大地上的所有植物,一株接一株开起花来。
仿佛只在一夜之间,门前的两棵龙眼树密密麻麻开满了花,小雨家里,终日漫溢着清甜的龙眼花香。
小雨又看到微笑着的老外婆,她呵呵笑着,站在妈妈身后。
妈妈正在水井旁洗竹篮,洗净隔年的尘埃,就把篮子挂在外墙的钉子上,水滴从竹篮的网眼滴落,滴滴嗒嗒,滴滴嗒嗒,朝阳把水滴照得很好看,仿佛在下一场金子雨。
水滴完,竹篮子干了。
“小雨,后天清明节,老外婆要回来。你等会儿去田野摘半篮子艾草回来,我们做艾草茶果。”
妈妈一说话,老外婆不见了。
小雨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外婆,小雨只听老外婆说,外婆在妈妈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妈妈从小跟着老外婆长大。
老外婆是外婆的妈妈,亦即是说,是妈妈的外婆。从前,老外婆做艾草茶果,是妈妈挎着篮子,蹦蹦跳跳去摘艾草吗?
那时候的妈妈,也曾经是个八九岁的小丫头。
“妈妈,过会儿是我自己一个人去摘艾草,还是你跟我一道去呢?”
“我小时候,你老外婆从来不跟我一道去野外。她裹了小脚,走不得田基小路。”
小雨嚷起来:“妈妈,你又没有裹小脚。”
妈妈笑了:“你这傻丫头,你是不是不认得艾草?”
小雨不好意思承认,只好跟着笑。

等到妈妈把所有的湿衣裳全晾到竹竿上,小雨就挎起竹篮,跟妈妈一道,走向春天的田野。
走在路上,小雨和妈妈谁也没有说话。就那样走着,老外婆又出现了。
这回出现的是年青的老外婆,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大髻,身上穿了青花的衣裳,背上背着一个熟睡的孩子。
老外婆在妈妈身旁走着,因为裹了脚,又因为背着孩子,走起路来一歪一扭的。
“妈妈,老外婆为什么要裹小脚呢?”小雨问。
小雨这么一问,老外婆消失了。
妈妈回答说,裹小脚的事,那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的。因为在老外婆出生的那个年代,所有的小女孩儿都要裹小脚。“那时候呀,女孩儿的脚裹得越小,人家就觉得她越金贵。”
“后天清明节,老外婆回来的时候,我们都能看到她吗?明天回来的老外婆,是年青时漂亮的老外婆,还是去世前乐呵呵的老外婆呢?”
“小雨别瞎胡说,明天回来的只是老外婆的神灵。”
谁能看得见神灵呢?我们都只长着凡人的眼睛。
小雨不敢跟妈妈说,她刚刚才看到老外婆——这几个月,她时时看见老外婆,老外婆出现时,总是在妈妈身边。
为什么妈妈看不到老外婆呢?
是不是只有小雨能看见?

老外婆是去年秋天去世的。那段时间,妈妈哭了好久。妈妈哭的时候,小雨悄悄靠在妈妈身后的角落里,静静地陪着,什么话也不敢说。
小雨好怕妈妈哭。每回妈妈哭,小雨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其实老外婆离世的时候并不痛苦,老外婆已经老得什么都不懂得,只会呵呵笑,躺在灵床上时,脸上还带着笑意。
至少有两年时间,老外婆一直这样笑着,仿佛对一切都很满意。邻居的老人说到她,总是很敬佩,说她老到了蒙昧状态,却能够这样平静快乐,简直是一种福气。
邻居家生了一窝小狗,他们把最小的那一只送给了老外婆。
老外婆把小狗抱在怀里,叫它做“阿黄”。
据说老外婆养过好多只狗,每一只,都叫“阿黄”。
从前的老外婆是个能干的人,除了会笑,还会做好多种茶果,除了做茶果,还能讲好多好多好听的故事——“早时有个细佬哥,叫王小保,有一天,他在山上捡到一颗小石头,他不知道那颗小石头是个宝贝,叫炸海干……拿炸海干往水里一扔呀,水就干了,水龙王的水晶宫露出黄金屋顶,一块块瓦,全是黄金……”
确诊老年痴呆症以后,老外婆不再讲故事。她在门前大麻石上坐着晒太阳,怀里抱着小狗阿黄,“毛毛大,毛毛乖”哄着,就像哄自己生的孩子。
老外婆离世后,阿黄好几天没吃东西,只一味低头嗅那块大麻石,“呜呜呜”哀鸣不已。
谁都说,阿黄把老外婆当妈妈了。老外婆离世,妈妈对阿黄特别好,好得连小雨都觉得不公平——妈妈叫唤阿黄温声细气的,而唤小雨就总是凶巴巴的样子。

话说四月的田野,这会儿满眼全是青绿色,人家田头的竹瓜棚下,叮叮咚咚吊下来好多小葫芦瓜。
水田里,惊蛰前种下的秧苗,前阵子还是疏疏落落的,这会儿长得很旺盛。金色阳光,绿色雨水在叶脉间流淌,明媚得教人眼睛发亮。
田间野草开着花,一种小蝴蝶在草间飞,就像是野草开的花在枝头待不住了,吱吱喳喳飞起来。
水沟里蟛蜞们举着钳子,警惕地走来走去,那些刚出生不久的小蟛蜞,也跟人类的小孩儿一样,完全是一副调皮的样子。
田野上空,有鸟儿在飞。
走到田野里,老外婆又出现了,这一回她看起来更年轻,手里挎了篮子,正弯腰采艾草。
老外婆背上的小孩儿,是小雨的亲外婆吗?

“小雨,你脚下踩着的,开白花那种,就是艾草。”妈妈说。
妈妈一说话,老外婆又消失了。
小雨弯腰把艾草摘下来,放进篮子去。
“白花艾草才能吃。”妈妈说,“黄花艾不能摘,黄花艾有毒,要是不小心吃了,耳朵会聋掉。”
“真的?”小雨吓了一跳,把刚采到手里的黄花艾草扔进水沟去,仿佛那棵野草烫了她的小手。
妈妈笑起来:“看你怕成这样——其实也有人吃黄花艾,吃了没事的。黄花艾不能吃,是你老外婆说的,那时候我比你现在还小,听她这样说,心里记得牢牢的。”

“妈妈,老外婆真的去世了吗?”小雨走到一丛艾草跟前——这正是刚才看到的老外婆摘艾草的地方,“我觉得她好像一直没有离开,一直在我们身边似的。”
“这是因为我们很想念她的缘故。因为我们很想念,就好像老外婆一直没有离开。”
小雨想到生和死的事,心里觉得好惆怅。
老外婆,最初的最初,像所有的小孩子一样,啼哭着到人世来了,开始时也是什么都不懂得,一日日一年年慢慢长大,住在村子里,一年年做艾草茶果,养大自己的孩子,养大好多小鸡小狗,然后就老了。
老了就一个人离开。
老外婆是笑着离开。她离世时,正好过了九十八岁生日。
开始时,从什么地方来?
离开后,又要到什么地方去?

小雨不乐意跟妈妈说这些事,这些想法,还是自己独个儿想着比较好。小雨想留着这些话,有朝一日说给另一个人听——那个人是谁,住在哪里,她全都不知道,但她却确信有这么一个人存在,或者不只一个,有好几个——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遇见他们呢?
遇见一个什么话都能说的人,一定会觉得很快活吧?
妈妈的电话响了,母亲接通电话,是大舅舅一家人从城里回来了。
“小雨,你自个在这儿摘,小半篮就够了。我先回家。”
妈妈沿着田基路,急匆匆走回家。
小雨望着她的背影,她以为这回又能看到老外婆,可是,老外婆一直没有出现。
一直到妈妈消失在道路的尽头,老外婆还是没有出现。

四月的艾草鲜绿茁壮,那是阳光与雨水催生起来的青草,是这个春天的一部分。
把青青艾草摘下来,手指头沾到草茎中清凉的汁液,便觉得手指头跟春天的血脉接通了似的。小雨觉得高兴,觉得自己好喜欢这个采摘的工作。
“真多哇,好多好多艾草!”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是个穿绣花鞋的女孩儿,头上扎了两个圆形的小发髻。
是老外婆。
虽然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孩儿,可是小雨心里知道,这个小姑娘,就是老外婆的小时候,她是小时候的老外婆。
老外婆小的时候,也曾经采摘过艾草。
也曾经像小雨一样,在这片田野,采摘过艾草。
小雨摘下艾草的嫩芽,放进那个小姑娘的竹篮去:“你好呀,我叫小雨。”
“我叫春华。”
老外婆的小名,确实叫春华,从前老外婆曾经说过吧?什么时候说的呢?小雨想不起来。
四月的野外春光明媚,四月的阳光仿佛会开花似的,暖暖的阳光花,感受着暖暖的田园的气味,就好像感触到水稻和艾草温和的体温。
两个女孩儿摘了满满两篮子艾草。
“我们回家吧。”小雨说,“你跟我一道回家。”
小雨左手提篮子,右手牵起小姑娘的手。
走着走着,小雨唱了一支歌谣:

“打掌仔,买咸鱼~”

听到这句歌,小姑娘在原地站定了,很认真地说:“我们打一次掌仔吧,这个歌我也会哩。”
两人把装了艾草的竹篮放下,坐到路边的大石头上,开始打掌仔。

“打掌仔,买咸鱼~
咸鱼淡,买乌榄~
乌榄甜,食个添~
甜甩牙,饮淡茶~
茶又冻,贴瓦瓮~
瓦瓮有条虫~
捐入你个鼻个窿~~~”

唱到最后一句,两个小姑娘一同大笑起来。
“我们赛跑吧!”因为太快活了,小雨不禁提议,“从这里开始,跑到村头木棉树那里。”
小雨是班上跑得最快的女生。
“好吧。”小姑娘点头同意。
小雨提起竹篮,撒腿朝前跑去。每次在春风里奔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会生出一种快活的,自由自在的感觉。
一眨眼工夫,小雨就远远跑到前头去了。
前头就是木棉树,过了木棉树,就算是进入了村庄。正是四月,木棉花落了一地,一朵又一朵,鲜艳,硕大。小雨觉得它们不像花,更像一种壮硕的红果子。
“我赢啦!”小雨快活地喊,她掉转头去看跟她赛跑的小姑娘。
小姑娘不见了。
一只墨色的小鸟贴着地面飞过,是燕子。
小雨对自己说,又仿佛是对燕子说:“太傻了,我不应该跟小春华赛跑的,怎么能完全忘记她裹了小脚这回事呢?”

小雨提了一篮艾草回家。
她安静地坐在小板凳上,专心地跟妈妈学做艾草茶果。
清明节,妈妈用艾草茶果拜祭了老外婆。老外婆在相框里,看着小雨和妈妈,安静地微笑着。
小雨再也没有看见过老外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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