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红渔船
红色的渔船上挂满馨兰,还有七盏桅灯。我和妈妈驾着这艘渔船,已经在河流上漂行了整整一年零二十九天。我们行遍了全国大大小小的河流。我们想要寻找到我的爸爸。
爸爸是一年零三十九天前不见的。
那一天,爸爸和往常一样吃过早饭,抱了抱妈妈,又抱了抱我才恋恋不舍地扛着渔网去了河边。那里停着他的渔船。可是,当晚霞开始涂抹天空,当归鸟将最后的歌唱洒在原野,爸爸的脚钟却没有准时在家门口响起。
我和妈妈站在门口看着村口。
我和妈妈来到村口的大榕树下。
我和妈妈又来到河边。那时,月亮已经升起,星星已经开始眨眼,而爸爸系在柳树下的渔船却正伤心地独自等待着。
爸爸不见了!
从那一天后,他再也没有和我们吃过早饭,再没有拥抱过妈妈,也没有再抱抱我。十天后,我和妈妈将爸爸的渔船涂成红色。我们采来白色的兰草。我们在桅杆上挂满油灯。我们出发了。去寻找爸爸。
爸爸不见的那天,村里有人看见有一位长相俊美的紫发陌生男和他搭过话。他们在榕树下说了很久,然后就去了河边,然后爸爸就不见了。
紫发男子?妈妈说,一个月前我在榕树下见过他。他神情忧郁,眼睛里遍布冬天落雪时的寂寞,不过看上去并不像坏人啊。
我不同意妈妈的看法。我认为是那男子带走了爸爸。
可是,你爸爸为什么要跟着他走呢?妈妈问我。她光洁美丽若少女般的容颜因为思念爸爸而黯淡下去,她清脆若鹦鸟般的声音有了悲伤的回音。
我无法回答。我们一起出发。
一上船,妈妈就开始呕吐。我以为她晕船。结果,她晕的却是水。一俯身,一低头,看到自己在水面上的倒影,她就天旋地转。我知道她从来不敢去水多的地方,比如河边、小溪边,甚至水缸前,所以她从来只到村口迎接爸爸。因为惧水,妈妈脸上的红晕逐渐消失。她的脸色很苍白。我很担心她生病,想回到岸上,可是她却坚持要继续寻找下去。
我很想念他,如果不行在寻找的路上,等待将会使我更加糟糕。妈妈抱着桅杆,看着河水说。我抬头看天空。我怕有老鹰经过,会将身体单薄的她当做一只美丽的小鹿叼走。
夏季来临,暴雨不断。但无论多大的风暴,我都会爬上桅杆,依次点燃七盏油灯。
如果有一天我没有及时回来,那一定是因为被河流迷住,走上了岔河。不过,只要你驾驶着飘满花香、挂满七盏油灯的红船找我,我就一定会出现。秋夜的一个晚上,爸爸坐在院落里的葡萄架下对妈妈和我开着玩笑。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喜欢花香啊。说这话的时候,爸爸将妈妈的手轻轻握在自己的掌心。妈妈的身上总有一股浅浅淡淡的花香,很好闻,但谁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花的味道。我问过妈妈。妈妈却什么也不知道。这很容易理解。因为,她对过去的事没有记忆,一丁点都没有。她的记忆是从遇上爸爸开始的。而爸爸是在河滩上发现的她。
那七盏灯呢?
晚上的时候,捕鱼的船都会在桅杆上挂一盏灯,迷路的渔船会挂三盏,寻人的渔船会挂五盏,如果远远看到挂七盏灯的,我就知道是你来找我了。爸爸说的是“你”,而不是“你们”,他知道妈妈惧水。他没想到妈妈会和我一起上船,忍受着眩晕,忍受着呕吐。
一条河接着一条河,宽阔的狭窄的,大的小的,急速奔腾的,缓缓流淌的。我们的红船划过峡谷,划过广阔无垠的平原腹地,划过两岸青青涧草之域,划过渺无人烟的荒河。失望接着失望,希望接着希望。
说不定在下一条河流就能看到你爸了呢。妈妈总是这么说。
我相信妈妈说的。
有时我们会坐在船首发呆,有时我会从河里捞鱼,捞了放,放了捞。我捕捉过无数条鱼,也放过无数条鱼。一路上,我们上岸采摘过无数的野果,用所带的积蓄和妈妈的银饰换过无数的馅饼、干粮,但我们却从来没有吃过一条鱼,贩卖过一条鱼。妈妈是因为从来不吃,我是因为妈妈不吃。渔夫的妻子和儿子从来不吃鱼,这是一个笑话,但事实的确如此,而且爸爸也从来不吃。他不吃的理由和我的理由一样。我们都深深地爱着妈妈。
在行过的一千三百八十条河流上,渔船来来又往往。他们都知道一艘红船在寻找一个男子。那男子四十岁,黝黑色的面上满是风霜雕刻出的坚毅,灿若明星的眼睛蓄满对生活的柔情。他们还知道他十五岁的儿子,还有若百合花般美好的妻子一直在问同一句话:“请问,你在这条河上看见过一位叫吉的渔夫吗?”
没有人说“看见过”。
我对妈妈说,爸爸也许在岸上,或者已经回到了家里,或者……可是,妈妈却坚持说爸爸一定在河流的某处,而且一定还好好地活着,因为她一踏上红船,心就剧烈地怦怦跳动,就如她第一眼看到爸爸。
我上岸,心跳就会慢下来,缓下来,并且悲伤起来。妈妈说。
所以,我们只能继续航行,继续寻找。不分昼夜。
(2)青鱼的话
我看到了一艘红船。我嗅到了花草的幽微清香。我逆流而上。
船上坐着我的儿子,还有我的妻。
他们正在寻我。他们问着遇见的所有船,详详细细地描述着我。我听见儿子说他长相魁梧,有着黝黑色的面膛。妻子说,他爱笑,爱大声说话,待人和蔼又亲切。儿子的声音洪亮又充沛,已长大不少,妻子的声音仍若莺鸟般美妙,只是风一吹,那声音就会散,会飘,不再像以前那般环绕在她附近的花草树木上,或若露珠般久久悬挂在听音者的心头。
我在这里。他们每问一次,我就在河里大喊十次。可是,他们听不见。他们看见的只是浮在河面上的一个接着一个的泡泡。
这条青鱼吐的泡泡好美丽。一次,惧水的妻子强忍着眩晕,坐在船舷上,望着我。
我是吉啊,你和儿子寻找的吉。我对她喊道。当然,那些话仍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泡泡,然后在折射出阳光的光彩后,“啪”、“啪”、“啪”地一个接着一个破裂而去。
你这样是徒劳的,哪怕你吐出成千上万个泡泡,她也不会听见你在说什么。一条好心的老鲫鱼对我说。我知道它说得没错,但是我没有办法听从它的意见,我仍不断地对我的儿子、我的妻子说着话。说我想他们,说我在水里,说我是吉,说你们不要再寻找我,说我遭遇到一些事,一些我无能为力,他们也无能为力的事。可惜,他们很少看见。看见了,也不会认出那些泡泡就是鱼类书写在水上的语言。有那么几次,我甚至被儿子捕到网里,和他,和妻子面对面,可是他们看到的只是一条鱼的嘴在一张一合。他们不再,也无法再认出我。
我变成了一条青鱼。
那天,我在村口的榕树下遇见一位悲伤的男子。他有一张好看的脸,还有满头的紫发。是我主动上前,主动问好,主动问他遇上什么困难。一开始他什么也不愿说,只是用一双快要流出泪水的大眼睛看着我。本来我是可以一走了之的,可是我嗅到他身上有着和妻子一样淡淡的香气,不知名的花香。所以,我等待着。
我是来找绿鲤的。过了很久,他才说道。
这里没有一位叫绿鲤的。我告诉他。
她就在这里。他说。
我在这里见过她。他又说。
她是你的妻子。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
我必须再次见她,可是我又不知道见到她后该怎么办。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是孩童般的茫然和无助,还有无法言说的悲伤。我被他的悲伤打动了,而且我也很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找我的妻子。
到河边去。我扛着渔网往河边走。他在身后跟着。在我没有弄清一些事情之前,我不想让妻子见到这位自称紫蚌的男子。
我整日整夜都围绕在被儿子涂漆成红色的渔船旁。我就在他们的身边,前面、后面,或是左面、右面。有时,天气很好,我会用太阳的金丝在河面弹奏出一缕一缕美丽的波光,儿子和妻子很喜欢那些波光。他们会兴致勃勃地谈论起我——我吃饭时发出的稀里哗啦响声,我走路时高高扬起的头,我笑着时从嘴里蹦出的一颗虎牙。我很高兴听到他们说这些。因为,我们彼此始终靠得如此近,距离的、心灵的。
不过,水面的生活大多充满艰险。除了被各种各样的恶鱼追逐、驱赶,还会遇上带着武器的巨虾、螃蟹或是水蛇。为了追随红船,我不能躲开。所以,我身上的鳞片逐日减少,我的气力逐渐衰微,但我有着百倍的信心和勇气,迎着飞流急湍,和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敌人搏斗。我已经习惯了我的生命中有红船,有花香,有七盏灯。我也希望终有一天他们能听懂我的语言,解读出那些我写在水面上的文字。我希望他们回到家乡,带着我回去,或是将我彻底忘记。可是,我知道这是万万不可能的事。
你可以和我一起走。没错,紫蚌在将我变成一条青鱼时是这么说的。
不,我要留在这条河里,我想再见见我的儿子,还有我的妻子。我知道他们会来寻我,无论我是留下还是离开。只是我无法预料,他们会寻我这么久,如此执着,如此热烈。一如我对他们的爱。可是,妻子若兰,不,是绿鲤会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她和儿子,变成一条青鱼吗?
我必须带绿鲤离开。那一天,紫蚌在河边对我说。
不行。我回答得干脆利落。
如果不离开,这个村子很快就会寸草不生,大旱整整一百年。紫蚌说这话时,一颗又一颗小小的珍珠不停往下掉落。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的泪。
我相信他说的话。
我知道妻子不是凡人。从我在河滩上发现她就知道。因为,没有一个平凡的女人会拥有比珍珠更白的肌肤,比乌木更黑的头发,比星光更灿烂的眼眸,还有比一切花香更妙的体香。只是,我没有想到她会是一条鱼,绿色的鱼。
紫蚌说,他和绿鲤生活的那条河叫永川。那是一个无比光明,无比亮灿的地方。
那她为什么会离开那里?我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
因为,她爱上了一位凡人。紫蚌说。
我不能让绿鲤离开,因为只有我才知道她有多么喜欢这个宁静的渔村,也只有我知道她有多爱我们的儿子。还有,只有我知道她多么害怕水。我不能让她回到水里。但是,必须要一个人变成鱼,我或者妻子,否则我们的村子将不复存在。
这是一个无比痛苦的选择。
紫蚌在将我变成一条青鱼时,不停地不停地掉落着珍珠。那些珍珠沉落在河底,没有人知道。
(3)紫蚌的选择
世界上没有比永川河更美更好的河。我记不清是谁对我说过这句话。他说得一点没错,的确没有比这里更美好的地方了。可是,为什么我却一点也不快乐呢?是因为绿鲤吗。鲫橙公主说,自从绿鲤走后,我就不爱说话,不爱微笑了。
你是永川河唯一的河妖,所以无论如何也要打起精神,帮助水族的伙伴们实现那些小小的心愿。鲫橙不停地鼓励着我。可是,在黄虾想变成花精头上的一滴露时,我却将他变成了一株草;在白豚想变成草精衣襟上的一朵花时,我却将她变成了一只蚂蚱。他们都说很伤心。可是,又谁比我更伤心呢?
如果没有记错,那一天芙蓉花开得正茂。和以往一样,我靠近岸边,微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花香,享受着熏风,静听着永川河微缓的流水声,还有精灵们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的衣裙声。
紫蚌。有人叫我。
是绿鲤。如同百合花站立在杂草中娴美的绿鲤。
绿鲤,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这是我的习惯用语,因为来找我的水族大都无非是为满足大大小小的心愿。我从出生就赋予了能帮助别人实现一些不逾矩愿望的能力。是与生俱有,没有办法选择的事。当然,也并非每个人来找我都为得着帮助,比如绿鲤,比如鲫橙,她们来找我是因为我们能谈到一处,能像朋友般相处。
我想变成一个人。绿鲤轻轻说。
我以为绿鲤在开玩笑。可是,她的双眸却看着我的双眸。
是想变成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吗?我吞咽着口水。我感觉腹内一粒粗沙在蠕动,而我的胃正分泌处黏液将它一层一层包裹。
不是。绿鲤摇着头。
我得想想。我转过身,看着岸上姹紫嫣红的花。我的祖母曾经将一只螃蟹变成了一位小小的男孩,那种能站立在树精手中的男孩;我的父亲也曾将一只青蛙变成了一位戴着王冠的王子,坐卧在花蕊。可是,绿鲤不是想变成一个很小很小的人,那么她想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我想变成凡人。绿鲤在我转过身时,说道。
不可以的,这里没有谁能变成凡人。我的胃开始疼痛。那粒沙让我痛苦。
你可以帮我,紫蚌,河主说你是永川河有史以来最厉害的河妖,你一定可以帮我。绿鲤说得很肯定。她的尾鳍在水面不停地画圈,我有些恍惚。我觉得自己掉进了那些圈内。无论绿鲤做什么,说什么,我都很容易恍惚。
做凡人会死的。
我知道。
做凡人会有很多苦难。
我知道。
做凡人会有生老病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凡人?
因为,可以痛痛快快地去爱呀。绿鲤的眼睛越过芙蓉花,停留在一派憧憬的明艳光芒里。我好想将她拉回来,告诉她在这里也可以,和我,一起。可是,在我对绿鲤说这话之前,她又说话了。
我爱上了一位凡人。
粗沙一下硌得我无法呼吸。我将眼睛看向水面。我们无数的族群正在那里嬉戏游玩。
我在我的许愿瓶里看见了他。绿鲤对我举起她绿色的瓶子。在永川河人人都有一个这样的瓶子,当我们寂寞或孤独时,就会往里看。据说,只要心足够地真诚和热烈,就能看见想看到的东西,然后有人沉溺其中,有人放下继续往前,但也有的会找到我。
那是你想象中的东西,绿鲤。我不愿往瓶子里看。
不是,他真的在那里,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我想要见到他,一定要见到他。
我没想到绿鲤如此坚持,我也没想到从小就爱幻想外面世界的她终于在心愿里得见想要得见的东西。
我无法将永川河的某一个族类变成凡人。我也不愿因此日日夜夜遭受沙砾的折磨,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我爱绿鲤。我不愿看到她神情忧伤地坐在那些凸起的石头上,望着永远绚丽无比的天空。
这里一切都好,但是没有我的爱。绿鲤说。
我开始研究祖母的祖母留下的书,研究祖母留下的书,研究父亲留下的书。在一个无比清凉的早晨,我让义无反顾的绿鲤喝下了“火栀”。一种在体内炙烤五脏六腑的草药。绿鲤整整为此炙烤了整整八十一个清晨。
你可以放弃,绿鲤。
为什么要放弃?
也许他真的不存在?
不,他存在,我明白,你也明白。
你在这里就可以寻到爱,就可以得到幸福。
可是,紫蚌,这里没有四季,没有黑夜,没有黑色的蝴蝶,甚至我们没有任何的忧惧,对于我来说,这里太过明亮,太过绚烂,如果再不能和一个我爱的人、深爱我的人在一起,我终日都会觉得是生活在一场梦里。
我无法劝阻绿鲤。我成全了她的心愿。她还让我夺去了她全部的记忆。她说,回忆美好的东西会让人痛苦,回想美好的地方会令人感到所处之境的缺憾。她不想痛苦,她也不想有缺憾。
可是,河主发现绿鲤不见了。
我会让她去的地方寸草不生,大旱百年。他轻描淡写地说道。是鲫橙,他的女儿整整哀求了他三天三夜,他才答应如果我带回绿鲤或是那男人,他就改变心意。
永川河上从来没有一条鱼逃到外面去,从来没有。河主忧伤地说。而我的体内开始不止一粒沙,而是无数的沙砾开始蠕动,让我绵绵不断地分泌处胃液,将它们层层包裹,直到带回他们中的一位。
我去了从来没去过的外面。我到了绿鲤生活的村庄。她和那个男人生活得很幸福。他们还拥有一个聪敏而漂亮的儿子。我也见到了绿鲤,但是她再也认不出我——一个因为爱她而日日夜夜炼砺自己珍珠的紫蚌。
我没有勇气对绿鲤说出“跟我回到永川河”。于是,我只好对那个叫吉的男人说了。
他愿意代替绿鲤变成一条鱼。
他变成了一条青鱼。
我是多么希望他不这样,我是多么希望带走的是绿鲤。可是,我从他坚毅的目光里读懂了他的选择。他爱绿鲤,我也是。我们都希望绿鲤的幸福能长久一些,再长久一些。
他没有勇气回见绿鲤,也没有勇气对她说出真相。我也是。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答应他在河里停留一段时间,让他再见见他的儿子、妻子。
你不该答应他。鲫橙说。可是,为什么不,我只不过再多忍受一些日子的肉体苦痛而已,比起心灵上的那一点也算不了什么。没有绿鲤,我的心比被火栀炙烤更痛苦,但看到她的幸福,那些炙烤已全然痊愈,只是现在它们又开始化脓,让我无法安眠。
可是,精灵和天使们已经发现河里少了一条鱼。这一天,鲫橙黯然地给我带来了河主最后的通告。而明天,我只好召唤吉来到。
(4)永川河
我从来没见过那样剧烈的闪电,那样巨响的雷鸣。闪电、雷鸣,雷鸣、闪电,交错着在我们的的头顶劈来、轰击。一盏灯熄了,二盏灯熄了……所有的灯都熄灭了。
红船开始自由漂泊。红船开始逆流而上。
我说,妈妈,红船也许会将我们带到爸爸所在的地方。
妈妈不说话。妈妈坐在芝兰间,望着闪电。
天亮了,朝霞将整个天空辉映成了绚丽无比的大舞台。
红船朝着那舞台缓缓驶去。
我看见——
一条蔚蓝色飘带般美丽的河。河里飞跃无数苹果红、橘子黄、碎花青、葡萄紫、青草绿的鱼类、虾类、蟹类。每一种的颜色都不一样,每一种的颜色都有一种眩晕的美丽。
我屏住了呼吸。我紧握着妈妈的手。妈妈在颤抖。她激动地颤抖着。
我想,我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妈妈说。
我抬头看见妈妈。她从来都不记得任何事。她的记忆始自河滩,被爸爸记起的那一刻。
这是我以前生活的地方,紫蚌从来没告诉我回到这里就会恢复记忆。妈妈轻轻笑了起来,然后有大滴大滴的泪涌了出来。那些泪在空中变成一粒一粒小小的珍珠,滚落在甲板上,滚落至那比一切幽蓝更美好的河里。
你爸爸来这里了。妈妈对我说。
我不相信。
是紫蚌带他来的,他也带来了我和你。妈妈俯下身,看着河里。很显然,她不再惧水了。
我坐在船舷上。我看着两岸缤纷盛开的花朵,嗅到一股接着一股淡淡的幽香,我明白了妈妈身上的香味来自那里。她的确曾经生活在这里。
我看见有长着翅膀的小人飞过,我看见有无数多的鱼飞跃在空中变成一朵花、一盏杯、一枚叶,变得剔透、精致。我还看见一个很大很大的泡泡朝我和妈妈飞了过来。
在泡泡里,我看见一条青色的鱼,还有妈妈正低头对他诉说什么。
你爸爸变成了一条青鱼。妈妈说。
我点了点头。
我要下去看看他。妈妈说。
向爸爸问好。我说。
妈妈将白藕般的足伸入了那幽蓝的水。妈妈的足不见了。
变成了尾鳍。
妈妈将身子浸入了幽蓝的水中。
妈妈的身子变成了鱼身。
妈妈将脑袋没入了水中。
妈妈变成了一条绿色的鲤鱼。
绿色的鲤鱼和一条青鱼相互吐出了一串又一串的泡泡。
我呆呆地在船舷上坐了很久很久,我等待着天黑。那样,也许我会开始猛烈地流泪。可是,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里没有黑夜。
没有人让我离开,也没有人让我留下来。我孤独地站在船舷上看着永远明丽的鲜花,看着那些鱼泡在空中变幻出各种形状,看着传说中的精灵将那些鱼泡或酒杯或花朵抓握在掌心欣赏。我知道我来了仙境。也许我可以留下?但是,理由呢?爸爸和妈妈。可是,他们现在变成了鱼。虽然,他们总会双双环绕着红船,给我吐出好看的泡泡,可我的心里还是有些空。直到一个两岸茉莉花繁茂的中午,是的,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但却有早晨和中午,还有黄昏,因为天空中太阳的位置会告诉你一切。在中午,我看到一条浑身绯红的鲫鱼。她像一团火焰将我燃烧了。我俯身,久久地看着她。
然后,我脱下鞋。我的足进入了那幽蓝的水中。
我的足变成了尾鳍。
我的手、我的身、我的头全进入了那河水中。好温暖的河水。一种令人昏昏欲醉的温暖。我成了一条醉鱼。拥有一如妈妈曾种在房前的那株橘树所结出的果实般美好的颜色。
没有办法,我爱上了那条绯红的鱼。我对妈妈和爸爸说。我吐出一串接着一串的泡泡。这些泡泡让我想起了那些在大大小小河域里看到的泡泡。原来,曾经有那么多的鱼儿对我们说过那么多的话啊。原来成为鱼,也会有美好。
那条绯红的鱼叫红鱼,她还有一个姐姐叫鲫橙。我很高兴,她并不讨厌我。
河里的时间是随着太阳的光线跳舞的,我的心是随着红鱼跳舞的。而妈妈和爸爸是相互跳舞的。我们生活得不错。虽然,妈妈总是吐泡泡说这里没有黑夜,这里没有灯光,这里没有猫狗,但是她也常常转而笑着说——还好,这里有你们。是的,这里没有太多的东西,那些我怀念的炊烟、渔船、在风中摇摆的禾苗,总是发出难听声音的鸡鹅,还有那些好心的村人。可是,必须得离开。我们中有一个必须离开。否则,那里就不复存在,爸爸是这么说的。他说是一位紫蚌先生告诉他的。妈妈补充说,就是那个她对我讲过的紫发男子。他们都说他是永川河历史上最伟大的河妖。但是,我始终没有得见过那位紫蚌先生的全貌。因为,他被囚禁在一个幽暗的黑洞。妈妈和爸爸,还有红鱼都带我去过。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会被囚禁在那里,因为这是永川河禁忌的话题,但是我知道一定和我和妈妈和爸爸有关。
我很喜欢这里,在黑暗中可以让心安静。一次,紫蚌在洞内对我说。但是,想到外面是如此地光明和美好应该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吧。
痛苦,有时也会孕育出美好的事物。紫蚌说。
我不信。但是,就在我转身准备游开时,我看到了一束无比夺目的光芒冲破了黑洞的幽暗。我看到紫蚌先生微微张开的嘴里有一粒硕大无比的珍珠。我还看到他真的长得很好看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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