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皎洁,静夜无风,深蓝色的夏空仿佛一张在等待描绘所有梦幻的画布。
一个骑着扫帚的身影,飞快地从如水的月光上掠过,穿过高高矮矮的屋顶,俯瞰地面的芸芸众生……她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谁也不知道她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她总是如此神秘、充满诱惑力,令人无法不对着她匆匆掠过的天空,浮想联翩,却又琢磨不透。她就是——女巫。
引子:女巫从哪里来
我们所熟知的女巫形象,大体上,都是一个骑着扫帚、会飞来飞去的女人,通常还有黑猫相伴。但是,女巫这个词最早是从哪来的呢?实际上,古英语Whicce这个词的含义是有智能的女性。在古希腊神话《金羊毛》里面,帮助大英雄伊阿宋智取金羊毛的美狄亚就被称为女巫。而她实际上是国王的女儿,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公主。只是,她不同于一般的公主,她不仅掌握着许多神奇的魔法,而且智慧超群,敢爱敢恨,为了心上人不惜抛弃自己的整个王国。后来,人们也开始把身上有某种特异功能的女子称为女巫。
你看,女巫最初的面貌,原来并不是什么坏人,而恰恰是那些与众不同、天赋异禀的超女。
一、夜空中的暗影
在最初的古老童话里面,女巫大都具备三个特征:
1、都是老太婆;
2、都会使用魔法;
3、都是孤独的隐居者。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这还要从女巫文化的源头说起。
虽然女巫这个词是来自古希腊神话,但是,女巫文化是从欧洲十六、十七世纪才开始深入人心的。比较讽刺的是,那个时候,也恰恰是人们特别害怕女巫、并且不断杀害女巫的时代。历史上的称呼是“中世纪猎巫运动”。
当时,欧洲的人们都信奉基督教,基督教徒们(尤其是男性基督徒们)都认为,一些表现得特别聪明、但是不够顺从听话的女子,是被魔鬼附体的,她们会在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玩弄各种巫术,配制毒药,专门害人。而且当时的人们都相信,一般的刀剑无法杀死女巫,必须用火才能烧死她们。这些关于女巫的谣言越传越多,越传越玄乎,终于造成了人们的大恐慌,并导致数万名无辜的女性因为被怀疑是女巫,而惨遭火刑。就这样,从那个时代流传下来的吓唬小孩子的各种故事里,几乎无一例外,都把女巫刻画成丑陋不堪的老太婆,离群索居,而且还会吃小孩。女巫们会骑着扫帚到处飞行,也是源自于那时的一些宗教传说。
受到这种影响,在后来从民间故事发展而来的各种民间童话里面,女巫也基本上没有一个是好东西。比如,著名的格林童话《糖果屋》就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可爱的兄妹俩在大森林里迷了路,无意中发现了一座由糖果点心建造的房子,这美味的房子就是一个女巫的家。女巫起初对两个迷路的小孩子表现出很友好的样子,不久却把他们一起关进了笼子,还想用一口大锅来把哥哥给煮熟了吃。
而在其他一些同时代的童话里面,女巫即使不是穷凶极恶的,也是造成各种灾祸的罪魁祸首。比如安徒生童话《海的女儿》里面出现的海女巫,她帮想变成人类的小美人鱼获得了双腿,但是同时也让这个可怜的姑娘割掉了自己的舌头,并最终因为不能说话而错失了和王子的姻缘。作者对海巫婆居住的地方,也是描写得极其阴森可怖的,原文这样写道:
“这儿没有花,也没有海草,旋转着的激流像是要把一切都吞没。一条冒着热泡的泥地通向一个可怕的森林,这儿的树都是些珊瑚虫,它们看起来就像从地里冒出来的多头蛇。从根到顶,一节一节地颤动,紧紧地盘住它们抓得到的每一点东西……”
可以看得出,在童话刚刚诞生的时代,女巫们就担负着营造各种神秘、诡异的气氛的重任了,她们让孩子们觉得毛骨悚然,却又止不住地好奇。虽然这个时代的女巫角色,大都像个纯粹的坏人面具一样,没什么个性,但是,也正因为这些民间童话中的女巫们展现出的各种神奇魔力,和她们在暗夜中不为人知的生活,才给当时的小孩子——后来的大作家们提供了广阔的想象空间。
二、霞光里的变幻
从19世纪初的《格林童话》开始,女巫们几乎扮演了将近两百年的反派角色,甚至直到20世纪的一些新童话里面,她们仍然在扮演着重要的反派角色。
在20世纪最为著名的欧洲魔幻系列作品“纳尼亚神魔国”当中,白女巫就是一个让整个纳尼亚王国始终处于冰封状态的邪恶化身,她会把人和动物都变成僵硬的石像,还能用手里的魔法药水变出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后来,四个从魔法衣橱里误入纳尼亚王国的孩子,就成为了这个白女巫的俘虏,还险些丧命。
英国现代童话作家达尔,更是描写坏女巫的高手,他不仅仅在自己的成名作《女巫》当中,描写了一群专门把小孩子变成老鼠的、令人发指的邪恶女巫,而且,他有许多童话故事都生动地刻画了无比邪恶、令人难以忍受的坏女人角色,比如《小詹姆和大仙桃》当中虐待孤儿小詹姆的两个坏阿姨,还有《玛蒂尔达》当中虐待学生们的女校长。
不过,也有一些思想前卫的作家们,在这一片“女巫一定得死”的呼声中,做出了一些给女巫翻案的创举——《绿野仙踪》就是这样的一个典型。
在这部创作于20世纪初的美国童话经典中,有一个非常奇妙的世界观——整个世界是由东南西北四大女巫统治着的,而这四大女巫当中,只有北方女巫和西方女巫是恶女巫,而东方女巫和南方女巫则是魔力比恶女巫更胜一筹的善女巫。这个世界一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善恶平衡,但到了后来,却被魔法师奥兹和小姑娘多萝西的到来给打破了。魔法师奥兹是一个不会真正的魔法、只会玩一些魔术的机智老头,他曾经试图和恶女巫作战,虽然最后失败了,还是在东南西北四大女巫的眼皮底下创造了一个独立王国:翡翠城。而小姑娘多萝西则是跟着一股龙卷风来到了北方恶女巫的国土上,她和她的房子刚刚落地,就把北方恶女巫给压扁了,并因此得到了一双神奇的魔法银鞋,和东方善女巫的一个亲吻。后来,因为这个亲吻的守护,和翡翠城魔法师的指引,她得以消灭了西方恶女巫。最后,多萝西虽然在银鞋的魔力帮助下,又回了自己的家,但是,绿野仙踪的世界却再也没有了恶女巫,只留下了善女巫。
作者当初写下这个惩恶扬善的故事的时候,可能并没有想到,这个故事居然成了一个预言!它虽然只是讲述了四个女巫之间的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却惊人准确地预测出了女巫文化的一种历史走向——也恰恰是在《绿野仙踪》这部作品诞生后的数十年里,更多善女巫的形象大量涌现,并最终取代了恶女巫的存在,而这些更加有人性和爱心的女巫角色,几乎如同清晨的一抹艳丽霞光,迅速照亮了整个童话的天空。
三、白昼下的素颜
提到当代的女巫文化,就不能不提到一部经典作品:《小女巫》。
在《小女巫》之前,也有很多近代的童话故事是描写善女巫的,而且有的善女巫还很有个性——就好像英国童话《九涡岛》当中,那位帮助王后制造出一个美丽小公主的老巫婆,她对王后说,自己什么报酬也不要,因为她“一天做出来的钻石,一年都戴不完”,所以她只想要有个人爱自己。最后,她竟然因为王后给她的五十个亲吻,而成为了王后的好朋友。但是,无论如何,这些善良的女巫还是以一个老太婆的形象出现的,而且,她们的生活也仍然是神秘的,除了在帮助人、施展法术的时候露个面,其余的时候,都是躲藏在读者看不见的某处。
而从小女巫这个角色开始,女巫的神秘感就被彻底打破了。首先,小女巫是一个非常“年幼”的女巫,因为她只有一百二十七岁——这个年龄在女巫看来,根本只能算是个小朋友。其次,小女巫过着一种极其“正常化”的生活,正像作者普雷斯勒所写的那样,她“每天都要用六个小时的时间来学习魔法”,“必须从头到尾一页一页地记住课本上的内容,没有任何一课是可以跳过去省略的”;她甚至还有一个像爸爸妈妈一样唠唠叨叨的乌鸦,每时每刻都在教训她,在她把下雨变成下青蛙的时候,会对着她喊:“让我来告诉你是怎么回事,你是心不在焉、精力分散了!”
而且这个小女巫还特别想要交朋友,特别不喜欢独自一个儿待着,特别希望得到他人的认可。她从头到脚都像一个单纯无邪的小女生,满怀着让人无法抵抗的热情和善意,让人再也无法将“女巫”这个词,和“邪恶”、“黑暗”、“诡计多端”这些定义连在一起。
在《小女巫》之后,全球几乎涌现了一股新的“女巫热”,世界各国的女巫们纷纷“洗尽铅华呈素姿”,轮番借着童话这个舞台,向读者们展现自己最可爱、最贴近生活的一面。
在日本,出现了《魔女宅急便》中去面包店打工和送快递的小女巫;
在法国,出现了住在《储藏室的女巫》;
在瑞士,出现了爱吃香草蛋糕的《香草女巫》;
在澳洲,出现了用洗衣机洗晚礼服的《女巫温妮》……
令人最为惊奇的是,除了这一大批呼啦啦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头的反传统的女巫角色,在童话王国里,还出现了一批“类女巫”角色。比如,澳裔英国女作家特拉弗斯创作的“玛丽·波平斯阿姨”系列童话。那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家庭老师玛丽·波平斯,在本质上完全和一个会魔法的女巫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她彻底丢掉了中世纪硬塞给女巫的扫帚和黑猫,还原了女巫的本真状态——与众不同、天赋异禀的超女。
与此相类似的角色,还有安徒生国际儿童文学奖获得者林格伦的著名童话主人公“长袜子皮皮”,这个长着一头红发、满脸雀斑的小姑娘,也是孤身一人住在一个歪歪倒倒的老房子里,虽然她不会魔法,却也是力大无穷、无所不能;虽然没有黑猫相伴,却有一只小猴子和她片刻不离。而她各种叛逆感十足的想法,诸如拒绝上学、拒绝被成年人管束、想成为一个海盗等等,也真的像极了古希腊神话里面那个任性妄为、敢爱敢恨的公主。
尾声:女巫要到哪里去?
从古希腊的女术士,到今天的小女巫,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女巫文化的演变,反映的正是人类社会对独立女性的态度。越来越多的儿童文学作品,也在重新演绎女巫这个角色的过程中,反思着“女性到底为什么而存在”这个非常深刻的命题。随着童书女作家们的深入挖掘,女巫这一特立独行的角色,也正在从童话走向现实类的小说。其中,以十七世纪的猎巫运动为背景的小说《黑鸟池塘的女巫》,一出版即荣获了1959年的纽伯瑞儿童文学金奖。
在这部小说里,名叫凯蒂的女孩因为天性活泼,不守规矩,而被怀疑是被魔鬼附体的女巫,偏偏在这个时候,她认识了一个人称为“黑鸟池塘的女巫”的老婆婆,并和这个孤独的老人成了好朋友。在那个凡是女巫都会被烧死的年代,这一老一小两个女子,要如何改变自己的命运呢?
在这部小说中,为鼓励凯蒂去追寻自由美好的爱情,“老女巫”汉娜曾经说了这样一句话:“没有爱,你就不能真正的逃脱。”这句话,似乎也可以看做是作者对女巫文化的一种理解——
与众不同的女孩子会变成女巫,恰恰是因为整个社会缺乏对她们的爱,而孤独的女巫能够还原成为幸福的女孩,则是因为她们在自由和宽容的社会当中,重新找到了——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