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看着手里的画,洛湛呆呆地在窗前站了很久。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让他吃惊的画!从来没有。
旁边的办公桌上,有一大摞画。整整三十一张。是今天下午洛湛上完六(三)班的绘画课后,收上来的课堂作业。
“用一幅水粉画表现出你心中的‘爱’。”没错,洛湛就是这样对大家说的。
水粉不是每个学生都用得好,但色彩却都明丽。有的画着一双毛绒绒的拖鞋,有的画着一朵金灿灿的向日葵,有的画着温暖的灯光,有的画着温暖的火堆,有的则画着紧握的双手……都很阳光,都让人熨帖。
“爱就应该是这样子嘛。”翻看的时候,洛湛情不自禁在心里轻轻说了这么一句。可是,手里的那幅画却猛地跳了出来,将洛湛被“爱”温暖起来的好心情击袭得七零八落。
画,只用了两种颜色。红色和绿色。
红色画的是一只高大、狰狞的鬼。鬼的手中高高扬着一根长长的红色鞭子;而绿色则画的是一具骷髅。一具矮小、可怜巴巴看着鞭子击打而来的骷髅。
洛湛乍眼看到这幅画时,吓了一跳。心怦怦怦地跳了起来。额头上的青筋竟也突突地开始跳动。他倒吸了一口气,又稳了稳心神,才仔细看起那幅画。
画上的红鬼绽裂开的嘴里有着一颗一颗尖利的牙,那些牙仿佛会随时扑过去将对面的骷髅撕得粉碎,但更令人心悸的却是凶狠的三角眼眼神和凶恶的表情。而小骷髅呢,身上的每一根绿骨头都仿佛在控诉红鬼的鞭笞。
校园里已渐次安静下来,落日用最后的心情将窗前那株梧桐树的影子勾勒在一条青石板路上。洛湛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
画上没有落名字。也不知是忘记了,还是故意,但明显后者的可能性更大。那么,究竟是谁画的这幅“鬼”呢?
洛湛将三十一幅画都拿了过来,一张一张地看,下面都有落名,很显然对照班级的花名册一查就会知道是谁。可是,那种方法实在也太笨了点吧。洛湛的手伸向衣兜。他想抽烟,但是空空如也的衣兜提醒他已戒烟很久。
梧桐树的影子一点一点地从青石板上消失去。已是傍晚。
洛湛打开教研室的灯。班上只有几个学生喜欢用这种对比强烈的色彩,而技法上虽然不突出,但也算中上。洛湛在心里将符合这两条件的学生在心里慢慢过着。蓦地,他的脑海中闯进了一个留着平头,左耳打着耳钉,皮肤白皙的男孩。
(二)
跑啊跑去,不停地跑,可是脚步声就在身后。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被追上。可是,无论如何,无论怎么努力,无论如何拼尽全身的力气,那声音还是在身后。前面是悬崖了,万丈悬崖,只能停下来,只能回过头。
不是鬼,是一个人,手中执着一根红色鞭子的人。看见洛湛回头,鞭子“呼”地一声就挥了过来。洛湛下意识躲闪开,然后“啪”——洛湛醒了过来。重重地从床上摔下。
黑暗中,洛湛睁开双眼。
这样的梦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但是梦见红色的鞭子却是第一次。洛湛觉得有些好笑,很显然是受了那幅画的影响。
他从地上爬起来。
“咕咚咕咚”将放在床柜上的满杯凉水喝下后,梦里的紧张感才慢慢消失去,连同浑身的汗。
拉开窗帘,有满天星斗。
洛湛试图辨认出牛郎星、织女星,还有心宿二,但跳入脑海的却是十一年前的自己,是那个也正当十三岁的男孩。
那时的自己是典型的乖学生,成绩好、思想好,不擅长交际,但和所有的同学都还相处得不错。只是,在父亲那里这一切却并不够。他希望他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成为一流的画家。可是,洛湛的心气却偏偏不高,对画画也说不上喜欢。要说喜欢,他更对音乐有感情,如果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也应该是一位击鼓手。只是,这样的想法和愿望从来只是放在心里。每次面对父亲对自己在画画上的批评,他都沉默不语;而对父亲的层层追逼——每天做完作业后必须画两小时的画,周末上绘画课,假期上绘画特训课,洛湛一概接受,只是内心却逐渐充满怨和忿。——故意在父亲检查画稿时将画面搞得很脏,故意在调色上出错,故意将命题画的主题理解错。每次看到父亲皱起的眉头,或是气呼呼的样子,他就觉得解气,有时甚至觉得过瘾。直到长大,直到现在,那股怨气都还不时在他胸口扑通扑通地跳着,无论父亲发表任何见解或言论,他都会找出相反的理由驳他,辩他。他喜欢看他生气,看他无可奈何,似乎这样才证明自己已长大,自己已成人,凡事已可自己做主。只是在这样夜深人静,洛湛面对自己时才不得不承认,其实自己一直想“打倒父亲”,更准确地说是打倒主宰着自己的权威。而对父亲的怨和忿,其实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怨和忿,怨忿自己当年的懦弱和不敢坚持做自己。
洛湛最终没有成为父亲希望的大画家,但也没有走上击鼓手的路。他成了一名绘画老师。这是他年少时没想到的,也是父亲始料未及的。不过,还好,他还算比较喜欢这份职业。虽然,还谈不上是事业。
(三)
第二天早上,在去学校的林荫道上,洛湛遇上了杨楠。她是洛湛的大学校友。
“听说,丁弥的老爸是做生意的?”洛湛漫不经心地问着。抬头就可见的天空中有一只山雀飞过。
“怎么突然问这个,是不是有事求别人?”杨楠的步子慢下来,扭头看着身后双手插在裤兜、慢悠悠走着的洛湛。
“呃,这个嘛……”洛湛故意停了下来。早上起来后,他就在想是不是该将丁弥画“鬼”的事告诉身为班主任的杨楠,但犹豫了一会儿,便打定了主意。
“是不是有人托你找工作?他爸叫丁超,是一家大型连锁超市的老总,管着几百上千号人呢,恐怕没时间管你那些杂碎事。”
原来叫丁超啊。洛湛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嘴上却说:“哦,是吗。听说,他是一位儒商?”
“你究竟打听他干什么?”杨楠警觉起来,拿眼瞥看洛湛。洛湛却不惊不诧,依然慢慢地踱着步。反正,离上课时间还早着呢。
“无聊呗,想问问那些光辉人物在现实中什么样。”洛湛调侃道。
“我服了你。”杨楠用眼狠狠地剜了洛湛一下,然后急匆匆地朝六(三)班的教室奔去。
中午休息的时候,洛湛来到操场上。
他嚼着口香糖,坐在操场边的石阶上,看着一群个头快赶上自己的男孩子踢玩着足球。其中,那个跑得最快,身子最灵活的矮个家伙就是丁弥了。
“丁弥!”等操场上只剩下几个男孩的时候,洛湛忍不住了。
“丁弥!”洛湛又叫了一声。
叫丁弥的家伙却装着没听见,仍将足球控在自己的脚下,踢得欢欢快快。
洛湛站了起来。他想走过去将那个家伙楸到自己的面前。但,总算忍住了。
旁边有男生开始提醒那家伙:“喂,洛湛在叫你呢。”
“他在叫‘丁弥’,又没叫我。”话说得很大声,很显然是说给洛湛听的了。洛湛感到又好气又好笑,过了一会儿,才又叫了一声“丁尔”。这次,那家伙抱着球过来了。慢腾腾地。
“啥事?”丁弥,或者说丁尔总算“慢”到了洛湛的面前。
“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洛湛眯缝着眼,看着面前的男孩。毕竟只有十三岁,表面上无论怎么样地桀骜不驯,眼睛里却透出一丝不安和忐忑。
也许没料到洛湛会说出这样的话,丁弥当即愣了一下。然后,才故作漫不经心地又说了一句:“啥事?”
“这画是你画的?”洛湛从挎在腰间的帆布包内拿出那张“鬼”画。
“是又怎样?”刚松懈下的警觉,马上又回到丁弥的身上,连同脑袋上那一根根的头发都提高了警觉,就像遇上敌人的刺猬,竖起尖刺,随时准备战斗,而把真实的自己藏在那些“刺”下。
“你忘记写上自己的名字了。”洛湛说。
“哦。”丁弥接过洛湛递过的画,又接了递过来的笔。放下球。将画摊开在自己的膝上,“唰唰”两笔,落上了“丁尔”二个字。
“字写得不错,龙飞凤舞。”洛湛接过,很认真地看了看。
“那是,几年书法也不是白练的。”听到洛湛的表扬,丁弥绷紧的脸放松下来,嘴角里有掩饰不住的些许得意。
“看来,那句‘付出必有所得’还是不假的。”洛湛说着,将画放回了包内。
“耳钉,快将球拿过来!”一胖男孩叉着腰,站在操场中央,朝丁弥喊起了话。
丁弥转过身,朝操场翻了一个白眼。
“洛湛,现在可不是上课时间。”又有男孩朝洛湛嚷着。洛湛,是的,他们从来都叫他名字,不叫他老师。这是洛湛要求的。他不习惯学生们叫他老师,也不太喜欢。
“去吧。”现在,的确不是上课时间。
丁弥拍着球朝操场上走去。然后,又拍着球转过身,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你怎么知道那画是我画的?”
“蒙的。”洛湛说。
(四)
洛湛坐在石阶上不想动。
“为什么偏偏出这么一个题,让学生去画?”洛湛问自己。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绘画老师也曾出过同样的题目。全班的学生中,洛湛是绘画功底最好的,但也是那一次作业中唯一不及格的。
整张画纸被涂成了黑色。
老师问洛湛画的是什么。洛湛说是一整块石头,黑色的石头。老师说,我让你画“爱”,而不是石头。洛湛不吭声。拒绝重新画。
绘画老师很生气,将洛湛拽到办公室。她以为洛湛是觉得她题目出的不够好,或是藐视她的绘画水平。理所当然的,这事闹到了班主任那里。母亲被请了去。回家后,训话的却是父亲。具体说的什么已忘记,只记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一条无形的鞭子不停抽打,并体无完肤。后来,实在急了,才嚷了一句:“我没乱画,在我心里,你给我的就那样。”他没有说出那个“爱”字。但,父亲却听懂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知是因为洛湛的那句话,还是因为洛湛渐渐长大了,父亲居然松懈下来,不再像过去那样大声斥骂,也不再强求他周末或假期去绘画班。而洛湛的绘画技艺也因此没有再提高多少,但后来为什么偏偏就报考了有关专业,毕业后还成了绘画老师?洛湛始终没有明确的答案。也许是因为没有办法再燃起做一名击鼓手的梦了吧。
那天晚上,洛湛在网上搜索了“丁超”。
网络是无比强大的东西,只要输入相关的条件,想要的资料立刻就会呈现,让很多人很多事都无处遁形。丁超是名人,是成功人士,很容易找到。除了简介,还有电视采访。
的确是儒商。名校毕业,海归人士,精通三国外语,擅长钢琴、二胡,还获得过某些奖项。洛湛在心里慢慢为其写着简历。不知为什么,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普通大学毕业,电视台工作,只略懂英语,擅长摄影,没听说得过什么大奖。
在一段电视采访中,有主持人问丁超是不是希望自己的儿子将来和自己一样成为一名成功的商人。
“我不希望他走我的老路,我希望他能成为一名杰出的钢琴师。”
看到这里,洛湛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那个推着平头,戴着耳钉,眼神总是流露出目空一切的小家伙成为钢琴师?洛湛实在无法想象。
笑完后,洛湛的心里悲悲凉凉。
(五)
天气转热。夏天的味道开始弥漫。正是梧桐树恣意将枝和叶打开的时候。
洛湛已在梧桐树下站了好一会儿。有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轻落在他的脸上。果然,胳膊下夹着足球的丁弥从杨楠的办公室里晃了出来。洛湛忙往前走。
放学后,洛湛准备去杨楠办公室倒水时,却看到丁弥慢腾腾地进去了。于是,他退了出来。在梧桐树下,他猜着那个家伙被“请”去的原因。是丁超又给杨楠电话,让她又给敲敲警钟?据说,从一年级开始,工作繁重的丁超都有每周电话丁弥班主任的习惯。或者,是那家伙上课又偷偷玩足球了?不过,最大的可能是因为名字的事吧。
“丁尔”是丁弥这学期自个改的名。一开始,杨楠以为是丁超或是丁弥的母亲让改的,于是让他们办理有关证明,以便学校备注相关档案。可是,压根就没这回事。不过,这就苦了个别老师,在课堂上叫“丁弥”没人睬,作业本上全都是“丁尔”,没了统计学业情况簿上的“丁弥”。倒是那些同学,很快就将“丁尔”、“耳钉”叫开了。
“喂。”等丁弥走到自己的身后时,洛湛才招呼着满脸都写着“不满”的丁弥。
丁弥却装着没听见。
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走着。洛湛在前面慢慢走。丁弥慢慢在后面走。上学、放学,上班、下班,都必须经过那条林荫道,没有第二条路。只好,同行。
“你喜欢踢球啊?”洛湛漫不经心地问道。
“嗯。”过了好一会儿,在他身后才有声音传来。
“我不喜欢踢球,中国的足球没多少希望。”
林荫道上有的是木椅。洛湛坐了下来。
“没有希望,才需要有人制造希望。”丁弥站在洛湛的面前。
洛湛抬起头。蓬勃年少的脸上是认真。夕阳的余晖正好落在上面,辉映出一片亮灿。瞬间,洛湛竟有些目眩。
“你爸知道你喜欢踢球吗?”洛湛用手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丁弥在他的旁边坐了下来。
“知道又怎样?”说话人的言语中立刻爆出火药味,“他不喜欢我踢。”
洛湛沉默下来。自己分明是明知故问嘛。
“虽然如此,应该还不至于真用鞭子抽你吧?”洛湛侧过头,看着身边的人。
“你不觉得无形的鞭子比有形的鞭子更可怕?”没想到,答话的人却直接迎向了他的目光,使得洛湛的心思无处躲闪。
有人经过。有鸟飞过。有歌声飘过。有栀子花微醺的气息吹过。
洛湛低下头。有蚂蚁在最后一天的最后时光里忙忙碌碌。他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他看到十三岁的自己站在自己的面前,问着相同的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洛湛才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说道:“也许,你应该让他知道你想怎么样,告诉他一个真实的你,真实的想法,真实想做的事,真实想成为的人。否则,即使你变成了骷髅,他也不知道自己曾经是红鬼。”
听话的人抬头看着洛湛,唇角边露出一丝微笑:“洛湛,你讲得太深奥,我不懂。”
“不过,也许你说得对,即使我变成骷髅,他也不知道他的鞭子有多厉害。”过了一会儿,听话的人才轻轻补充道。
那个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洛湛决定回家看看母亲,还有父亲。他给母亲买了一条连衣裙。他想陪父亲喝一会儿茶,说说自己的工作,问问他最新拍的纪录片。
还有,他带了一幅画回去。这么多年,他为母亲画了无数幅画,却从来没有为父亲画过。
带回去的那幅画上有一轮艳阳,炽热、光芒四射,激情中包裹着满满当当的爱,虽然它曾那么猛,那么烈,也曾灼烧过年少奔跃的心,但里面的内核却是爱。这是洛湛无法否认,也不曾去否认的。可是,从画一块石头到画一轮太阳,其间的酸甜苦辣又有谁知?
“你会让我重新画那幅画吗?”那天,在学校门口分手的时候,丁弥问洛湛。
洛湛想了想,才说道:“我不会的。不过,也许某一天,你自己想重新画它。”
“那你会给它评一个‘差’吗?”
洛湛笑了笑,“不会。我不会去否定你内心真实的感受。”
晚上的时候,洛湛收到一条手机短信:那的确是我内心真实的感受,但是被我艺术地放大了,呵呵。过了一会儿,他又收到一条短信:其实,他并没有红鬼那般可怕,而我也没有骷髅那般可怜。
洛湛什么字也没回,只回了一个微笑。一个会心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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