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5年,当伟大的库克船长率领他的水手与船队,在南极附近的南设得兰群岛离开时,他在那遗弃了一只巨大的箱子,当时箱子里还有一个被威士忌灌醉的年轻水手。当粗心的库克船长在温暖的夏威夷岛觉察到时,离他被夏威夷土著杀死,也仅有几天的时间了。伟大的库克船长死后,他的传奇船队便回了英国,大家就再也没有记起那个可怜的水手。而事实上,这个年轻的水手,是第一个登上南极大陆,并长久居住下来的人。但在发现史上,是不会载入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水手的,甚至当年同船的水手,在他从他们身边消失的那一刻起,便倾刻忘了他的名字,只记得他曾是一个住在伦敦,一座废弃大烟囱里的一个卑微的孤儿。
鉴于我们再也无法考据出他真实的姓与名,并出于我个人对这个伟大的发现者的敬重,我们不妨称他为Z先生。在1775年那个悲剧的一天,在南设得兰群岛附近冰冷的海域上,在一只晃晃荡荡的箱子里昏睡的Z先生醒来后,我想他一定很后悔登上库克船长的船队,当了一名水手,还染上了水手共有的嗜酒的毛病。可一切都已晚了,这个结果显然是不可逆转的。尽管Z先生当初慕名登上库克船长的船队,成为一名水手,是出于一种如何美好的愿望。这与当初所有处于下层社会的年轻的英国人一样,Z先生也有强烈的参与寻找新大陆,从而获得财富与地位的梦想。而年轻的Z先生的梦想并不仅仅止于这些,他的梦想可以具体到一本羊皮封面的古老图画书上,当然这种极贵重的图画书是偷来的,那是一位年老绅士的收藏。
就这样,在那座废弃大烟囱里,就着一破灯盏微弱的火光,我们的这位不识一个字的Z先生,第一次翻开了一本书。所幸的是这是一本没有一个字的画册(Z先生认为所有的文字都是多余的)。这本画册上详尽地描绘了,一个遥远而陌生的新奇岛国。在那里长着各种新奇的植物,比如一种叫铃铛树的,长满了一个个玻璃铃铛,风一吹就会发出动听的声响。有一类树,光秃秃的不长叶子也不长果实,但割破一点树皮,就会流出各种好喝的果汁。还有一种白鸟树,它们会长出一种乳白色小鸟模样的果子,一摘下它就会飞走,并在空气里渐渐融化,留下丝丝清香。甚至有的树长着黄金的叶子和结着宝石……因此这是一个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他们的河里流着甜奶,火山口会淌出浓稠的巧克力浆,蜘蛛能织成一件飘亮的丝绸……那里的男士就是穿着这种优雅的丝绸,而显得彬彬有礼。他们的头上还戴着一顶高高的奇怪的帽子鸟,当他们互相碰见,本人表情冷峻而严肃,而那些帽子鸟就不同;它们此刻会一下兴奋地飞到空中,“啾,啾,啾”叫成一片,彼此热情地打着招呼。所以,选一只适合的,热情并又显得有教养的帽子鸟,对于他们在社交圈赢得良好的人际与尊重,显得很重要。因此,他们对豢养的帽子鸟的珍爱,在我们看来甚于对漂亮的女子。事实上,那儿的女子都极为美貌,不穿衣服,全身覆盖着一种闪着微芒的绒毛,与男士最大的区别是她们还长着一对薄如蝉翼的美丽翅膀;是的,她们都会飞翔。但在我们看来相当残酷的是,某一天,她们一旦成为某位男士的配偶,就会给自己终生栓上一条细绳子,交给她男人的手上。这些男人喜欢在傍晚某刻各自牵出自己的妻子,并把她们放到空中,这是一种非常热闹而奇异的景象:她们就像精美的风筝,在天空优雅得像舞蹈似的飞翔着,各自打着招呼或飞在一起窃窃私语着。这与地上不苟言笑的男士,迥然成两个不同的世界。其实这并不是她们得到男士允许的娱兴时间,这恰是一个劳作时分,因为此时她们得从风中捕捉各种奇异的微小的种子,只有这样采集到的,才会长出岛上所特有的奇异树木……
现在,我们知道这是一本多么荒谬的图画书。估计这本是一个贵族家庭收藏的一本儿童读物,在他们的小孩开始认字写字并稍具地理知识时,就被永久地弃之阁楼了。可我们的Z先生不同,他是如何的相信了这一切并迷于其中。我的理解是对于一个贫穷得一无所有的人,倘如他一旦获得一个梦想,那这就会很容易的成为他的一切,并会因此生出狮子的雄心与蟒蛇的贪婪。Z先生便是这样的,义无返顾地走出了他寄居的大烟囱,怀揣着那本书,告别了伦敦永远雾朦朦的天气,偷偷溜进了即将出航的库克船长的船,把自己装进了一只装有威士忌酒的箱子里。
1772年7月11日,库克船长的船队在人群的欢送下,扬帆离开了普利茅斯港。但直到三天后,船队已航在茫茫的大西洋上了,船上的水手才发现来了个不速之客。当时,Z先生在箱子里正喝得烂醉如泥。愤怒的水手一把揪出了Z先生,重重地掼在甲板上,正准备把他抛入海中喂鱼时,幸好被路过的库克船长制止。
清醒后的Z先生向库克船长交代了他偷溜到船上的经过,其中不乏狡黠地夹杂着对库克船长的种种恭维,自然也郑重地提到了他胸怀的光荣与梦想,唯独没说起那本图画书的事。在私下的心里,那时的Z先生只有一个坚强的信念;他一定要去找到这个国度,并娶那里的一位女子为妻,带着能享用一生的财富,衣锦还乡,过上一种优雅的绅士生活……
就这样,库克船长留下了Z先生:
“嘿!小子,在这次的探险航程中,我允许你当个见习水手留下,但一回到英王治下的国土,你就得离开。”
Z先生就这样留了下来,他的工作是每天厥着屁股擦三回船甲板。然而,怎样安置Z先生,库克船长又犯了难。直到最后库克船长才想出一个好办法:
“好吧,你可以继续睡在那个大箱子里!”
库克船长掏出了他那著名的烟斗,塞进了一大摞一个印第安人酋长送的烟叶,点燃了狠狠吸了一口。
二
从那以后,船上的其他水手就称Z先生为箱子里的酒鬼;这是因为Z先生住在船上的一只箱子里,而且特别爱嗜酒。据说有一次,在船舷喝得烂醉的Z先生,曾误将一头友好地靠近船帮的座头鲸当成一处小岛,拿着一瓶威士忌就跳了上去,在上面大跳刚从新西兰岛毛利人武士那学的一种歪嘴巴,伸舌头,翻白眼的舞蹈。直到座头鲸被他吓得潜入水中,他才清醒,湿漉漉地被船员拉回船上。
在漫长而百无聊赖的海上航程中,有时的Z先生不失为一大乐趣。这让他们觉得当初库克船长留下他是个多么英明的决定,虽有时为了他额外分了一份船上威士忌酒的份额,而不免会暗暗咒骂几句。
在发现新西兰岛的第二天,库克船长的一个队员看见一只野兔踯伏在草丛中,举枪便打,却误伤了一个土著。这引起了库克船长的船员端起一排火枪,和那些跳着装腔作势的舞蹈,挥着长矛的纹面土著之间的一场对峙。当时双方对峙着,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冲突眼看着一触即发。就在这万分紧张的当口,他们之中突然响起“怦”的一声巨响,原来是初次上阵的Z先生,紧张得手一抖,误扣下了板机。顿时,气氛像被凝固住了一样,库克船长的船员手心微微沁着汗,平端着一排火枪瞄准着,就等着土著扑上来。然而,一件奇怪的事就这样发生了。在短暂的僵持之后,那群土著突然全露出了笑容,纷纷丢下盾牌和长矛,“嗷,嗷”叫着涌向Z先生,把他像一个英雄一般顶在头上,抛向天空,并大声的欢呼。原来,Z先生刚才误扣板机,却没有子弹射出枪口,随着“怦”的一声枪响,枪口冒出了一束鲜花。这一切被那群土著视作一个和平的善意举动。于是,一场一触即发的冲突,顿时化为一场狂欢。
这以后,库克船长他们受到了当地土著载歌载舞的热烈欢迎。他们收到了热情的土著献上的,大量的黄金、香料、猪肉、蔬菜和甜果酒。甚至每位船员还被安排了一位当地的少女作为临时妻子,照顾在岛上生活的饮食起居。这真是船队在漫长的航途中的,一段短暂和美好的时光啊!独有Z先生没有接受土著献上的少女,也从不在岛上留宿,他只是每天甜果酒喝到醉,再回到船上的大箱子里沉沉地睡一觉,做着羊皮图画书给他描绘出的那一桢桢美梦。Z先生坚信自己一定会找到那个国家,他一生必定会娶一位会飞翔的女子,穿着丝绸的衣服,戴着高高的帽子,然后优雅的生活。
现在,所有的船员都相信这个偷上船队,来历不明的小子,原来是个魔术师。否则无法解释那天枪口的那束鲜花。其实,对此Z先生自己也解释不清。但从此以后,Z先生也的确会一些小魔术,虽然他只会蹩脚地凭空变出一束花朵。他不但会从枪口变出鲜花,也会在一顶帽子里,衣兜中,手绢上变出花。只为了讨那些爱酗酒的粗鲁水手们的欢心,而扮成小丑的变花,Z先生实在是对此意兴阑珊。
Z先生是多么渴望他变的花,有一天能献给一位,能在天空优雅得像舞蹈似的飞翔着的女子啊!
Z先生的这种变魔术似乎是与生俱来的。这让他开始暗暗推测并渐渐相信,他本就是一个伟大的魔术师的儿子。他相信他就是从一个魔术箱里变出来的,却忘了把他变回去。Z先生说,如果他真有一个这样的爸爸,那他一定是一头,头上长着一棵矮矮的樱桃树的驯鹿。此时的Z先生还没见过驯鹿,他只是知道驯鹿是这世界上的一种神奇的动物。
三
库克船长的船队在茫茫的海洋中,弯弯绕绕地划出一条像一团散开的毛线球的样子的曲线在航行。其间,曾碰到一艘海盗船。海盗头子一见库克船长的旗号,所有的炮筒就挂上了白旗。他哆哆索索地向库克船长献上了一船掠夺来的财宝与大桶的美酒,库克船长把他封为了一座刚发现的大岛的总督。
他们在“黄金海岸”发现了金河,满载金砂。在“象牙海岸”让很多大象失去了宝贵的象牙。在摩鹿加群岛获得香料……最后折向南部非洲洋面,寻到一些冰山,跟着一直向南,前进到南纬71°10′。从而发现了南极圈里的南设得兰群岛。
在这里,作为一个发现者,库克船长及他的水手没有感到一丁点的兴奋,仿佛他们所有愉快的表情,都被南极圈的极寒冻僵了。他们以一种冻得硬梆梆的古怪表情说:
“天呐!这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除了冰冷的风和天气,就是冰和雪,什么都没有!”
“是啊,没有金子,也没有象牙和香料。”
“对,还没有女人,甚至连花和树也没有!该死的,那是什么?一群肮脏的海豹,这鬼地方,它们吃什么活的?对了,可能它们互食而活,就像那些丑陋的食人族那样……”
“强壮的会吃掉孱弱的,壮年吃掉年老的……哦,天!上帝不在这里,这是个魔鬼的国度。我们快离开吧!!”
库克船长的船队在仓皇中离开南设得兰群岛的冰冷海域。然而,这一次好运就再也没有垂青他们。首先,他们的一只船撞上了冰山,开始进水沉没。他们搬下那只船上的贵重货物及奢侈分装在剩下的船上,以致船队过于负重而航行缓慢。接着,暴风雨接踵而至。眼看着整个船队都有倾覆的危险,库克船长不得不下令抛弃船上所有笨重的货物。库克船长一声令下,船上的水手就开始手忙脚乱的一边诅骂着,一边把一只只箱子搬到船舷抛入海中。所有装着金砂与象牙的箱子都很快沉没了,唯有一只箱子在海中的浪涛中,浮浮沉沉,那是---------
装着Z先生的箱子。
此刻的Z先生,因为喝醉,绻缩在他的大箱子里昏睡,对刚才发生的一切,还浑然不知。Z先生的箱子就这样晃晃荡荡的在南设得兰群岛附近冰冷的海域中,在暴风雨和怒涛里浮浮沉沉……
这时,正在一块浮冰上嬉戏的海豹夫妇,看见了海中的这只奇怪的箱子。他们游了过来,把箱子在海中顶来顶去的玩了一阵。最后,公海豹对母海豹说,他要把这只箱子带回去,因为来年他们生产的幼仔可能用得着它。母海豹在海中滚了下肥硕的身子,然后对公海豹点了点头。
公海豹顶着箱子里的Z先生,游向了远处的那片白茫茫的冰雪大陆。现在我们已知,那片神秘的大陆,就是我们后来称之为的南极洲,这是地球上唯一的,一片没有人类居住的大陆。
Z先生来到的这片大陆,被冰封在几千米之下。这里没有城市也没有乡村;没有阡陌也没有河流;没有花草也没有树木,似乎只有一望无际的雪野。
而库克船长的船队,一直向温暖的海洋折返。他们似乎已忘却了Z先生,就像Z先生从没在船上存在过一样。现在,在他们之中,又有了一个业余的魔术师很讨大家的欢心。这是一个歹徒和恶棍,他在一殖民地用贿赂的手段,从而让自己顺利地登上了库克船长的探险船队。他准备前往印度,他相信那片次大陆是个歹徒和恶棍的天堂。他相信他在那一定能拥有大量的宝石与黄金,从而让自己成为一个暴发户。他精心地准备了一些小把戏,他的魔术不仅仅能凭空变出一束花,还会变出老鼠和蟑螂,这让他博取了水手们的很多的好感与欢心。水手们甚至开始亲热地称他为,“我们的约翰兄弟。”但他从没能够从一支枪口变出一束花。
自船队在南设得兰群岛的海域不得不丢弃财富和奢侈品后,现在他们又开始进行了新一轮的掠夺与洗劫。终于,库克船长的好运到头了,他在与夏威夷土著的一次冲突中,被一个有很长名字的,叫“卡拉尼玛诺卡豪奥韦阿哈”的酋长杀死。直到临死的最后一刻,他才记起Z先生,那个曾从一支枪口变出一束花的年轻人。
死后的库克船长成为了航海史上的一个伟大的传奇。而Z先生,这个从伦敦一座废弃大烟囱里走出来的,曾跟随库克船长游历了大半个世界,在南设得兰群岛附近连同一只箱子被抛入海中的,那个卑微的年轻人,从此也便再也没人记得他。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