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我一人逃脱，来给你报信。”从《圣经•约伯记》到麦尔维尔的《白鲸》，这句话成为一个幸存者叙事的典范。对于曾经的浩劫，回忆不只是正当的，还是尊严的，给人看浓重的黑暗，也给人看那暗中透出的天光。一战期间的亚美尼亚大屠杀便为自己寻找到这样一个幸存者的声音――大卫•赫尔典的《离家的路》。然而是幸存者的孩子在借用母亲的声音，这种奇怪而自然的设置也在安慰人们：那对历史的惘然无知、不以为然的沉默和危险的迟钝并未流传给下一代人。
女孩塞隆絮絮叨叨地展示一幅幅安宁、甜美的童年生活剪影，它包含着亚美尼亚人特有的节日、仪式、训诫、服饰、饮食、玩具……尽管塞隆说，“我希望大家都能这么快乐下去”，但正如女人们劳作时把罂粟折弯，用小刀在豆荚上划开小口，成长往往也始于创伤。1895年和1909年发生过的土耳其穆斯林对基督徒的大屠杀在1915年还要延续下去。多为基督徒的亚美尼亚人被迫踏上前程不明的流放之旅。
八岁的塞隆开始在八年的流放与安定、离家与回归、失望与希望之间辗转不已。途中有那么多人离去，爷爷、叔叔、母亲、父亲、弟弟妹妹……因为暴行、饥饿、疾病、心灵的破碎……生活不再是可人的童话，即使还可以一页页翻下去，也如风吹铁纸般沉重。但一个充满生机的孩子并不任由童年在一夜之间被削短。塞隆依然兴致勃勃地看见科尼亚城高大的围墙和方形塔楼，西里西亚门包围着窄长峡谷的高耸入云的石壁；遇见同样被迫离家的沉默、隐忍的骆驼，每年春天从尼罗河飞来，途经巴勒斯坦，在比尔捷克的岩壁上筑巢度夏，过后再回家的鸟群；听着跳旋转舞的伊斯兰苦修僧的故事；和伙伴们玩耍，包括“虚构的游戏”（磨难并未剥夺在童稚的幻想中任意安排自己生活的天分与乐趣）……仿佛所有死去的亲人都在她一个人身体里活，天地间所有的力量都汇聚起来维护她的天真。她并不以自己和整个民族的悲苦画地为牢，而是带着悲伤坦然前行。
与欢乐并行的是日渐成长的爱、求知欲和责任感。塞隆从十岁起就开始做工，运水、做清洁工、去鞋厂……她觉得自己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再次融入世界”。她去上学，在孤儿院或学校，“胳膊都因为幸福和激动而痒痒”，渴望以父亲的方式获取知识，以了解自己和世界。她懂得了对家人的爱，预备恋爱和结婚，远去心所向往的美国……没有一个世界允诺给人必需的幸福，也没有一个世界能阻碍人对于幸福的渴求。经历了大屠杀，塞隆仍对整个世界持有一种宽广奔放的爱。在阿勒颇的大街上，她看着二楼窗户里，有个女人在拍打地毯；卖茶水的人微笑地看着路人；驾马车的人和满满一车的乘客轻快地在马路上掠过；小男孩们光着脚，身上脏兮兮的灰色棉质宽松外衣一直挂到脚上；还有小贩、擦鞋匠、代人写信的人——都投身在各自的生活中，有声有色地活着，而她也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甚至在土耳其浴室里，她紧盯着那些穿金戴银、动作缓慢而慎重、好像这个世界都是她们的阿拉伯女人，还模仿她们走路的姿态，艳羡那带着一种魔力的优雅……作为一个孩子，她知道生命被创造出来不只是为了受难，更为了享受。
但享受并不意味着忘记，她没有回避最黑暗的那一页：1922年，在士麦那燃烧的码头，所有的逃路都被封锁，数万难民别无选择，只能往火海里寻求自由，“我们着火了！我们着火了！”婶婶说：“看别的地方吧，这里简直是人间地狱！”可塞隆根本没法掉头――再强大的童真也没法对残酷的暴行掉头。那么是什么使得孩子被卷入异常黑暗的历史，却满身光亮地穿过去？
除了她自身的那股活力――“善于发现好的一面”，而不让悲伤长驻身体；“愉悦的灵魂和慷慨的心”；不断涌动的爱……还有来自家族的训诫和民族的信念。牧师说：“我们同享土地，上帝是我们唯一的见证人，地球是我们唯一的栖息地。”爸爸说：“热爱上帝的人也热爱生活，上帝是没有国籍的，生活也同样没有国籍。”对于不同信仰和不同生活的宽容使塞隆接受了人类经验中的残忍，却仍深信唯有受的力量才能让人继续活在这种经验中，而非仇恨。奶奶说：“我们静心等待，上帝的大门自然会为我们而开。”爷爷说：“上帝不会把所有门都锁死。”对于公义和怜悯的执着信念使塞隆心里那条被禁止的回家之路一直活着，没有长满杂草。奶奶说：“只有年轻的心才能治愈伤痛，……以后你就会把一切都牢牢记住了。现在你一定要努力忘记，这样你成长中的身体、心智和灵魂才不会被羁绊住，你才会变得正直、真实和强大，就像那棵你喜欢坐在下面的树一样。”爸爸说：“你们背负着被破坏殆尽的历史，未来也是个未知数，但你们必须开始新的生活。……在新世界里，我们的儿子和女儿们将不再触碰到我们的伤痕。记住我的话吧，就算你会忘记我以前教给你的一切，也要记住今天我说的这番话。一定要记住啊。”对现世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期许，适时的“忘记”和永远的铭记，为延续生命而预备的智慧和勇气，使塞隆像她的希望一样强大，而希望往往活得比生命更长。所有这些炽热的训诫连同火燎般的往事，都深深地成为臂上的戳记和心上的印记，让人借助自己的历史去学会生活。
因而，家乡一直揣在怀中，哪怕被流放，被蹂躏，只要记忆不曾淡去。在订婚宴会上，塞隆的婆婆祝福道：“愿我儿手触之地变为黄金。”而作为对这个幸存者的故事无法无动于衷的读者，我想说，愿记忆所触之地变为黄金――不被忘记的，始终闪光的，正是那生而为人的坚忍与优雅，是它们使人类生生不息。
2012.5.16
[美]大卫•赫尔典，《离家的路》，河北教育出版社，2012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