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箭头,都指向你铩羽而归的地方。”
老腔老调的咿咿呀呀,跟家里以前的老房子有种说不出的默契。院落里的海棠依旧,树枝叶片苍老无华。五月的海棠已快要开败,努力绽放出的最后一点红还是带着即将坠落的印迹。
——和我最后一次见到它时一模一样。
当时院里出奇的静,木制拼接的家具以前辈的气势压倒一切搬运的嘈杂。四月中下旬烂漫开放的海棠只剩下垂死的花瓣,曾在中国风行很久的海棠红免不了带上世俗的杂色。我当然忘不了前些日子它开放的美丽与巅峰,对这似乎是忽然陌生的树不知所措。看往树下,石凳石桌石棋盘,唯有以老红酸梨木制成的象棋残局,零零散散点缀其间。小时候的我同现在一样,是不懂棋的,但就是喜欢看左邻右舍的老人、中年人、年轻人互相斗棋,甚至于小孩子也在棋盘上瞎糊弄,也是爱凑个热闹。
“你会前进,但终究还是要习惯投降。”
仍然是苍老缓慢的音调,尽管歌词显出一丝新颖。我在不知不觉中,便走到了树下。棋盘上布满了石头老化独有的细纹,牵牵绕绕,丝丝相扣,如此时所布的棋局——五六年的观棋,我仍是没懂棋出哪着,甚至连象的走法都一知半解。但我懂局,明白这局后面的是什么。此时的这局,一方看似漏洞百出,身处下风,但又不难从另一方的得意忘形里窥出取胜之道。
从小母亲就说我这小孩儿怪,能看出残局中的计谋与成败,可就是学不会下棋。当时院里的老人争先恐后地要教我下棋,我对着那一张张历经沧桑的脸感到手足无措,在小手碰到棋子的第一秒就哭了出来。在无数次的尝试后,众人终于放弃了对我的期望。我仍然只是个喜欢在疯玩之后静坐下来看棋的小女孩,也仍然只是个被冠以“象棋神童”的小女孩。
“想当然尔,第六步是你最大的致命伤。”
这句的韵味骤然变化,已不再是淡泊宁静与世无争,而变得尖锐得意,还有一点幸灾乐祸。像我五岁那年的那局棋,当时正是四月中,海棠开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带着中国味道的香气将老红酸梨木深藏的木香也熏了出来,两种香都是爱棋者的喜处,当时在海棠树下斗棋观棋,实在是令人心旷神怡。但在这种环境下,我父亲输了一盘棋,输了有史以来最惨痛的一盘棋。
当时的情况,是我父亲对阵院里的一位老棋手。两人切磋的不多,但那老棋手在旁观父亲下棋时,已对父亲的棋风与着数了如指掌。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父亲输了,输的彻彻底底而又心服口服。那老棋手的表情与旁观者的话语我已记不清了,唯有父亲被将死前求助性的眼神让我记忆犹新。幼小的我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一步,不懂父亲的意思。长大后的我懂了,但即使我当时就明白过来也没什么用,我不是神童,我也不懂棋,能解残局之意又有何用?无法实践与应用,理论再怎么完美也只是理论而已。
“我按兵不动,处于习惯凡事沉默的酝酿。”
调子又平和了下来,咿咿呀呀也渐渐转为好听。院里有人来了,急急匆匆,走近时还能闻到家常菜的味道。兴许是刚吃过饭,就赶过来了吧。那人并未注意到我,一下坐在石凳下,独自一人研究起了这残局。我也就在旁边看着,恰巧有片还算红润的海棠花瓣飘落下来,有那么一瞬,我以为自己还生活在五岁那年。时间过的很快,那人过于投入,除了眼瞳与手,身体其他部位几乎没动过。似乎只过了一会儿,天色渐暗,那人终于缓了过来。抬头见到我,先是一愣,随即大笑道:这不是小神童么,都长这么高了?我脸上一红,很排斥有人叫我小神童,因为我本来就不会什么,不配有这个称号。
“叔叔,您是?”“我?我是当年‘红酸枝’的儿子呀!”我顿悟,父亲输棋那年,海棠与老红酸枝棋子的香味特别浓!以绝对优势赢过我父亲的老棋手被冠名“红酸枝”。这个称号是当之无愧的,连我的父亲也从未否认。于是,“红酸枝”“老红酸”就被叫了许多年。这似乎是对我父亲的嘲讽,其实不然,院子里的人都善良简单,只是对绝对的赢家有绝对的尊敬而已。“还记得那年的棋木香不?哈哈!你当时很小。”“记得记得!和海棠一起的!诶,那香啊,几乎香掉了人的鼻子!特别是那棋木老红酸,真没想到做棋子的木头也能发出香味......”当时的人们都不宽裕,院里最好的一副象棋是一盒破旧不堪的红木象棋,只有在高手斗棋或是有外来的、特别挑剔的棋手斗棋时,才会拿出来下。因为全是木头做的,所以在海棠飘香的时节里,总少不了“棋木”的特殊味道——院里的人们都将做象棋棋子的木头简称为“棋木”,听起来也真有那种古老的感觉。以前的人不会像现在这样,为了一小局的面子就大动干戈的去买什么翡翠象棋、宝石象棋,这样太不值了。用完便当宝贝收起来,院里的人都认为让棋子在棋盘上磨损消耗殆尽才是它存在的意义,收起来藏着掖着有什么用呢?
“屏风马,宁神敛息才能以柔克刚。”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变得连贯了。就像海棠花瓣飘落下来划出的优美弧线,完美划破空气,在空中没有丝毫怠慢。不疾不徐,但仍然窜进人们的耳朵里。我轻闭双眼:老棋盘,老棋子,老房子,老海棠——都是中国古老的美。睁开眼的一刹那,一片鲜艳的花瓣飘过眼前,像一个秘密,一个封印,美丽的真实,却又不易打开。一切忽然都没有了声音,眼前先是一黑,随即飘散开一场海棠花雨。眼前迅速被占领了,全是一大片的红。怎么可能?我深知这也许只是幻觉,或只是一场梦,但仍然期待着下面会发生的。我努力拨开挡住视线的花瓣,那种铺天盖地的红呵!层出不穷。有一刹那,我看见一个古装美人,杏仁眼,樱桃口,粉琢琢的团脸儿,轻舞水袖,唱声咿呀,但待我想要看得更清楚些时又不见了。
我急了,更加用力地拨着花瓣,一片片红从指缝中漏下去,像血,来自心底最深处的血。拨着拨着,花瓣竟渐渐地减少,但那纯粹的红依然艳丽无比,明晃晃的扎眼。我忽然想起那古装美人来,就那么一瞬,海棠花雨却停了,四周腾起海棠与红酸枝的香气。我急于寻找那古装美人的去处,却发现海棠依旧烂漫盛开,树下我的年轻的父亲正与一位两鬓斑白的老妪下棋。我十分好奇,便凑了上去,两人专心致志,并没有发现我的存在。那老妪取子的一瞬间,我看清了她的脸:杏仁眼,柳叶眉,虽能看出她年轻时明眸皓齿笑靥如花的摸样,但更多的是岁月的年轮留下的痕迹。老妪出棋不紧不慢,着数也十分平稳;而父亲,则使着专业象棋手的门路与几条“野路子”,有时出棋呆板,有时却杀出个措手不及。
“手起棋落,更待那战场上的萧杀气焰。”
此时吟唱着的,是一个年轻女子,不知怎么的,我觉得就是那古装美人唱的。她的声音由老入稚,略带寂寥又显露出凌厉,在柔婉的唱腔中异军突起,倒也符合那歌词的意蕴。“啪嗒”,清脆的落棋声,像水珠滴在毫无涟漪的湖面上,随之而来的棋木香同样利落淡雅。老妪的嘴角似乎在上扬,一下子让人瞥见了她年轻时粉雕玉琢的朱唇,如两片海棠花瓣,轻启之间娇美无限。我看得痴了,清醒过来时只看见那曾经水灵剔透的杏仁眼中饱含无尽的爱怜与欢喜——她在欢喜什么?随着那目光望去,只见那棋盘上老红酸棋子星罗密布,每个漏洞都可能是陷阱,每个计谋都步步惊心。也许是那老妪太久没有如此畅快淋漓地斗过一盘棋了吧,也许是那老妪对眼前这个小伙子抱有极大的期望吧......
突然刮起一阵风,吹乱了海棠花瓣。年轻的父亲在这时转过头,面色慌乱,如此时飞舞着的一片片红。一张轮廓分明、线条硬朗的脸失去了原先的淡然清瘦,而变得扭曲无助。我受不了了那目光,有人向我寻求帮助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罪恶感并不好受。我胆怯地向后退了一步,踩在一层海棠花瓣上,格外柔软,却更显出我的懦弱无能。突然觉得这场景很熟悉,难道是我父亲被“红酸枝”打败那年?
“天外有天,棋木香转空无道。”
竟是那老妪在唱,和在老房子前听到的第一句一模一样的声音,又与那年轻女子十分相像。难道......“红酸枝”就是那古装美人?
风又开始刮起来,海棠花瓣四起,如刚来时那样,耳畔又是那温婉凄艳的唱腔: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廓。”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啪嗒”又是那棋子落定,满院海棠,棋木飘香。
海棠树下棋木香
发表于 2012-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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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ID 68839
艾
楼主
艾米格格楼主
2012-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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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
#2
袖子
2012-06-13
“能看出残局中的计谋与成败,可就是学不会下棋。”——我还是不太明白这是个怎么样的境界表情占位:s:1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