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睁大眼睛。
没错,画上那只猫又微微动了一下。
我从沙发上“腾”地坐了起来。“妈妈。”我轻轻叫道,眼睛却看着靠近窗户的那张画。画上有一只绿色的猫,蹲坐在一栋古老阁楼二楼的窗前,默默地看着远方。
妈妈没有睬我。她拿着画笔,认真地在画布上勾勒着。如果没有猜错,她的画上很快就会有只猫。妈妈的所有画上都有一只猫。不同的猫。茶色、黑缎色、芍药红、茉莉白,各种各样的颜色,各种各样的神态——喜悦、忧伤、痛苦、愤怒或是安静。那些经常到妈妈所开的画廊上和她聊艺术的朋友说她画的猫堪比大师。当然,说这些话的一般是男人,是那些喜欢、爱慕妈妈的男人。
“妈妈,阁楼上的那只猫在动。”我提高了音量。
“有风吹,当然会动。”妈妈的笔落在画布上。那上面果然有了一只猫的轮廓。
“它的眼睛在动。”
“眼睛在动,我知道了。”
我知道再说下去的结果是被轰回自己的房间,可我偏偏喜欢呆在妈妈的画室里看书、发呆,或是睡觉。所以,我闭了嘴。而眼睛却死死盯住那只猫。
说不定,昨天的事会重演呢。
当夕阳迈过小院那株高大的丁香树进入画室时,妈妈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夕阳所有的余晖都吸入她的胸腔,照亮她渐次昏暗下来的画室,还有她的世界。昨天,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发现那只绿猫从画布上跳了下来。
我屏住呼吸。
那只猫动了——眼睛在动,尾巴在动,胡须在动,身子在动。
“妈妈。”我的喉咙处叫着,但空气中却没有传出我的任何声音。
看着远方的绿猫现在转过了身子,看住我,并对我轻轻点了点头。然后——
它从阁楼上跳了下来!不,准确地说它从画布上跳了下来。落在妈妈心爱的羊毛毯上,我的脚边。
“喵。”它对我打着招呼。
我没有动。
看着它跃过我身旁的花架,穿过雕刻着花鸟的木窗,扑落向小院时,我才站了起来。
夕照中,妈妈仍闭着眼睛。
我攀上木窗。跳向院子。
绿猫绕过姥爷种下的那株丁香树,绕过养着睡莲和金鱼的石缸,径直朝前院妈妈开的画廊奔去。那位帮妈妈打理生意的女大学生并没有发现那只猫从画廊跑出去,当然也没有发现尾随其后的我。迄今为止,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和昨天下午一样。
“今天画廊里来的那位叔叔长得很帅。”昨天下午,我躺在沙发上,看着书,对妈妈说。
“是吗?”妈妈调制着颜料,漫不经心地应着。我知道,画室中的她无心和我说话。
“你对他很冷漠。”我说这话的时候,正努力将书上的字装进自己的眼睛。
“是吗?”
“是。”我有些气恼地放下了书,我痛恨妈妈和我这样说话,痛恨她在画室里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我所陌生的人。
有颜料不小心溅在黄花梨的桌上。她用一张漂亮的蓝色丝帕轻轻地抹了去。动作优雅。她的身、她的心都快进入她的世界了。
“那么,他就是我的爸爸咯?”我要将她从她一个人的世界里拉回来。
果然。她一惊。美丽的眼睛有些惊惶地看着我。
“牧芽,你又在胡说什么,他怎会是你爸爸?”
“好吧,那就请你告诉我,我的爸爸究竟是谁?”我本来还想补充说,我已经十五岁了,我不想在别人谈论爸爸时沉默,也不想在别人问我爸爸做什么时尴尬。
“他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女儿,我是你妈妈。”千篇一律的回答。就像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位官方记者。
“但他对我很重要,就像姥爷对你很重要一样。”我最后的这句话刺痛了她,就像我以前用其他话刺痛她一样。因为她拿着笔的手在微微颤抖,不肯落在纸上。但,仅仅是一瞬间而已。
“我要开始工作了。”她淡然地对我说。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要开始画画了,我要和那些猫交流了,请你保持安静。我只好闭了嘴,只是心里凉凉的。为着“爸爸”这个词。因为它永远是我和她交流的话题,也永远是一个没有结果的话题。而就在她对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发现了画上那只绿猫在动。
我以为有风吹过。可是,并没有风经过。
绿猫又动了一下。
“妈妈。”我轻轻叫道。
妈妈没有理我,或者她没有听见。
“《阁楼上的绿猫》里的猫在动。”我提高了音量。
“有风吹,当然会动。”
她不信?
和今天一样,那只猫从画布上跳了下来,跳到了窗外,穿过了画廊,跑了出去。和今天一样,我追了上去。而妈妈什么也没发现。她进入了她的世界。一个人的。
(2)
沿着爬山虎纵横交错的藤蔓,绿猫爬上了一溜的青瓦房。这些瓦房是清朝老建筑,是被这个城市圈起保护的地方。就在我犹豫是不是该继续尾随那只猫时,它却回过身,从屋檐下探头看着我——跟我来,跟我来,我知道你的爸爸是谁。我仿佛听到它不停这样说着,说着。那些话不但有深度的催眠效果,而且还让我勇气倍增。藤蔓很柔软,我的身子很轻盈,和昨天一样,我顺利地上了房顶,和猫开始在夕阳中在那些青瓦上奔跑,奔跑。我们披着满天的晚霞,我们恰似一幅绝美的画。
等在尽头的果然又是那座古老的白色城堡。
“噹噹噹”绿猫叩响的门环发出清脆的声音,仿佛来自另外一个时空,另外一个世界。
我从最后一片青瓦上跃下,准确地落在绿猫的身后。它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想朝它笑笑,可是最后一抹夕阳却穿过我的短发,蒙上我的眼,使我开始眩晕。我屏住呼吸。我怕此时有人大声叫“牧芽”,我怕眼前的一切如同昨天那般消失。
“你刚才做梦了?”昨天,当我站在城堡前,当我听到绿猫“噹噹噹”叩响门环时,有人叫“牧芽”,有人轻拍我的脸。
城堡消失了,绿猫不见了,妈妈站在我面前。站在我躺着的沙发前。
“做梦了?”她问着,美丽而忧伤的眼睛里涌动着无限的关切。每一天,我都会因她流露出的这种关切而勾销对她的种种怨忿,直到第二天再次莫名地被激起。
是梦吗?我看见那只绿猫仍在画上。但我宁愿相信那是因为我被妈妈的声音唤回到了现实的世界。而现在,当我不再眩晕,当一缕夕阳被我抓握在手时,我更加确信这不是梦,这是现实,在另外一个世界的现实。在这里,也许,我能寻找到我的爸爸。因为,看着徐徐而开的城堡大门,我的心开始怦怦跳动,那是真相即将揭晓前的鼓点在不停落下。
绿猫又看了我一眼。这次,我朝它点了点头。
绿猫往里跑去。我也是。
城堡里有着绿色的草坪,无边的花海,还予人无限的光亮和温暖,不像姥爷留给妈妈的小院。那里一年四季都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之气,虽然小院前面的画廊里总是灯火通明,虽然小院后面妈妈的房间、阿婆的房间和我的房间都遍布绿的黄的粉的暖色调,虽然小院里除了姥爷幼时种下的那株丁香树,还有玫瑰、月季、兰草诸多花。但是,住在里面的人心情都不太好。妈妈是因为性格。阿婆是因为担心。她总是担心妈妈,担心我,担心我和妈妈闹别扭,当然最让她担心的却是别的事,一些她知道我却不知道的事。而我不开心,是因为妈妈,因为她太爱画画,因为阿婆,还有那些总是来画廊的人,还有很多很多我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城堡的大厅里没有人。
绿猫径直朝楼上跑去。我抬起头。
一层,两层,三层,四层……当我数到城堡的第八十一层的时候,我再也数不动了,并且因为想起那只猫而停止了数数。幸好,绿猫仍在不远处,或许为了我,它曾在蓝色的扶梯上作了短暂的停留?
“跟我来,跟我来,只有我知道你的爸爸是谁。”我看见奔跑的绿猫扬起了它的尾巴,而它的尾巴却开始唱歌。没错,是它的尾巴在唱歌。
我开始奔跑。沿着一级一级的楼梯奔跑。红橙黄绿青蓝紫,每一级楼梯都有一种不同的色彩,仿佛一条又一条弯弯曲曲的彩虹一直往上盘旋延伸去。彩虹的尽头会是什么?是天堂吗。我希望是。
“哗。”有一扇窗打开。
“哗。”又有一扇窗打开。
“哗。”又开了一扇窗。
城堡的每一层都有无数小小的房间。现在,这些房间的窗户次第打开,有无数只猫从里面探出了脑袋。看着奔跑的绿猫,看着我。
“啪,啪,啪。”是绿猫落在城堡里的足音。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是我落在城堡的脚步声。
每一层都有无数的猫看着我们。无数五颜六色的猫。仿佛妈妈画的所有猫都跑到了这里,或者说它们都曾跑到妈妈的笔下。我边追赶着绿猫,边从一只又一只好奇的、疑惑的、茫然的、惊讶的猫面前跑过。
一级又一级的楼梯,一层又一层的城堡,好像过了很长时间,又仿佛仅仅在一瞬间,绿猫消失了,城堡不见了。面前是青青绿草地。无数只猫正肃然而立。
有音乐响起。
一只身上长着蓝色斑点的猫新郎挽着一位柠檬色的新娘猫在音乐中、在所有猫的注目礼中款款而来。
猫新郎头上戴着王冠,猫新娘头上戴着后冠。这分明就是猫国王的婚礼了。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样无趣的场合。可是,当我看到猫新郎的眼睛时,我明白了。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而我,则拥有一双和他相同的眼睛。
猫群中走出一只猫。是那只绿猫。但是,不知什么时候它穿上了西装,还在领口打了一个蝴蝶结。
“在我正式宣布我们的国王陛下和柠檬小姐的婚礼前,请问有谁对这桩婚姻有异议?”绿猫一脸严肃地问道。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它的声音。有些苍老。如果我告诉妈妈《阁楼上的绿猫》中的猫是一只老猫,她会信吗?
“没有异议。”猫们喵喵的回答此起彼伏。
然后,一片安静。
“我反对。”我高高举起手,朝向猫新郎。
“你是谁,怎么跑到了我们猫王国?”猫新娘柠檬色的脸变成了橙黄色。她分明生气了。我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和她挽着手的那一位。
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琥珀色的眼睛。
“你是一只猫吗?”看着我的猫国王问道。
“不是。”
“我们见过面吗?”
“也许,只有我妈妈能回答你提出的这个问题。她的名字叫青柠。”
“哦,青柠。”所有的猫发出了同样的喵喵声。包括猫新娘。但只有猫国王呆呆的,仿佛努力地想记起什么。
“青柠,谁是青柠……?”猫国王开始说话了,可是我却又听见另外一个声音——“醒醒,醒醒。”
那是妈妈的声音。
我醒了过来。
我躺在沙发上。
(3)
“该吃晚饭了。”妈妈站在我面前。
“这样睡,会感冒。”她又补充了一句。
我看见我的身上盖着她白色的披肩。我看见她的画布上有一位美丽的女子——她的头上、手上、身上正噌噌噌地冒出绿芽,在那些绿芽间栖息着一只可爱的小猫咪。我还看见那只绿猫依然在画上。
刚才真的又是一场梦吗?
晚饭后,阿婆送我回房间。
“阿婆。”在她拉上窗帘,准备离开时,我叫住了她。
阿婆不是我的亲阿婆。她是从前照顾姥爷姥姥的人,也是一直照顾妈妈和我的人。我生活中的亲人除了妈妈,就是她了。
“阿婆,我今天见到了好多猫。”我对阿婆说。
阿婆扶着门把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眼睛却看着我,微微笑着。
“猫啊,这附近的确有很多的猫呢。”
“它们不是普通的猫,是一群五颜六色的猫,住在一幢白色的城堡里。”
“又做梦了吧?”阿婆走过来,将我的双手捂在她已生老茧的掌心,“妈妈说,你今天下午又在她的画室睡了很久。”
我真的一直睡在妈妈的画室吗?也许吧。
“阿婆,我想要一只猫。”我将脸伏在阿婆温暖的怀里,轻轻地说道。
阿婆没有说话。
我们家从来没有养过一只猫。其实,这样说并不准确,因为在没有我之前,家里是有过猫的。而且,不是一只,两只,三只,而是很多只。
姥爷喜欢猫,也喜欢画猫。他搜罗了各种品种的猫,暹罗猫、折耳猫、卷耳猫、布偶猫、阿比西尼亚猫。姥爷画的猫堪称一绝,还曾被当时的报纸冠名为“猫王”。据说,妈妈从小就痴迷猫,而猫们也极其喜欢她。自她出生那一天,就始终有一只猫守护在她的摇篮旁。姥爷说,妈妈的前世肯定也是一只猫,而且还是一只不同寻常的猫。
后来,姥姥病逝了,妈妈却越长越清秀美丽,姥爷就将全部的爱给了她,怕她生病,怕她出事,怕她被人欺负,甚至让她辍学在家,不让她上街。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姥爷有位绝美的女儿。他们在他的院前徘徊,唱歌,吟诗,拉琴。他们还送来画作,希图打动姥爷和妈妈的心。
一天,一位叫博亚的年轻人也送来了一幅画。画上有一只在素馨花间嬉戏的绿猫。姥爷看了那幅画很久,然后破例见了他。博亚一进门,就看见在院内浇花的妈妈。两个人默默地相看了很久很久。一见钟情。可是,姥爷却不准他们来往。因为,那位博亚太过英俊,太过神秘。
姥爷说,猫是异常高贵自傲的生物,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而屈尊,但那天博亚一进院子,所有的猫——屋檐上的、花坛上的、窗台上的、石缸上的猫都安静不动,且全都呈现跪伏的姿势。这是不正常的!
可是,妈妈还是和博亚偷偷往来着。也就在那时,妈妈开始喜欢上了画猫。画各种各样的猫。那些猫都是姥爷不曾见过的,也不曾敢想象的。
这些都是阿婆有意或无意告诉我,而我又在那些孤单的夜晚将它们东拼西凑而成的。阿婆还说,姥爷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姥爷坚持让妈妈打掉肚中的我。可是,妈妈却坚持要生下肚中的我。博亚也不断上门哀求姥爷成全他们。但是,某天,他喝下姥爷特制的茶后,便离开了,并从此再也没出现。而家里的猫也莫名其妙地断断续续地离开了,最后一只也没剩。而从那以后,家里就再也没养过猫。我看见的猫都是别人家的,妈妈画上的,还有姥爷遗作上的。阿婆还说,我出生时发出的声音很小,很奇怪。
“是像小猫叫吗?”我问。
“胡说什么。”阿婆神色慌张地连连否认,“才不是,是因为你哭得很伤心。”
我觉得她在说谎。
我又沉沉地睡了过去了。在这个夏天,我总是想睡觉。
(4)
我睡在妈妈的画室。我想让画上的绿猫再次带我去那座城堡。
可是,那幅画却不见了。消失了。
妈妈说,有人取走了它。
“这附近有一座城堡吗?”我开始站在画廊,问那个女大学生。
“城堡?”她有些诧异地盯着我,“我从没听说这附近有城堡。”
“请问,这附近有一座白色的城堡吗?”我开始站在画廊,问着每一个进进出出的人。他们大都会摇头,但也有的会停下里和我说上几句,但他们话题的最终指向永远是妈妈。不过,一谈到她,我就会立刻离开,扔下一脸茫然或不解的那个人。我不喜欢有人打听妈妈。
“给牧芽找个家教老师吧。”阿婆向妈妈建议。
“你想要一位老师吗?”妈妈问我。
“不需要。”
“她不需要。”妈妈对阿婆说。
阿婆说,妈妈太过纵容我。是的,只要我想要的,她都会竭力满足,哪怕我上房揭瓦、哪怕我和人打架,她都从不责备,也从不叮嘱我下次别那样。唯一的,她从不回答我关于“爸爸”的任何问题。阿婆还说,她给了我姥爷从没给过她的自由。但我宁愿不要这种自由,也想知道爸爸的一切。
我站在画廊门口,整整二十天,不断打听着白色城堡。我甚至开始外出,开始寻找那座城堡。
我病了。病得很严重,高烧不止,且胡言乱语。醒来,便看见妈妈坐在床前,默默地低着头,掉着眼泪,一颗又一颗地掉在我蓝色的锦被上。
“妈妈。”我叫她。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满脸的担忧击溃了她一贯的从容、冷静和淡然。
“牧芽。”她一把将我揽在她的怀里。她又开始流泪。有泪珠儿滑落到我的脖颈上,凉凉的,冰冰的,令人心碎。
“妈妈,只是感冒而已。”
“妈妈知道,妈妈想和你好好说一会儿话,但却不知该怎么说……”妈妈总算停止了哭泣。我可怜的妈妈,我可从未见过她如此哭过。
“你真的见过那座白色的城堡吗?”妈妈恢复了平静,斟酌着用词,“就是你高烧时,提到的很多很多猫的城堡?”
她看着我。认真地看着。
“我不知道。是绿猫带我去的。”停了一下,我又补充道,“是绿猫带着梦中的我去的。”妈妈的认真,让我也不得不认真。
“我也曾经去过一座白塔。”妈妈轻握住我的手。
我看着她。等待着。
“如果没有人引领,任何人也找不到那座白塔,因为那里有着一个神秘的国度,那里住着许多神奇的……”妈妈停了下来。
“是猫吗?”
“嗯,许许多多的猫,美丽无比的猫。”
有夜风撩起窗帘,送来素馨花的味道。
妈妈说,你姥爷曾给了我一个选择,留下你或是和你爸爸断绝往来;他也曾给你爸爸一个选择,留下你或是忘记我。我们都选择了前者。因为,你是我们的骨血,我们的爱。
我握紧妈妈的右手。我的手抖得厉害,我的鼻子发酸,我想忍住就要流出的泪。
“我爸爸就是博亚,对吗?”我问。
妈妈伸出左手,轻轻摩挲着我柔软的发。她的手好冰凉。
“他是一只猫?”
妈妈的手停了下来。
“他不是一只普通的猫,他是猫国的王。”妈妈顿了顿才又说道,“你爷爷给他喝了用落在曼珠莎华上的露水熬制而成的茶,谁喝了谁就会忘记自己最爱的人,永世都不会再记得。”
外面起风了。我听到风从树叶上跑过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妈妈给的答案是我始料未及的。我曾无数次地想像过我的爸爸是谁,干什么,为什么从不曾来见我。我想过他是一只猫,想过他是猫国王,想过我是一个弃儿,想过妈妈被抛弃,但我从未想过他是因为不再记得。可是,这个答案不是很好吗,至少我知道他曾爱过我,而我并不是想像中的弃婴,妈妈也不是想像中的那个弃妇。
“我见过他了,妈妈。”我将妈妈的双手紧握。我想温暖温暖她冰凉如雪的手。
“我早该知道的,是我忽略了。”妈妈的声音低了下去,沉了下去。
“那幅《阁楼上的绿猫》是他送的,我很喜欢。新年的时候,一位柠小姐来找过我,说她要和他结婚了,让我将那幅画交还给猫族,我不肯也不舍。只是,我没有想到那只绿猫会进入你的梦里,会带着你去城堡找他。”妈妈的手渐次有了温度,“对不起,牧芽,我不能让你再去那里。”
“我也怕你不能再回来。”妈妈深深吸了一口气,“所以,那位柠小姐又来时,我交还了那幅画。”
“没关系,妈妈。我也不想再去了。”不知为什么,我第一次有点懂得妈妈的心思,懂得她为什么整日整夜地那么画着,还有她的脆弱。因为,这是她用来记念爸爸最好的、唯一的方式了吧。
妈妈为我掖好被子,出门了。她说,她还要去画室。第一次,我那么乖巧地冲她点了点头。她说,“他已忘记所有,我们又何必再去扰了他现有的幸福。”
她说得对。如果爱他,就给他幸福。这是妈妈的意思。可是,我心里还是那么那么地想他,想博亚,想我的爸爸,一只猫,有着琥珀色颜色的猫。我也拿起了画笔。像妈妈一样,开始画猫。
我画了一座古老的阁楼。阁楼的窗前站着一位白衣蓝裙的女孩,她默默地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远方。她的肩上还蹲坐着一只猫,一只绿色的、忧伤的猫。
6968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