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球长出了一条柄，像条小蛇。
在柄端，有一个微涨的骨朵，被黑色的鳞片包围着。
舅公说，那是仙人球的花。
它会开成什么样子呢？
舅公说：“白的，蛮漂亮的。”
我蹲在地上看，不敢碰它，怕一不小心把它弄歪了，舅公会骂我。
舅公平时总是一副严厉又沉闷的样子，自从爸妈出国打工，我被寄养在他家，就没见他笑过。舅公房间里有一张过世舅婆的照片，我想：这么漂亮的舅婆怎么会和这样的舅公在一起。可现在舅婆不用和他在一起，我却必须和他在一起。
我不开心。
夜里，一个人睡的时候，我想念爸爸妈妈。常常，我听着远处火车的汽笛声，很羡慕那些远行的人，他们坐在黄暖的车窗里，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可是我哪里也去不了，有时候，我从被窝里坐起来，一直听，想象火车载着我，到另一个地方去找爸爸妈妈。
我想象自己已经穿好了衣服，顺着楼梯走下去，然后，已经走到门口，已经开了大门，脚跨了出去，向火车站的灯光走去……
可是，我依然只是坐着，把一只脚放在床沿上。空气有点凉，我又把脚缩回被子里，重新躺下来。
我觉得自己好可怜。
今天，舅公又为一件事打了我。原因是舅公嫌我身体瘦弱，为了让我锻炼，放了一个注满水的塑料桶在天台上，让我每天练习拎起放下，但我偷懒没拎。
舅公问我：“你这几天早上起来锻炼了没？”
“锻炼了。”
“你真的锻炼了吗？”
“嗯。”
“啪！”的一声一记鸡毛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在我的左腿上，我差点没站住。
我一下子哭了。
““还敢说做过了！还不难为情说做过了！我在桶上面做了记号，可记号一点都没退颜色，你肯定连手都没碰过！还想瞒天过海！”
我还来不及说什么，又是一记鸡毛掸打在我右腿上，我没法逃。
“现在就会说谎了，以后会怎么样？等你爸妈回来了，我怎么向他们交代。你教我说啊，说谎家？
我的眼泪滚滚地流下来，却不敢哭出声音。因为我知道，舅公最讨厌我哭。
舅公说：“还敢哭！你说你为什么哭？你凭什么哭？你有什么好哭的！你倒给我讲讲看！”
我忍住不哭，可仍不住地抽泣。
“看也不要看你，这副样子！”
晚上，我在被窝里狠狠地哭了。我恨舅公，他为什么会这么凶！爸爸妈妈赶快来救我吧！我不要在这里！
我在床上坐了一分钟，慢慢穿上衣服，终于把两只脚都踩到地上，站起来。我要离开舅公家。我要离家出走。
我推开房间门，天台上空是安静的黑夜，星星们看着我，像拥抱着我，我感激地望着它们。我走到天台的拐角，一眼看到仙人球花。它虽然也安静着，可我却觉得它醒着，它也在看我。我就蹲下来看它，它看上去一点也不漂亮，倒让人有点害怕，不过它的骨朵比上次隆起得更多了，应该叫花苞了，它微微抬起，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我忽然想，等看过了仙人球花开，我再离家出走吧。
我轻轻地摸了一下花苞，是水水凉凉的。
我回去躺到床上，重新进入梦乡。梦里，我看到爸爸妈妈乘船来接我，我还听见船桨划动水波的声音，很好听。
接下来的日子，我天天等待着仙人球花开。我想，花开以后，我就要去找爸爸妈妈。我再也不要看见舅公，他是个恶人。
仙人球花苞一天比一天更鼓，舅公照例不怎么笑，照例板着脸给我洗衣服，每天做饭，早晨给我烧一碗盐汤，说这个比补药强；照例每天一个人喝着闷酒。有时候，我看到他站在天台上，呆呆看着仙人球花。我觉得舅公这样的人怎么会喜欢花，真是搞不懂。
不管怎么样，我已经在偷偷整理衣服，准备时机一到，就背着包走。
那天刚好是八月半，我正在写作业。突然听见舅公大声说：
“小井，花要开了！你要不要看！”
我一个激灵起来，赶紧跑上来。
舅公已经把花盆移到房间里了。
仙人球花苞已经微微张开了，我忍不住轻叹起来，。
原来看上去那么霸道，浑身长满刺的仙人掌，竟然能开出这么洁白的花。它看上去那样柔软，轻盈，似乎披覆着一层安详的光泽，像仙女下凡的姿态。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舅公没开灯，花在昏暗里一点一点地绽放。
我觉得它像月亮，夜越黑，它越明亮。
我再不敢用手去碰它，怕弄脏了它。
这时候，电话响了，是爸妈打来了电话。我说，妈妈，今天仙人球花开了，很好看。可惜你们不在，看不到。过了一会儿，我又说，爸爸妈妈，你们快回来吧。我听见妈妈有点哽咽地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和舅公重新坐在黑暗里，看花开。
舅公说：“这花开的时候好看，可天一亮就会谢掉。你舅婆以前也很喜欢看这个花。”他说着把舅婆的相框拿下来，放在花旁。
我一点也不害怕，倒觉得舅婆真的也在看花，而且在微笑。
原来像舅公那样的人，也会有看上去很柔弱的时候，我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他总是那么沉闷了。
舅公说：“我到底还是羡慕你。你想念的人还会回来，我想念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仙人球花已经开满了，它向黑夜敞开怀抱。
我觉得身上亮了一些，原来是月亮已经移到这边的窗口。
月亮像天空中的仙人球花，开得很圆。
我觉得它们俩互相望着对方。
咚，咚，咚，外面有人在打更，那声音像水滴敲在木桶上，已经是凌晨了。
想念的那个人再也不会来了。那是什么感觉呢？
我忽然觉得舅公也挺可怜的。
还要不要，离家出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