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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 W. Stiles说，David Wiesner的作品往往会问What if或What next，而答案总让人对这个我们自以为熟谙的世界重新生出惊奇。这一次，他厌倦了平日里用惯的华丽水彩，回到用各样媒材自由涂鸦的儿童时代，给我们带来了Art & Max。倘若把Max理解为maximum（极大）的缩写，两个主人公的名字就如一份响亮的宣言：艺术无极限！
果然，封面上两个冲锋战士（武器是画笔和颜料）般顶天立地的蜥蜴刮来一股铿锵的热风。一个高大、尖峭、乖戾，一个瘦小、温和、懵懂，似乎主从关系一目了然。但风把浓稠奔放的明黄颜料从后者那儿吹向刻板的前者（他的调色盘里，各种颜色过于乖巧地罗列着），又暗示这可能是个位置/权力转换的故事，而且是喜剧或闹剧。
故事的背景十分坦荡，浩大的天空，低垂的地平线，起伏的山岗，直挺挺的仙人掌，稀疏的草……这一切都造成了舞台般的效果，让角色在其间任意而行。天空也如一张巨大的画布，任人涂抹，但本身又在绿、黄、金黄、橙红、紫红、紫蓝、紫、蓝和绿之间变换不已，恬静而有活力。
扉页上，空旷之地上奔跑的Max既有自由，也知谦卑，那纤细而飞扬的尾巴正如成人易于忽视的童年之力。它就这么旋风般莽撞地冲入宁静的场景，和Art的身体扭结成一个大大的漩涡，使画面和故事都剧烈地动荡着，失去平衡。一边的蜥蜴，两个瘫倒，一个惊叫，一看就是滑稽的小龙套。但Art一板一眼地作画时，一旁的留声机里播放的却是极具颠覆精神的英国迷幻摇滚乐队Pink Floyd（平克•弗洛伊德，其音乐类型被认为是艺术摇滚Art Rock，想想看，如果我们的画家Art也rock起来！）的专辑Atom Heart Mother（原子心母亲）。这个细节暗示了故事不安分的走向。
而Max这样大幅度的动作只为了一个小小的愿望――画画。“我也会画画。”“你？”这样的对话配合对比强烈的画面（Art在三个小龙套的簇拥中低头叉腰；Max则天真恳切地昂着头，挟着空白画板），所表达的权力关系已十分明了。但Max终究为自己求得机会。这其间，他的情绪被夸张的动作和表情表达得非常直白和激烈――那正是未受驯化的孩童的模样。然而空白的纸页如同“绝对”的自由，叫人无从下手。“画什么好呢？”志满意得的Art痛快地说，“画我。”一个错误的理解便开始了这个离谱的故事。
Max直接拿起丙烯颜料大喇喇地刷向措手不及的Art。艳丽的色彩和创意如同沙漠中喷涌的泉源，给Art那灰暗的身体覆上一层光怪陆离的盔甲。但它随即如干坼的土地般皲裂并四处飞溅（此时作者的想像力也开始了宇宙大爆炸），露出里面彩虹般柔和的皮肤，那是蜡笔的笔触。Max当然为之雀跃，“Wow!”这是那些胡乱试验（无论玩还是干“正经”事）的小孩最快意的欢叫。Art很尴尬，但并不那么生气，他的语气和权势开始减弱。Max搬来电风扇，一吹，蜡笔竟如云彩渐渐消散开去，露出里面晕晕糊糊的水彩。然后一喝水，水彩就溶化，只留下水墨勾勒的轮廓，最后又散成一堆乱糟糟的线条（这对自诩为成功画家的Art来说，不啻为一个莫大的嘲讽），仿佛是给你看生命恼人的实质。但这是给孩子看的魔幻故事，而且闹剧都有个欢喜的收场。
余下的空间留给Max，这个以天空为底板、仅凭直觉与粗糙的天分来重塑形象的过程被展现无遗。Art的雏形像颗带刺的星星，斜睨着眼，挥着短短的手，蛮野又稚拙，正是孩子潦草地探索世界的风格。至于着色，原先那些裂开、散去、化掉的颜料都用吸尘器收拢，再喷射，之前那小股色彩的泉源就变成汹涌的激流――因为这个过程得到了Art的理解。所以，面对自己陌生的身体，Art终于发出“fascinating”的惊叹。它的身体是用点彩法（pointillisme）画就的，很多单色的小点镶嵌般组成画，色彩在人眼中混合起来，就显得明亮和强劲。这种画法本身就是一种不受限于对自然面貌的忠实描绘而走向富有表现力的图案的探索。Art的身体变成一件艺术品，也意味着这个创作过程兼为身体与艺术（Art）观念的释放和重构。
最后，Max像最初的Art那样画起了肖像，而不再无主题涂鸦；Art则回应色彩的激流，大肆挥洒他的笔触和想像力，去喷涂一棵仙人掌。它沿用了Jackson Pollock（杰克逊•波洛克，经常直接把颜料泼洒或滴流在画上，任其形成惊人的形状和活力）的斑点画法（tachisme）及其理念（绘画由直觉与经验指引下的一系列即兴行动完成，不再是美学的设计，而成了任由内心支配的人运动的载体；不再通过形象或形式来象征性地表现情感，而成了情感流泻的直接记录），使人想起连形象还不能组成的幼童的涂鸦，因而表达了对儿童般的单纯性和自发性的向往。这样，用谢鸿文的话说，这种逆转的情势表明，经过游戏般的探索，Max懂得了如何画，Art则懂得了如何享受画，他们都领悟了艺术给予人的自由和喜悦。
那么什么是艺术？孩子或孩子般天然的艺术形式是错谬还是奇异，是胡闹还是创意，往往仅凭成人或权威来判定。这个故事仿佛展示了一条回归之路：繁复－简约，成人－儿童，意象－本质。但实际上是一条调和之道，两者间的关系得到互换，却不是一高一低，而是不同绘画/创作/生活的阶段之间基于平等达成的认同、和解与包容，尊重各自观看、思索、回应世界的方式。我们能感受到那种不突出对抗、更着意融合的调子，谐谑然而温和。就连两个主人公之间的关系，其实也柔韧到故事随时可以从任意方向反弹起来。所以，David Wiesner并不只安排了一场艺术创作与探索之旅，不只给人看媒材运用的可能性和艺术表现的自由度，也借着无遮无拦的Max一层层撕下人们的包装，以真诚地重建自我。因而，剥洋葱般的，我们看到一层比一层柔和、轻灵、质朴，不仅是艺术，也是人性。
当成人放下自居的权威面目，谦卑而热情地面对从不曾失去的童真，将如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看到空白之页上的荒凉也意味着无限和自由，看到孩子们在其间五光十色的涂鸦（正如荒瘠的沙漠中五颜六色的蜥蜴）并无比珍惜。而我们，正如故事里旁观始终的小龙套，虽形色各异，却不免要思索同样的问题：艺术是什么？童真是什么？人是什么？
2012.4.30
Art & Max, by David Wiesner.
[美]大卫•威斯纳《艺术大魔法》，河北教育出版社，2012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