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我也狠狠地警告自己。嘿，小兔崽子！你才11岁哎，还没成年呢。你应该听老爸的话！可是这不管用，我依旧上网吧去打魔兽。这方面我算高手，但是我永远也对付不了老爸的讨厌劲儿。
其实我知道这是青春期叛逆的表现，但我觉得只有在单独思考时才是清醒的，热血一沸腾照样不管不顾。
比如现在，我正趁着老爸上班的功夫在他的卧室里翻箱倒柜地找被没收的游戏光盘。掀开枕头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棕色皮革的“高级小本本”。该不会是藏在这里了吧？十有八九。我暗暗得意着，从后往前翻了一遍。到一半的时候就全是文字了，密密麻麻的，偶尔还有一两幅手绘插图。
没有光盘。我失望极了。这时正停留在首页上，正中央是老爸飘逸的笔迹：宝宝成长录，右下角挂着歪歪斜斜的三个铅笔字：老爸著——哦，对了，这是我五岁时老爸教我写的，练了几遍，然后让我“工工整整”地抄在这儿。
宝宝？那肯定是指我这个独生子了，但我现在不是宝宝了，而是“少年”。我觉得自己似乎对“少年（宝宝）成长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反正他的卧室搜了个底朝天，反正他离下班还晚，反正我闲得无聊呢，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认为一个叛逆的“少年”。
1993年7月5日 星期一
宝宝出生了。是个健康的男孩儿。
我不知道应该是高兴还是悲伤。医生说青凤的处境很危险。
青凤，为了宝宝，你一定要坚强。挺住啊。
1993年7月6日 星期二
青凤走了。她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我们的宝宝。她一定很后悔。我们的宝宝多可爱啊，她会在天堂看着我们的。
……
是的，我的妈妈徐青凤。老爸曾经骗了我。
……
1997年10月24日 星期五
今天宝宝从幼儿园回来，路上问我：“妈妈在哪里？她给糖吃。”也许他今天放学时看到小朋友的妈妈带来些糖果吧。
这是他第几次问我“妈妈在哪里”了？自从他学会这句话，一共说了……足有一百次了吧。我还是那样回答他。我希望我的话都是真的。
……
那段话我都背下来了。最初几次是这样的——
“妈妈在哪里？”
“小天使邀请她去天堂做客。”
“天堂好不好玩？有滑梯和跷跷板吗？”
“那是世上最好玩的地方，什么都有。”
“天堂在哪里？我去陪妈妈玩好不好？”
“你看（手指天空）。妈妈在云上玩得很开心。不过你要是去的话就没人陪爸爸玩了。”
“那我们一起去吧。”
“爸爸太笨了，上不去。”
后来老爸再回答“小天使邀请她去天堂做客”的时候我也就不问了。我觉得那时真好笑，我和老爸就像在定时演一场戏一样。当时怎么没想到，妈妈死了呢？
小时候的我真无聊。我想。我还是看看老爸怎么写长大的我吧。
……
2005年7月5日 星期二
今天宝宝12岁生日。我给他买了一块小蛋糕，放到他的书包里了，他应该会看到的。宝宝不爱跟爸爸说话了，也不再问“妈妈在哪里”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迷上了网游。昨天加班，回家时他正玩着新的游戏光盘。我火了，没收了他的光盘，一晚上都没睡好。那个可爱听话的宝宝在哪里？他去找妈妈了吗？我决定把光盘还给他，于是刚才把光盘和蛋糕放在一起，还夹了一个纸条。
我希望下班的时候，宝宝能原谅我。
我终于知道自己心爱的游戏光盘到哪里去了——我很少会动书包、翻课本。但是我并没有马上去拿自己的光盘。没错，今天——2005年7月5日星期二，我的12岁生日。我现在12岁了，难道老爸还认为我是“宝宝”？
我默默地站了一会儿，随后转身去我的卧室——取纸条而不是光盘或蛋糕。展开，确实是老爸写的，有些潦草，能想像得出来他拿着笔的手当时一定有些抖。
董翔（我想老爸更希望我叫“懂事”吧）：
今天是你12岁生日。你的妈妈在天堂一定玩得很开心，你是我们的小宝宝。
把蛋糕吃了吧。还有，游戏光盘你也拿走吧，昨天我不应该冲你发火，妈妈在天上看到会不高兴的，很抱歉。
你的老爸
这么快就完了？我有些诧异。我以为他会写什么“今天别去打魔兽了，妈妈会不高兴的”。
我打开生日蛋糕，上面有红色的字：“祝宝宝生日快乐。”什么？我还是“宝宝”？
是啊。心里有个声音甜甜地说。你是我们永远长不大的、不懂事的小宝宝嘛。
你是妈妈吗？我才不要做你们“永远长不大的、不懂事的小宝宝”呢。我要长大了。
那看你的本事啦。妈妈在天堂上祝福你，希望你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然后妈妈就可以安全地从天堂回到你的心里玩一辈子啦。
我托着蛋糕飞奔出去。天上的云朵被落日斜阳染得一片橙红，隐隐约约组成一只飞翔的凤凰。我一口口地吃着蛋糕，尝出一种长大的味道，有些甜，有些苦。
好吧。就算是我被狡猾的父母打败了。我长大，行了吧？
一直等到太阳像个慢吞吞的老头儿一点点回到山后的家，我才回我的家。晚风吹拂着，有些凉。
长大就先得停止玩电脑游戏，因为妈妈不在那里，在我的心里。于是我把光盘夹在“宝宝成长录”里，放回到爸爸的枕头下面。现在该叫“少年成长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