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的故事
不知道是不是每条街都这样,在最开始的时候,没有名字也没有住户,像一根光溜溜的面条,静悄悄地躺在某一片刚刚开垦过的土地上,干干净净的一长条,没有记忆,只有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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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子街
我们搬到梳子街的时候,梳子街就已经叫梳子街了。
街上的房子瘦瘦长长,房子和房子挨得那么近,可每栋房子之间,又隔着一条深深的沟。梳子街的人从来也不会慢悠悠地走路,他们只会跳跃,从一栋房子前跳到另一栋房子前。如果他们按着门牌号,从街头挨个儿跳到街尾的话,就像在一架巨大的钢琴上跳舞,从一个键跳到另一个键。
每天,只要一推开房门,梳子街的人就开始跳跃,他们谁也不跟谁说话。穿西装上班的人戴着窄边的帽子,踏着黑皮鞋,挎着手提包,一脸严肃地跳着,他们的脸就像定时自动换台的电视,一到上班时间就换到新闻频道。会计师们一边跳一边盘算着,如果可以把跳跃的次数写到帐目上多好,那样每天的跳跃都会变成铮铮发亮的数字。上学的孩子你追我赶,飞快地跳过一条条沟,就连刚刚出生的婴儿,也被妈妈们装在童车里,在街沟上跳来跳去。
人们没有自己的车,只有一辆清洁车开来来去,每天早晚各一次。它没有轮子,只有一个会流动的大底座,软软的,像块会变形的大果冻,一碰到沟就自动填满,把沟里的垃圾吸走。人们有时候也把它当公共汽车用,有时候还把它当作救护车,用来把掉进沟里的人吸走。刚到梳子街的时候,我被清洁车吸走过一百零二次,我弟弟三百八十五次,我爸爸二十六次,我妈妈六百四十七次。这不是因为妈妈笨,全怪她的裙子不好。还有,全家都掉进过沟里,让我们觉得很公平——我们最多比比谁掉的次数最多。
每当我们端着刚做好的红烧鱼,去邻居家串门时,盘子里的鱼就会迎空飞起来,在我们的鼻尖前面打个滚,再落回盘子里。这让我们觉得是在海上,从我们的孤岛到别人的孤岛上,我们要跨越一整个又一整个的海洋。可走到邻居家门口,妈妈抬手准备敲门的那一瞬间才是最要命的,拉开的门后面往往是一张惊讶又冷淡的脸。红烧鱼也不能让他们显得快乐一点。
人们每天在街上跳来跳去,可是关起门来的时候,梳子街的人也会有说有笑,换了软和的大头拖鞋,在屋子里小步地走来走去。他们也会拧开灯,围坐在桌子前,聊天吃饭,小孩子淘气地围着房间乱跑。
谁也不知道梳子街上的沟是怎么来的,可奇怪的是,谁也没有想过要把它们填平。我和爸爸拉来很多很多土,填在我家周围的沟里,弟弟和妈妈在土里种了很多花。邻居们很生气,说我们破坏了街道规划。还有人给市长写信,说我们的花挡了清洁车的道。市长很快来信了,要么拔掉花儿、挖走填进沟里的土,要么离开。我们舍不得拔掉花,只好搬走了。
2012-5-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