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
是尽忠职守吧?
相关链接:
第一章:
http://dreamkidland.cn/leadbbs/read.php?tid=46237
第二章:
http://dreamkidland.cn/leadbbs/read.php?tid=46641
第一章
他出生在森林的灌木丛中。那是林中一片小小的空地,和许多掩藏在森林中的藏身之处一样,看起来像是无所遮拦,其实四周有着天然的屏障,隐蔽得很好。那里只有非常小的空间,小得仅仅只够他和妈妈容身。
他站在那里,细细的腿儿支撑着摇摇晃晃的身体,迷糊的双眸茫然地盯着前方,这会儿,他还什么也看不见。然后他低下头,全身哆嗦着,完全地不知所措。
“多漂亮的孩子。”一只喜鹊喊道。
她刚才从这里飞过时,妈妈正在分娩,低沉的呻吟声把她吸引了过来。喜鹊在边上捡了根树枝落了下来。“多漂亮的孩子。”她又说了一遍。虽然无人回应,她却仍喋喋不休地说着。“他自己能站起来,应该还会走路,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这真有意思。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事儿。当然,我还嫩着呢,离巢不过一年,也许你会这么说。不过我还是认为这真是奇妙。这么小的孩子,生下来还不到一分钟,就开始能走了!我说这就是了不起。实际上,我发现你们鹿做的每件事都让我觉得了不起。他也能跑吗?”
“当然,他也能跑,”鹿妈妈轻声回答说。“不过,很抱歉,这会儿我不能和你多说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而且,我还感到身子有点虚弱。”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喜鹊说道。“其实我自己也够忙活的。但是这样的事,不是每天都能碰到呀。想想看,这种事儿对我们来说,多叫人操心,多叫人烦哦。孩子们刚出壳那会儿连动也不会动,只会无助地躺在巢里,嗷嗷待哺。嗷嗷待哺,我再说一遍,这点你怕是没法感同身受了。给他们喂食,是怎样的辛苦活儿呀;看护着他们,又多叫人担惊受怕。你想想看,一边为他们找吃的,一边还得提防着他们不要出什么事了,这多让人紧张呀。你外出不在家的时候,他们真是可怜无助哟。你说是不是这样?然后要过多长时间他们才能动,又要过多长时间,他们才能长出羽毛,看上去有点模样。
“抱歉,”鹿妈妈说,“我没在听你说话。”
喜鹊飞走了。“麻木的灵魂,”她心里想,“好是好,就是太木了。”
鹿妈妈几乎没注意到她已经走了。她继续热切地清洗着她初生的娃娃。她在用舌头给他做着清洗,温柔,慈爱地抚弄,温暖地按摩着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小家伙还有些站不稳。妈妈的舌头温柔地舔舐着他。在这里一下,那里一下的轻触下,他站直了身子,静静地站稳了。他那身小小的,红色的皮毛还有些凌乱,上面点缀着好看的白色斑点。懵懂的婴儿脸上还是一副没醒过来的表情。
空地周围一圈生长着榛树丛,山茱萸,黑刺李和幼小的接骨木树。在这些灌木之上,高大的枫树、山毛榉和橡树,它们茂密的枝叶交织成一个碧绿的穹顶。在空地坚实的、深褐色的土壤上,蕨草、野豌豆还有鼠尾草破土而出。在它们下面,已开过花的紫罗兰叶子和刚长出果实的草莓的叶子爬满了地面。初晨的阳光,透过稠密的绿叶,洒下金色的网。整个森林里充满着无数的声音。这些声音洋溢着欢悦的激情,在林间回荡。画眉不歇欢歌,鸽子咕咕声不断。黑鸟细语呢喃,燕雀轻声鸣啭,山雀啁啾不休。在这些鸣唱声中,还有松鸦飞过时发出的争吵般的喊叫,喜鹊嘲弄地回应,以及野鸡高声嘹亮的咯咯啼叫。有时,啄木鸟欢快的尖呼声会盖过这些声音。猎鹰那嘹亮而又有穿透力的尖啸声也时而从树顶传来,还有乌鸦嘶哑的合唱声,不绝于耳。
林间这些鸟儿的欢唱和鸣叫声,小鹿都听不懂;鸟儿们叽叽喳喳说的话,他也一个字也听不懂。甚至他也没在听这些声音。林间飘荡的种种气息,他也没注意。他只听到妈妈清洗他的身体发出的舔舐声,那一下一下的舔舐温暖着他,亲吻着他。他只闻到妈妈身上的味道,那好闻的味道让他紧紧地依偎到妈妈身上,急切地寻找着,直到找到滋养他生命的的乳汁。
在他吮吸时,妈妈仍在抚弄着她的这个小宝贝。“斑比,”她喃喃地唤道。她时不时抬起头,侧耳细听林间的动静;闻嗅风中的气息。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亲吻她的小宝贝,安然而又愉悦。
“斑比,”她又唤道,“我的小斑比。”
第二章
初夏,林中的大树静静地矗立在蔚蓝的天空下,舒展枝丫,恣意享受着阳光的爱抚。低矮的灌木丛中,花儿绽放,红色、白色、黄色,像一颗颗彩色的小星星。有些小花已经结出小种子,这些数不清的小种子立在纤细的枝头,柔嫩却又结实,像一个个握紧了的小拳头。地面上,也冒出各色的小花,使得森林原本暗淡的大地,璀灿如静谧的星空,闪烁着缤纷热烈的喜悦之光。森林的空气中充满了新鲜的草叶,盛开的繁花,湿润的土壤,绿树的木叶散发出的气息。每当晨晓初破或是落日西沉,整个森林就回荡起数以千计的声响。从早到晚,蜜蜂嗡嗡轻鸣,黄蜂哼哼低吟,花香四溢的静谧空气里充满着他们低沉连绵的絮语。
这是斑比生命中最初的日子。他跟在妈妈身后,走在一条狭窄的小径上。这是一条从灌木丛中穿过的小径。走在这样的小径上,心情总是舒畅的。厚实的树叶轻轻打在他身上,又柔柔地顺着身子弯向两旁。小径看起来像是被层层阻隔着。不过,走起来还是能轻松地前进。森林里到处都有这样的小径,它们纵横交错地遍布了整个森林。妈妈对这样的小径了如指掌。每每斑比停在一处树丛前,就好像被一堵紧不透风的绿墙给拦住了,这时,妈妈总能找到穿过去的路口,不用迟疑,也不用搜寻。
斑比一路上都在问妈妈问题。他喜欢向妈妈提问。对他来说,最快乐的事莫过于,他问了妈妈一个问题,然后听听看,妈妈会给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从他的小脑袋瓜子里不断地冒出来,不费劲就冒出来了。对于这一点,斑比倒没感到有什么奇怪。他觉得这是挺自然而然的事,而且他也乐在其中。满心期待地等待答案也充满了乐趣。如果答案正是他想要的,他会感到心满意足。有些时候,当然,也有他还不理解的答案,不过,他还是兴致勃勃的,因为他可以忙着在心里描绘那些他还不懂的事,以他自己的方式。有时候,他明显感到妈妈没有给他完整的答案,故意不把她知道的全告诉他。刚开始,这倒也挺不错,这样他就保留了一份强烈的好奇心,心里涌起一股神秘又快乐的疑惑感,一个让他一时间又欣喜又不安的期待,于是,他就不说话了。
有一回,他问道:“妈妈,这小路属于谁的?”
妈妈回答:“属于我们的。”
斑比又问:“属于你和我吗?”
“是的。”
“是我们俩的吗?”
“是的。”
“只属于我们俩吗?”
“不,属于我们鹿。”妈妈回答。
“什么是鹿?” 斑比乐了起来。
妈妈把他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也乐了。“你是鹿,我也是鹿。我们就是鹿,明白了吗?”
斑比乐呵呵地跳着。“我知道。我是一只小鹿,你是一只大鹿,对不对?”
妈妈点了点头说:“嗯,现在你是明白了。”
可是斑比又一本正经地问道:“除了你和我,还有别的鹿吗?”
“当然,还有很多别的鹿。”妈妈告诉他。
“可他们在哪儿呢?” 斑比大声问。
“就在这儿,到处都有。”
“可是,我没见到他们呀。”
“你很快就会见到的。”妈妈安慰着他。
“什么时候呢?” 斑比站住了,急切而又好奇地问道。
“很快。”妈妈平静地走着。斑比紧跟着妈妈。他没再说话,因为他不知道“很快”是什么意思。他自己琢磨着“很快”当然不是“现在。”但他不能确定什么时候“很快”不再是“很快”,而是“很久”。
忽然他又问道:“是谁开出这条小路来的?”
“是我们。”妈妈回答。
斑比感到很吃惊。“是我和你吗?”
妈妈解释道:“我们,我们就是……我们鹿。”
斑比接着问:“是哪个鹿呢?”
“我们所有的鹿。”妈妈朗声答道。
他们继续走着。斑比一路兴高采烈,他真想跃出小径,可又不敢那么做,只是紧随着妈妈。这时,在他们前方,擦着地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蕨叶和莴苣叶下,有什么东西正狂乱地跑着。忽然,林间响起一声细细的尖叫声,叫声凄惨哀怜。随后,一切又归于沉寂。唯有草叶微微地颤动着,渐渐止息下来。一只白鼬抓到了一只老鼠,这时,正一路悄悄地溜窜着,要去享用他的美餐。
“那是什么?” 斑比又惊又怕地问。
“没什么。”妈妈安慰他道。
“但是,”斑比声音颤抖地说,“但是我看到了。”
“是的,是的,”妈妈说,“别害怕。那是一只白鼬杀死了一只老鼠。”可是斑比吓坏了,一种巨大的,莫名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
过了好一会儿,斑比才能说出话来。他又问妈妈:“他为什么要杀老鼠?”
“因为,”妈妈犹豫着,“我们快点走吧,”妈妈说着,像是发生了什么事一样,又像是她忘了这个问题似的,她忽然加快了脚步。斑比蹦跳着跟在妈妈身后。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只是安静地走着,没有说话。最后,斑比又担心地问道:“我们也会杀老鼠吗?在有些时候?”
“不会的。”妈妈答道。
“绝对不会吗?” 斑比问。
“绝对不会。”妈妈回答。
“为什么不会?”斑比放下心来。
“因为我们从来不杀任何东西。”妈妈简单地解释说。
斑比的心情又好转起来。
忽然,小径边的一棵小橡树上,传来一阵喧哗的吵闹声。妈妈径直走着,没把这当回事儿。可是斑比却好奇地停下脚步。原来树上有两只松鸦,正在为一个抢来的鸟巢争吵。
“滚开,你这个凶手!”一只松鸦喊道。
“吵什么吵,你这个傻瓜,我才不怕你呢。”另一只回击到。
“去找你自己的窝,”第一只松鸦大叫着,“否则,我就敲碎你的脑袋。”他已经气得发狂了,不停地嚷着:“真粗野!呸,真是粗野!”
另一只松鸦发现了斑比,他拍着翅膀飞了下来,停在低处的树枝上,冲着斑比大喊大叫:“傻呆呆地看什么看,你这个怪物?”
斑比吓得撒腿就跑,他赶上妈妈,惊魂未定,却又乖乖地跟在妈妈身后,以为妈妈没注意到他刚才停下来过。
踌躇了一会,斑比问道:“妈妈,什么是粗野?”
“我不知道。”妈妈回答。
斑比想了一会儿,又问道:“妈妈,他们为什么要生对方的气?”
“他们是为了食物争吵。”妈妈回答。
“我们也会为了食物而争吵吗?在有些时候?” 斑比问。
“不会的。”妈妈回答。
斑比接着又问:“为什么不会?
“因为我们有足够多的东西吃。”妈妈告诉他。
斑比还想知道些什么。“妈妈,”他又开始了。
“什么?”
“将来有一天,我们也会生对方的气吗?”他问。
“不会的,孩子,”妈妈说:“我们不做这样的事。”
他们接着走着,不久,前方渐渐亮了起来,越来越亮。小径在乱藤杂树前没了路。几步开外,一片明亮开阔的空地在他们眼前展开。斑比想冲出去,可是妈妈却停住了。
“那是什么?”他急急地问,已经欢悦起来。
“那是草地。”妈妈回答。
“什么是草地?” 斑比急不可耐地问。
妈妈打断他,说道:“很快你就能自己找到答案。”这时,妈妈变得严肃而警觉。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昂着头仔细听着,又深深吸着空气中的气味,眼神犀利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最后她说:“好了,我们可以出去了。”
斑比跳跃着向前冲去,但是妈妈拦住了他。
“在这儿等着,等到我叫你了再出去。” 斑比立刻乖乖地站住了。“很好,”妈妈鼓励着说下去:“现在,听好我和你说的每一句话。” 斑比听得出妈妈的话语有多么严肃,他感到紧张极了。
“在草地上行走并不那么简单,”妈妈接着说:“这是一件很难而且很危险的事。别问我为什么。你以后会自己发现这一点。现在只要照我告诉你的做。能做到吗?
“我能做到。” 斑比向妈妈保证。
“很好,”妈妈说,“我一个人先出去。你待在这儿等着。眼睛要一直盯着我。如果你看到我往回跑了,你要立刻掉头,能跑多快就跑快。我会很快赶上你的。”妈妈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又郑重地接着说下去:“你的小腿儿能带你跑多快就跑多快,即使有什么事发生,也别停下来……即使看到我倒在地上……也别管我,知道吗?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只管跑你的,能跑多快就跑多快。你能做到吗?”
“能,”斑比轻轻地说。妈妈讲话的样子是那么严肃。
她又接着说:“等一下如果我叫你出去,不许东张西望,也不许问问题,只能紧紧跟在我身后。听懂了吗?跑起来的话,千万不能停,不能想。如果我开始跑,那就意味着你也要跑,一直要跑到我们现在待的这个地方,才能停。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斑比不安地说。
“现在,我走了。”妈妈说着,情绪平复了一些。
她走了出去。斑比一眼不错地盯着妈妈,看着她向前慢慢地,小心地移着步子。他站在那儿,满心期待着,却又那么害怕,那么好奇。他看到妈妈是怎样听着四周的动静,看见她往后缩回来,而他自己也立刻往后缩,准备跑入林中。然后妈妈又镇静了下来。她伸直了身子。这时,她满意地看了看四处,喊到:“出来吧!”
斑比冲了出去。狂喜之情让他瞬间忘记了担忧。在森林里,他抬起头只能看到绿色的树顶,难得一瞥蓝天。
现在他能毫不费力地看到整个天空,那么高远,那么辽阔的天空。斑比心里有种莫可名状的喜悦。在森林里,他只能偶尔看见从枝叶缝隙中投下的几束阳光,或是在树枝间轻盈跳跃着的几处细碎斑驳的光影。忽然,就这么站到了火辣辣的,照得人睁不开眼的太阳下。任由阳光无拘无束地照在他的身上,照得他暖洋洋的。于是,这耀眼眩目的太阳,让他闭上了眼,却打开了心。
斑比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他彻底地乐疯了,简直不能自已。他一次又一次地跳向空中,三下,四下,五下。他没有办法不那么疯跳了。
他是那么渴望跳跃,抬起他小小的四肢欢快地跳跃。在这里,呼吸也变得深长而轻松。他大口呼吸着这清新的空气,草地上甜美的气息让他狂喜,于是他不禁一次又一次地跃向空中。
斑比还是个孩子。如果他是个人类的孩子,这时他一定会又喊又叫了。可是,他是一头小鹿,鹿是不会喊叫的,至少不会像人类的孩子那样喊叫。因此,他只是欢快地抬起他的四肢,一遍又遍地把自己掷向空中。妈妈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欣慰地笑着。她看到斑比乐坏了。她看到斑比一次次地跃向空中,又笨拙地落在原地。她看到斑比瞪大眼睛看着周遭的一切,迷乱而又不知所措,会做的只剩下跳起再跳起来。她明白那是因为斑比只走过林中那窄窄的小径,从出生到现在这短短的日子里,他还没有走出过那片森林,他的生活经历也只限于那片森林。他还不知道如何在开阔的草地上自由地奔跑,所以他只会在原地跳上跳下。
妈妈伸出前腿,带着笑,把身子弯向斑比,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一跃而起,绕着圈子跑了起来,脚下的草随之发出沙沙的声响。
斑比被妈妈的举动吓坏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这是叫他跑回森林的信号吗?妈妈对他说过:“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管我。只管跑你的,能跑多快就跑多快。”他开始转向森林的方向,照妈妈说的那样跑起来。这时,妈妈却向他飞奔而来。地上的草随着妈妈的跑动,发出美妙的沙沙声。妈妈在离斑比两步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她把身子弯向斑比,还是刚才那副带笑的神情。她向斑比喊到:“来追我。”就又风一般地跑走了。
斑比困惑了。妈妈是什么意思呢?这时妈妈又跑了回来,她跑得那么快,把斑比眼睛都看花了。妈妈用鼻子推着斑比的身体,快速地说着:“快来,快来追我呀。”说着,又跑开了。
斑比开始追妈妈。他跑了几步,然后步子就变成了轻快地跳跃奔腾。他感觉自己好像飞起来了,毫不费劲地飞起来了。空间落在他的脚下,落在他腾空而起在飞跃之下。到处都是空间,无尽的空间。斑比欣喜若狂。
斑比尽情地奔跑着,草地上小草沙沙作响的声音,在斑比听来是那么美妙。而小草轻抚在身上的感觉又是那么柔软,就像丝绸般的温柔美好。他绕着圈奔跑着,不时转个方向,又开始新一轮地奔跑。就这样,他不断地转身,不断地奔跑。
妈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恢复了常态。她用眼睛紧紧跟随着斑比,这孩子真是乐疯了。
忽然,斑比不再奔跑了,他停下来,迈着优雅的步子,来到妈妈身边,满心欢喜地看着妈妈。他俩肩并肩地在草地上悠闲地溜达着,心满意足。
斑比在这个开阔的空间里,用整个身体感受着蓝天,阳光和绿色的草地。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太阳耀眼炫目的强光照得他睁不开眼。他能感受到阳光一根根照在他背上那暖暖的热度。
不久,斑比就能用眼睛来欣赏美丽的草地了。走在草地上的每一步,都让斑比惊讶不已。和森林里不同,在这里,你看不见一点点裸露的土地。一片又一片的草叶密实地覆盖着草地上的每一寸土地。它们摇曳着,如波浪般起伏,连绵不绝。每踏上一步,它们都会轻轻地倒向一边,随后却又能毫无损伤地再立起来。辽阔的绿色草地上,还有白色的雏菊,圆圆的苜蓿,或红或紫,密密匝匝,金灿灿的蒲公英,这些小花点缀其间,如繁星般闪耀着。
“快看,快看呀,妈妈” 斑比忽然惊呼起来,“那里有朵花在飞呢。”
“那不是花,”妈妈说,“那是一只蝴蝶。”
斑比痴痴地盯着那只蝴蝶。它从一株小草上轻盈地飞起,扑扇着翅膀,在空中翩翩起舞,看得斑比目不暇接。这时斑比才发现草地的上空飞舞着许多只蝴蝶。它们像是匆匆忙忙的,其实飞得并不快。只见它们舞动着翅膀,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像是在游戏一般,斑比欢天喜地地看着。实际上,它们更像是一群欢乐的飞花,不乐意老老实实地待在花茎上,而想活动活动身子,跳上一支舞。又像是随落日归家的花儿,想找个落脚的地方休息,却发现没有固定的地方给它们,因此它们不得不飞舞着寻找。一时间,它们像是找好了地方一样,落下来,消失在花丛中。可是,却总是又飞了起来,仍像刚才那样飞着,然后越飞越高,继续寻找。落下又飞起,飞起又落下,总不能停下来,因为所有的好位置都给别人占去了。
斑比痴痴地看着这些蝴蝶,他真想细看一下靠近他身边的哪一只,真想凑近了看看它们,可是却行不通。这些蝴蝶不停地飞飞停停,没有片刻安歇,连空气都像是被它们搅动了一般。
斑比又低下了头,他看到草地上有上千的小东西在他脚边活动着,看得他乐不可支。这些小东西向着各个方向又是跑又是跳,忙得不亦乐乎。他看到它们有一大群呢,可过了一会儿,这些小东西又消失在草丛中,看不见了。
“这是什么,妈妈?”他问道。
“是蚂蚁。”妈妈回答。
“看哪,”斑比又叫起来,“有片草跳起来了,看它跳得多高呀!”
“那不是草,”妈妈解释着说:“那是一只友善的蚂蚱。”
“他为什么要那样跳?” 斑比问。
“因为我们在这儿行走,他怕我们踩着他。”妈妈回答。
“哦,”斑比把头转向蚂蚱,这时,蚂蚱正坐在一朵小雏菊上面。“哦,”斑比彬彬有礼地说道:“你不用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我没有害怕,” 蚂蚱用颤抖的声音答道,“我刚才正在和我的妻子说话,所以吓了一跳。”
“真抱歉打扰你了。” 斑比不好意思地说道。
“一点也没有,” 蚂蚱仍然声音颤抖地答道:“因为是你,一切都很好。但总是要时时小心呀,谁知道过来的会是什么呢?”
“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来草地,” 斑比解释道,“我妈妈带着我……”
蚂蚱这时正低着头,就像是准备着要用头撞什么似的。他显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喃喃地说道:“我对这不感兴趣。我没时间在这里和你闲聊了。我要去找我的妻子。我跳!”然后他就跳走了。
“我跳!”斑比惊讶地看着蚂蚱高高地跳起,然后不见了。
斑比跑到妈妈身边。“妈妈,我和他说话了。” 斑比大声说。
“和谁呀?”妈妈问。
“和蚂蚱,”斑比接着说,“我和他说话了,他对我很和气。我很喜欢他。他好有意思,身体是绿色的,而且是透明的。他的身体就像树叶一样,但树叶可没那么透明。”
“那是他的翅膀。”妈妈告诉他。
“哦,”斑比接着说下去,“他看上去那么严肃,又聪明。可不管怎么说,他对我还是很好的。而且他跳得多高呀。‘我跳!’他说着,然后一下子跳那么高,我就看不见他啦。”
斑比和妈妈仍在草地上走着。和蚂蚱的一番交谈,让斑比感到很激动,同时又让他有些疲乏。这还是他头一次和陌生人讲话呢。他感到有些饿了,就蹭到妈妈身边找奶吃。
斑比静静地站着,一边吃着奶,一边用梦幻般的眼神快乐地打量着四周。每次,在他吃着妈妈的奶时,都会感到这种令人陶醉的愉悦。他注意到一朵亮丽的小花移到乱草丛中。斑比凑近一点看过去,哦,不,这不是花,是一只蝴蝶。斑比悄悄走近了它。
蝴蝶正停在一根草上,缓缓地扇着翅膀。
“请坐着别动。”斑比说道。
“我为什么要坐着别动,我是一只蝴蝶呀。”这小虫子吃惊地回答。
“哦,请坐着别动,就一小会儿,” 斑比肯求道,“我太想靠近了看看你。拜托了。”
“那好吧,” 蝴蝶说:“看在是你的份上,我就停一会儿,不过时间别太长。”
斑比站到了蝴蝶面前。“你多美呀!” 斑比心醉神迷地喊道:“真是无与伦比的美丽,像一朵花一样!”
“什么?”蝴蝶扇着翅膀,大声说,“你说我像一朵花?在我的圈子里,大家一般都认为我们比花漂亮。”
斑比感到有些尴尬。“哦,是呀,”他结结巴巴地说:“是比花漂亮,对不起,我只是想说……”
“不管你是什么意思,对我来说都一样。” 蝴蝶回应道。他装模作样地弓起细细的身子,动着纤柔的触角。
斑比着迷地看着他,说道:“你多么优雅呀!那么优雅,那么迷人!你的翅膀多么洁白,多么亮丽呀!”
蝴蝶大大地展开翅膀,又在背上合上,像帆一样地竖着。
“哦,”斑比喊道:“我知道你为什么比花漂亮了。你可以飞,而花长在茎上,它们不能飞,这就是你更漂亮的原因。”
蝴蝶扇着翅膀说。“这就足够了,”他说,“我是可以飞的。”他轻盈灵巧地飞起,斑比几乎看不见他,也追不上他。他优雅地轻轻扇着翅膀,飞到了明媚的阳光下。
“我是为了你才坐了那么长时间的。他在斑比面前边飞边说,“现在,我要走了。”
这就是,斑比发现的草地。
第三章
森林深处有一块小小的空地,那是斑比妈妈的栖地。空块距离一条狭窄的小径仅几步之遥,那条小径就是鹿在森林中奔行往来的通道。穿过小径旁茂密的灌木丛,就可以来到这里。可是如果不知道那条穿过树丛的小通道,没有人能发现这片小小的空地。
空地非常狭小,只够斑比和妈妈容身。空地也非常低矮,斑比妈妈站起来,头就伸到树丛的枝叶中去了。榛树、荆豆、山茱萸,枝繁叶茂,它们重重叠叠地交织在一起,截住了从树顶透下来的那点阳光。这样,就连一丝阳光也照不到地面了。斑比就是在这片空地,来到了这个世界。这里是他和妈妈的家。
妈妈此时正卧在地上睡觉,斑比也有些瞌睡。可是,突然间,他完全地清醒了。于是便站了起来,环顾着四周。
树丛荫浓,斑比站着的地方几乎是黑暗的。林中传来轻微的声响。时而是山雀的啁啾声,时而又传来清脆的嗒嗒声,那是啄木鸟在啄树木,偶尔还有几声乌鸦闷闷不乐的叫声。除此之外,便是一片寂静,一切都是那么遥远,那么空旷。惟有午日的暑气在空气中咝咝作响,如果你仔细听,便能听到这样的声音。空气虽沉闷,却弥漫着甜美的气息。
斑比低头看着妈妈问到:“你睡着了吗?”
不,妈妈没有睡着,其实斑比一起来她就醒了。
“我们马上干什么呢?” 斑比问。
“什么也不做。”妈妈说,“我们就待在这里。躺下来,像个乖宝宝那样,睡吧。”
可是斑比一点也不想睡觉。他向妈妈恳求道:“走吧,我们去草地吧。”
妈妈抬起头。“去草地,”她说道,“现在去草地?”声音里充满了惊讶和恐惧,这让斑比也感到很害怕。
“我们不能去草地吗?”他怯怯地问道。
“不能,”妈妈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不能,你现在不能去草地。”
“为什么?”斑比觉察到有什么很神秘的事情,是他还不了解的。他感到更加害怕,可是又非常想知道一切。“我们为什么不能去草地?”他问道。
“等你长大一点,自己会知道这些的。”妈妈这么答道。
“可是,”斑比坚持,“我现在就要知道。”
“等以后吧,”妈妈还是这么说,“你现在还只是个小宝宝,”她温柔地说下去,“我们是不和孩子讲这些事的。”然后她神情凝重地说道:“想象一下在这个时辰去草地。我想都不敢想。大白天呢。”
“可是,上次我们去草地,不也是大白天吗?” 斑比反驳道。
“那不一样呀,”妈妈解释说,“那次是在清晨。”
“我们只能在清晨去草地吗?” 斑比好奇地问道。
妈妈耐心地回答:“只能在清晨,黄昏,或者夜晚。”
“白天不可以吗?一点也不可以?”
妈妈犹豫了一会。“嗯,”最后,她说道:“有时候,也有一些鹿会在白天去草地……但是那是特殊情况……我不好解释给你听,你还太小了……有些鹿是去了那儿,但是也就暴露在极大的危险中了。”
“什么样的危险?”斑比聚精会神地问道。
但是妈妈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们会处在危险中。你知道这一点就够了,孩子。你现在还不能理解这些事情。”
斑比心里想着自己可以理解任何事情,只是妈妈不肯告诉他真相罢了。可是他没说出来。
“生活对我们来说就是这个样子,”妈妈又说道,“虽然我们都喜欢白天,尤其是我们小的时候,可是我们只能安静地躺着,只有在黄昏到清晨的这段时候,我们才能去草地走走。你明白吗?”
“明白了。”斑比回答。
“所以呢,孩子,我们只能待在这儿。在这里,我们是安全的。好了,躺下睡吧。”
可是斑比不想躺下。“为什么我们在这里就安全了呢?”他问道。
“因为所有的树丛都庇护着我们,”妈妈说,“树枝折断时发出的咔嚓声,干树枝的劈啪声,都会给我们警告。地上有陈年的落叶,它们也会发出沙沙的声音。还有鸟雀在给我们放哨,一有动静,他们就会啼叫,这样,即使很远的地方有人向我们走来,我们都能知道。”
“什么是陈年的落叶?” 斑比问。
“来,在我身边坐下,”妈妈说,“我讲给你听。” 斑比惬意地依偎在妈妈身边。然后妈妈告诉他树木怎么不再绿了,阳光和温暖适宜的天气怎么消失了。接下来,天气会变得寒冷,霜冻使树叶变成黄色,变成棕色,变成红色。渐渐地,树叶飘零而落,大树和灌木最后都会将光秃秃地树枝伸向天空,看起来就像是赤裸着身体。但是干燥的树叶落在地上,只要有脚踏在上面,树叶就会发出沙沙的声音,这样我们就知道有人来了。陈年的落叶真是好东西呀!它们敬忠职守,保持着警惕和警觉。即使是盛夏,地下也有很多陈年的落叶,任何危险来临时,它们都会给我们警告。
斑比紧紧靠着妈妈,就这么坐在这里,听着妈妈讲这些话,真是舒适安逸。
妈妈讲完后,斑比陷入了沉思。他觉得落叶真好,时时给他们警告,只是它们都死了,曾冻僵过,还受过很多苦。他真想知道妈妈口中常常提到的危险会是什么样子。可是胡思乱想让斑比很疲倦,周围静悄悄的,只听见暑气在空气中发出的咝咝声,渐渐地,斑比睡着了。
——本文为小书房典藏系列丛书之一,如欲转载,请与小书房站长联系
图片占位: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p_w_picpath/018_Bambi.jpg
图片占位: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p_w_picpath/019_Bambi.jpg
图片占位: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p_w_picpath/020_Bambi.jpg
沙发
是尽忠职守吧?
怎么不放到一个贴子里啊,这么看真费劲。
引用:
引用第2楼艾斯苔尔于2009-09-17 10:47发表的 :
怎么不放到一个贴子里啊,这么看真费劲。
嗯嗯,而且第二章上半截子的原文要到第一章的帖子里去找,看样子比较着急吧
第四章
一天傍晚,斑比又跟着妈妈来到草地游逛。他原以为草地上的一切,他都看到过了,也听到过了。可实际上,他知道的似乎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多。
这一次也和第一次那样,斑比紧跟在妈妈身边玩耍。他绕着圈子奔跑,开阔的空间,高远的天空,新鲜的空气,这一切让他深深地陶醉,快乐得忘乎所已。跑着,跑着,斑比发现妈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于是他忽然停下来。由于停得太突然,斑比撒开的四腿来不及收回,只得高高地跃起,前腿腾空,后腿着地站了起来,以保持住平衡。妈妈好像在和谁说话,草太高,斑比看不出是谁。他感到很好奇,趔趄着走上前去。
在靠近妈妈的乱草丛中,有两只长耳朵正晃动着。那耳朵是灰褐色的,上面有着黑色的条纹。斑比停了下来,可妈妈在喊他:“到这儿来吧。这是我们的朋友,兔子先生。快像个好孩子的样儿,走过来让兔子先生瞧瞧。”
斑比走了过去。坐在那儿的兔子先生,看起来忠厚老实。他那两只勺子形状的长耳朵一会儿直直地竖起来,一会儿又像突然没了劲一样,软塌塌地耷拉下来。斑比看到兔子先生嘴边又僵又直的胡须时,感到一丝不安。但他注意到兔子先生有张温和的脸,样子和蔼可亲,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只是时不时向世界投去羞怯的一瞥。兔子先生看上去的确很友善。斑比心里的一丝疑虑立刻就打消了。可奇怪的是,他原先对兔子先生的敬畏之情也随之消失了。
“晚上好呀,小伙子。” 兔子先生带着点不自然的客套,向他打着招呼。
斑比只是点点头,算是道了晚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过他只是点了点头。他很
友善也很有礼貌,只是有一点矜持。这一点他是情不自禁的,或许是天性如此吧。
“真是个可爱的小王子。” 兔子先生对斑比妈妈说。他殷切地看着斑比,竖起一只勺子状的耳朵,又竖起另一点。然后这两只耳朵又突然耷拉下来。斑比见他这个样子,心里不太高兴。兔子先生的这两只耳朵好像在说:“他不值得叫人费心呢。”
同时,兔子先生继续用他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仔细观察着斑比。他的鼻子,他的嘴巴,还有那俊俏的小胡子不断地抽动着,就像是人在想打喷嚏,却又拼命忍住时,鼻子和嘴巴不由自主地抽搐的样子。斑比忍不住大笑起来。
兔子先生也急促地笑了,可他的目光却变得更加深邃。“恭喜你,”他对斑比妈妈说。“我真诚地祝贺你,为你有这样一个儿子。假以时日,他一定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王子。这谁都能看出来。”
突然,他坐在后腿上,立起了身子。这让斑比感到无比惊讶。只见兔子先生支棱着双耳,鼻子仍然不停抽搐着,侦察着周围的动静,然后又落下前腿。“好了,好心的太太,好心的小王子,要是你们能原谅我的失礼的话,我就告辞了,”他最后说着,“今晚,我还有一大堆事要做。要是你们能好心原谅我的话……”就转过身,双耳垂在肩上,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晚上好,”斑比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妈妈笑了,“好心的兔子先生,”她说到,“性情温和,处事又谨慎。唉,只是在这个世上活得也不容易呀。”妈妈的声音里充满了同情。
斑比又溜达开了,留下妈妈独自在那儿吃草。他想再见到原来的朋友,又想结识一些新朋友。可他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只是感到心中有着某种隐隐的期待。忽然,他听到远处的草地上传来轻微的沙沙声,那是轻快的脚步踏在地上声响。他抬头向前凝望。林子边上有什么东西正悄悄向着草地移动。这是一个活的东西吗?哦,还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呢。斑比迅速看了妈妈一眼,妈妈仍把头埋在草里,没注意到有什么动静。可草地的那头,游戏已经开始了。那在草地上绕着圈移动的像极了前段时间,斑比自己绕着圈子奔跑时的情景。斑比惊得往后一跃,像是要逃跑。他的举动引起了妈妈的注意,她抬起了头。
“怎么了?”妈妈问道。
可是斑比说不出话来,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一样,结结巴巴的说:“看那里。”
妈妈看了过去。“哦,我看到了,”她说,“那是我表姐,她现在果然也有一个孩子了。哦不,是两个呢。”妈妈大声说着,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流露出那么纯粹的快乐。可是她又神情凝重地说道:“想想艾娜要带两个孩子,多不容易呀。两个孩子呢。”
斑比站着向草地那边张望。看见一只很像她妈妈的动物,他原来从来没见过。还有什么东西在草地上奔跑,在草丛里划出两个圈子。斑比看不清是谁,只能看到两个红色的脊背,就像两条红带子在草地上飘动。
“来吧,”妈妈说,“我们过去。他们会成为你的伙伴的。”
斑比想跑,可是妈妈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左右环顾着,斑比只好克制住,可心里又激动,又兴奋,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们。
“我就知道有一天我们会遇到艾娜的。”妈妈接着说。“我在想,这些日子她会藏在哪儿呢?我想过她会有个孩子,那倒不难猜到,不过,两个,还真是没想到!”
最后,对方也看到他们了,向他们迎来。斑比向阿姨问好,可他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小孩身上。
艾娜阿姨很亲切,她介绍道:“这是小波,这是法玲。好了,孩子们,一块玩去吧。”
孩子们只是静静地站着,互相打量着。小波紧挨着法玲,斑比站在他对面。他们谁也没动,只是傻愣愣地站着。
“一起跑呀,” 斑比妈妈说,“你们很快就会成为朋友的。”
“多可爱的孩子呀,”艾娜阿姨说道。“他真可爱,长得强壮,站得又稳。”
“嗯,”妈妈谦虚地说,“我们都该满足了,可是要养两个孩子,艾娜!……”
“是呀,不过一切都很好,”艾娜表示,“亲爱的,你知道的,我以前有过孩子。”
“斑比是我的头生子。”妈妈说。
艾娜阿姨安慰妈妈:“也许等你以后再有孩子,也会感到不同的,我们会看到的。”
孩子们仍站着不动,互相打量着,谁也不说话。忽然,法玲猛地跃起,冲了出去。她可受不了了。
斑比立刻跟在法玲后面,小波又跟着斑比,三个小家伙在草地上飞奔,跑了半圈,然后转过身,一个跌到另一个身上,滚到了一起,又追逐打闹起来。这真开心呀。等他们闹够了,一个个都东倒西歪,上气不接下气了,这时,他们已经成了好朋友,你言我语地聊起天来。
斑比告诉他们自己与和气的蚂蚱还有蝴蝶聊天的事。
“你和金龟子聊过天吗?”法玲问他。
没有呢,斑比从来没有金龟子聊过天,他甚至都不知道金龟子是谁。
“我常和他说话呢。”法玲炫耀地说到。
“松鸦骂过我。” 斑比又说道。
“真的?”小波吃惊地问道,“松鸦真骂过你呀?”小波很容易受惊,也特别胆小。
“哦,刺猥刺过我的鼻子。”小波也说道,不过他只是淡淡提了一句。
“谁是刺猥?” 斑比急切地想知道。和朋友待在一起,听他们讲这些令人兴奋的事情,对斑比来说,真是太美妙了。
“刺猥是很可怕的动物,”法玲叫道,“全身长满长长的刺,还很坏。”
“你真的认为他很坏吗?”小波问,“可他从来没伤害过谁呀。”
“是吗?”法玲立刻反问道:“他没刺你吗?”
“哦,那只是因为我想和他说话,”小波解释说,“只刺到一点点,没怎么伤到我。”
斑比转向小波问道:“他为什么不想和你说话?”
“他谁也不理,”法玲插嘴说,“就算你只是走到他边上,他也会缩成一团,只露出全身的刺。妈妈说他就是那种和谁也不打交道的动物。”
“也许他只是害怕。”小波说。
可是法玲知道得更多些。“妈妈说你不该管这种人的闲事。”她教训着小波。
过了一会儿斑比悄悄问小波:“你知道‘危险’是什么意思吗?”
这下,他们俩都神情严肃起来,三个小脑袋瓜凑到了一起。小波沉思了一会儿,看到斑比一脸好奇,想知道答案的样子,他竭力地思索。最后,他在斑比耳边说:“危险,就是很糟糕的事。”
“我知道,”斑比急切地说,“我知道危险是很糟糕的事,可那是什么事呢?”三个小家伙都吓得战栗起来。
突然法玲欢快地大声喊道:“我知道什么是危险——就是让你逃跑的东西。”她蹦跳着跑开了。她再也受不了待在那里害怕的感觉。斑比和小波也立刻跟在她身后奔跑起来。他们又开始玩耍戏嬉,在丝绸般柔滑的绿草中翻滚,刹那间忘记了那些他们渴望知道的问题。过了一会儿,他们停止嬉闹,又像刚才那样聊起天来。他们朝妈妈望去,只见两个妈妈正亲密地站在一起,吃着草,安静地聊着家常。
艾娜阿姨抬起头,喊道:“小波,法玲,回来吧。我们该回去了。”
斑比妈妈也说:“回来吧,是时候回去了。”
“让我们再待一会儿嘛,” 斑比恳求道,“一起玩真有意思。”小波也怯生生地跟着说:“一起玩真有意思,只多待一会儿。”三个小家伙又聊起来。
艾娜看着斑比妈妈,笑着说:“我刚才说什么来着,他们这会儿已经分不开了。”
这时,那天中令斑比尤为激动的事出现了。从森林中传来一阵蹄子敲打地面的声音,拌随着脚步声,还有树枝被踩断的劈啪声,树叶的沙沙声。斑比还没来得及仔细听,就看见什么东西从灌木丛中冲了出来。只见他们一个冲在前面,另一个呼呼地追在后面。他们像风一样飞奔着,在草地上疾速地划出一个大圈,又消失在森林中。即使看不见他们了,仍能听得疾驰声从林中传来。不一会儿,他们又从灌木丛中冲出来,相距约二十几步时,猛地站住不动了。
斑比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他们长得很像妈妈和艾娜阿姨,只是头上长着如王冠般闪耀的鹿角,鹿角上面覆盖着褐色的茸毛,伸出晶亮银白的叉角。斑比被眼前的景像彻底震慑了。他看看这一只,又瞧瞧另一只。其中的一只鹿体形偏小,鹿角也长得比较细长,另一只则高大威猛,气派非凡。只见他高昂着头,鹿角高高地伸展着,上面的茸毛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光泽,许多黑色、褐色的叉角华丽多姿,装点得鹿角更加威风凛凛。
“哦,”法玲发出了钦慕地赞叹。“哦,”小波也跟着轻轻叹了一声。斑比没有作声,他已经痴迷得说不出话来。这时,那两只鹿动了起来,他们转过身,沿着相反的方向,各自慢慢走向森林。那只威严的鹿从孩子们、斑比妈妈和艾娜阿姨身边走过,他像王者般昂着高贵的头颅,庄严肃穆地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孩子们连大气也不敢喘,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灌木丛中。他们再回头看另一只,正看到森林绿色的大门在他身后关上。
法玲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们是谁?”她问道,平常大大咧咧的她,这会儿声音也有些发颤。
“他们是谁?”小波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也跟着问。只有斑比,仍然沉默着。
艾娜阿姨庄严地说道:“他们是你们的父亲。”
他们没再说什么,就各自回家了。艾娜阿姨领着孩子们走进最近处的灌木丛,那是她回家的路。斑比和妈妈要穿过整个草地,走到那棵橡树那儿,才能回到他们的小径上。斑比一路上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问道:“他们没看到我们吗?”
妈妈明白他的意思,她回答说:“他们当然看到我们了。”
斑比很困惑,他有很多问题要问,可是又羞于启齿。“那,为什么……”他欲言又止。
妈妈帮他接了下去:“你想知道什么,孩子?”
“他们为什么不和我们在一起?”
“他们不总是和我们在一起,”妈妈回答,“只是有时会和我们在一起。”
斑比又问道:“但是他们为什么不和我们说话?”
妈妈说:“他们这次没和我们说话,不过有些时候,他们也会和我们说话的。我们只能等着他们来到我们身边,等着他们和我们说话。他们想这么做的时候,自然会来的。”
斑比心烦意乱地问道:“我爸爸会和我说话吗?”
“当然会了,”妈妈向斑比保证,“等你长大了,他会和你说话的,有时候,你还要和他一起生活上一阵子呢。”
斑比默默地跟在妈妈身边,他满脑子都是爸爸的身影。“他长得多英俊呀!”他在心里一遍又遍地想着。“他长得多英俊呀!”。
妈妈像是能读懂他的心思似的,她说道:“只要你能活着,孩子,只要你够机灵,不要陷入危险,总有一天,你会和你爸爸一样强壮,一样英俊的,你也会长出像他那样的鹿角来。”
斑比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充满了对未来幸福的憧憬。
——本文为小书房典藏系列丛书之一,如欲转载,请与小书房站长联系
原文相关链接: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pages/020_Bambi.htm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pages/021_Bambi.htm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pages/022_Bambi.htm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pages/023_Bambi.htm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pages/024_Bambi.htm
“这一切让他深深地陶醉”,感觉这句太文了,跟上下衔接得不够好。
toddle并不是趔趄的意思,而是形容小孩子摇摇晃晃地走路,在这儿斑比是小鹿,可能走路也不是很稳当吧。
“快像个好孩子的样儿”,这句是直译的,汉语里面是不 是直接说“乖孩子”或“乖宝宝”就可以?
“向世界投去羞怯的一瞥”,“向周围的世界投去怯生生的一瞥”?
“可奇怪的是,他原先对兔子先生的敬畏之情也随之消失了。”,不是“敬畏”,而是斑比不再觉得兔子先生值得尊敬了。仔细琢磨一下,你的翻译似乎并没有翻出这个意思,反而让人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我是看了原文才明白意思。请考虑。
“又竖起另一点”,一个小bug,“另一只”吧?
grew more thoughtful,这里应该直接是“变得深邃了”,不要加“更加”。
“晚上好,”斑比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在离别的时候喊good morning/evening应译为“再见”。
踏在地上声响,少个“的”字。
“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流露出那么纯粹的快乐”,His mother spoke at first out of pure happiness,误译了,应该是“她一开始还只是乐呵呵地这么说”,可能你把at first看成for the first time了。
“也许等你以后再有孩子,也会感到不同的,我们会看到的。”这句想讨论一下。我的理解是“等等看,可能你下一胎也会是两个呢”。你觉得呢?
“你言我语”,感觉还是“你一言我一语”好一些。
“淡淡提了一句”,“淡淡”有不在乎的含义,而照小波胆小的性格来看不太适合用这个词,原文的mentioned in passing,似可直接译为“只是随便提了一句”,却引起了斑比这个小好奇的兴趣。
“他没刺你吗?”,原文是反问句,这里同样译为反问句似乎更流畅。“他不是扎了你吗?”“你不是让他给扎了吗?”
know better并不是know more,而应该是对某事(的坏处)更为了解,更为明智。
“拌随”,小bug,“伴随”。
翻译当中还有一些地方感觉不是很顺畅,但整体还是很喜欢。继续加油呀。
He stopped short in the middle of a leap...
于是他忽然停下来。。。
==> 这一句,差了一点生动的味道, 再想想?
Come here like a nice boy 快像个好孩子的样儿
==》到这儿来,乖乖地?
But oddly enough, he had lost all the respect he
originally felt for the Hare.
可奇怪的是,他原先对兔子先生的敬畏之情也随之消失了
==> 这一句,我比较倾向于微雨的这个翻译。 感觉BAMBI
一开始对兔先生是有点儿敬畏的,后来看他和善,就放松了。
离别的那句“GOODEVENING”,翻作“晚安”吧?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过他只是点了点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他就只是点了下头?
“But oddly enough, he had lost all the respect he
originally felt for the Hare.
可奇怪的是,他原先对兔子先生的敬畏之情也随之消失了
==> 这一句,我比较倾向于微雨的这个翻译。 感觉BAMBI
一开始对兔先生是有点儿敬畏的,后来看他和善,就放松了。”
看下文小鹿对兔先生简慢的态度,可以知道他是不觉得后者值得尊敬了。从上文对他耳朵的描写可知。如果说“对敬畏之情消失了”,接下来的心理似乎应该是“亲切”,而不是“不尊重”。
Good evening还没到Good night的程度,所以我认为应该还是“再见”比较合适。
另,什么是刺玫瑰呀?是勋章么?嘿嘿
你说的对,翻成“晚安”的确太过了,我昨天下线以后,也想到了。告别入睡的时候,才说“晚安”呢。
“LOST RESPECT”,你的分析很透彻,看下文,的确没有多少“敬畏”的成份。 或者处理成“他先前对兔先生怀有的敬意也随之消失了”?
引用:
“LOST RESPECT”,你的分析很透彻,看下文,的确没有多少“敬畏”的成份。 或者处理成“他先前对兔先生怀有的敬意也随之消失了”?
嗯,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呢
第五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斑比经历过多次探险,也积累了丰富的生活经验。每一天都能带给他一些新的东西。有时,他会感到目不暇接,因为有那么多东西要去学习。
他现在会听了,不是简单的听到,那种因声音在耳边响起,耳朵所听到的。不,那一点技术含量也没有。他现在能用耳朵去分辨听到的任何动静,哪怕是最轻微的声响。即使是随风而来的,那细若游丝般的微吟,他也能听到。再比如,他知道一只野鸡正在邻近的树丛中穿行;他能轻易分辨出那一触即停的轻踏是谁发出的。他听得出田鼠在他们的鼠道上来来回穿梭时发出的声响。他听得出接骨木丛附近发出的轻微的沙沙声,是鼹鼠在树丛中欢快追逐的脚步声。他听得出猎鹰的尖啸,从那突然变调、愤怒的声调中,他知道有老鹰或是雕靠近了,猎鹰变得愤怒,是因为她怕别的鸟侵占她的地盘。他听得出鸽子拍打翅膀的声音,鸭子远远传来的优美高昂的叫声,还有许多其他的声音。
他也知道如何嗅闻了,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做得像妈妈一样好。他能吸一口空气,然后凭感觉去分辨。“那是苜蓿和草地上青草的味道,”当风从草地的方向吹来时,他这么想着。“兔子先生也在那里,我闻到了他的味道。这很好分辨。”
此外,他能从树叶、泥土、野葱、芥末的气味中,闻出白鼬曾经来过这里。也能把鼻子伸到地面,深深地嗅着,闻出狐狸的踪迹。要么,他能闻出他亲戚中有谁就在附近,也许是艾娜阿姨和她的孩子们。
现在,他已经和夜晚成了好朋友,不再那么渴望白天跑出去了。他很乐意就这么一整天和妈妈一起卧在树荫下,听着暑气在空气中咝咝作响的声音,渐入梦乡。
有时,他也会醒来,就用耳朵听听,用鼻子嗅嗅,看看有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一切都很正常。只有山雀在窃窃私语,蚊虫永远在嗡嗡叫着,还有鸽子从来也没停止过他们温柔的咕咕声。这一切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于是,他又昏昏睡去。
他现在已经爱上夜晚了。在晚上,一切都生机勃勃,万物都不是静止不动的。当然,在晚上他还是要保持警惕,但可以稍稍放松一些。他想去哪儿都可以,无论去哪儿都能碰上熟人。他们也不像白天那么紧张。
夜晚的森林庄严而肃穆。只有寥寥的声响。和白天的声音不同,这些在静穆中骤然响起的声音,显得尤其宏量,回荡在夜空中,给人留下挥之不去的印象。
斑比喜欢见到猫头鹰女士。猫头鹰女士的飞行技术棒极了,她飞得那么轻,那么安静,只发出蝴蝶飞舞般轻微的声响,可是和蝴蝶相比,她简直是庞然大物。她是那么与众不同,有着卓越深邃的思想,炯炯有神的眼睛。斑比最欣赏她那坚定从容而又不怒而威的目光。他喜欢听猫头鹰女士和妈妈或是其他动物谈话。不过他总是站在一边,因为他还是有点害怕猫头鹰女士那霸气的目光,虽然他是那么欣赏这样的目光。猫头鹰女士讲的那些事,他大多数还听不懂,不过,他知道那都是一些聪明的见识,这让他觉得很快乐,也对猫头鹰女士充满了崇敬之情。
然后猫头鹰女士开始叫唤。“呼哈!——哈!——哈!哈啊!”她的叫声不同于画眉或黄鸟的鸣唱,也不同于布谷鸟友好的叫声,但斑比喜欢猫头鹰女士的叫声,他感到那叫声中有种神秘的庄严,有种说不出的睿智,还有种奇特的忧郁。
小猫头鹰是个迷人的小家伙,他活泼好动,有着没完没了的好奇心,还挺爱哗众取宠。“欧,耶!欧,耶!”每当他叫起来,叫声总是撕心裂肺,刺耳骇人,像是在作着垂死挣扎似的。而实际上,他心情好极了,甚至因为吓着别人了,还感到沾沾自喜。“欧,耶!”他大声叫唤着,巨大的声音在森林方圆一英里内都听得见。随后,他会小声地咯咯笑,不过这笑声,只有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才能听到。
斑比发现小猫头鹰要是吓到了别人,或是人家以为他发生不测,他都会偷着乐。因此,斑比每次遇到他,都会冲上去问道:“你出什么事了吗?”或是叹口气说:“哦,你刚才把我吓坏了!”这样,小猫头鹰都会乐不可滋。
他会大笑一声,说道:“哦,是呀。听起来是怪吓人的。”说着,他撑起全身的羽毛,撑得像个灰白色的球,看起来帅极了。
暴风雨已下过一二场,白天黑夜都下过了。斑比遇到的第一场雨是在白天,他躲在小窝里,看到天色越来越阴暗,感到很害怕。在他看来,就像是黑夜蒙上了正午的天空。当狂风暴雨降临时,森林的树木在风雨中大声呻吟着,斑比害怕得瑟瑟发抖。然后电光一闪,雷声轰隆炸响,斑比简直吓呆了,他以为世界末日到了。斑比跟着妈妈没头没脑地乱跑,妈妈也心烦意乱地跳起来,在丛林中来来回回地走着。斑比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也什么都不知道了。大雨倾盆而下,大家都纷纷奔跑着找避雨的地方。林子里一下子空荡荡的。可是谁也逃不过这场大雨。如注的雨水浸透了一切,即使是树丛中最深最密的地方也不例外。不久,闪电停止了,树顶不再传来一道道电光,雷声也滚滚而去。斑比只隐约听到雷声从远处传来,不一会儿,雷声也停止了。雨下得小些了,而后又持续而均匀地下了约一个小时才停。森林静静地站立着,深深地吮吸着雨水。大家都争先恐后地跑出来,先前那惊恐不安的感觉,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斑比和妈妈从来也没有像那天晚上那样,那么早就去了草地,那时,甚至连黄昏都没到。太阳还高高地挂在空中,空气比平常更清新甜美。树林里响起千万种声音,大家都纷纷从避雨的地方溜了出来,兴奋地奔跑着,七嘴八舌地诉说着刚才的经历。
在他们来到草地之前,路过了森林尽头那棵高大的橡树,橡树就在他们小径的边上。每当他们去草地,总要路过这棵美丽的大树。
这一次,松鼠正坐在树枝上,向他们问好。斑比和松鼠已经是好朋友了。斑比第一次见到松鼠时,看到松鼠的那身红外套,还以为那是一只特别小的鹿,因此很惊讶地瞪着松鼠。不过,斑比那时还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宝宝。
斑比从第一次见到松鼠起,就对松鼠很有好感。他举止文雅,又开朗健谈。斑比喜欢看着他翻身旋转,爬上爬下,跳来跳去,还能保持平衡,水平真是棒极了。他一边谈着话,一边在光滑的树干上,上上下下地跑着,如履平地一般。他还能直直地坐在一根摇摆不定的树枝上,一条浓密的大尾巴,在他身后优美地竖着,帮他舒适地保持着平衡。只见他露着雪白的前胸,两只小爪子在胸前优雅地握着,这边点点头,又那边点点头,一双快乐的眼睛忽闪忽闪地,带着笑意,说着许多好笑又有趣地事情。正说着,他又会从树枝上跳了下来,跳得那么突然,跳起来的样子,让人以为他会头朝下地跌下来。
这会儿,他正猛抽着他的长尾巴,在他们头顶上招呼起来:“你们好呀!你们好!很高兴看到你们过来。” 斑比和妈妈停下了脚步。
松鼠顺着光滑的树干跑了下来。“嗨,”他说道:“你们刚才一切都还好吧。当然,我看到每样东西都还是老样子,这是最要紧的。”
他又像闪电一样蹿上树干,说道:“下面太湿了。等一下,我要找个好点的位置。希望你们不要介意。谢谢,我就知道你们不会介意。好了,坐在这里,我们可以好好聊了。”
他在一根树枝上来来回回地跑着。“这真是糟糕透了,”他说,“真是难以置信的混乱。你都想像不出我有多害怕。我像待在洞里的老鼠蜷成一团,一动也不敢动。这真是最糕的事,只能坐在这里,一动也不能动。不过我的树在这方面真是好样的。不可否认,我的树是棒得没话说。我是对它很满意。自从我有了它,就不想要别的东西了。不过,要是遇到像今天这样发了疯似的情况,你无论在哪儿都会害怕的。”
松鼠直着身子坐了起来,竖着他那漂亮的大尾巴保持住平衡。他露着雪白的前胸,两只小爪子握在一起保护似地按在胸口。他不用再说什么,再做什么,你都知道他已经很激动了。
“我们要去草地,想在太阳下晒晒干。” 斑比妈妈说。
“这是个好主意呀,” 松鼠喊着,“你真是聪明。我总是说你很聪明。”他一跃而起,跳到更高的树枝上。“现在去草地真是再好不过了。”他冲下面喊到。然后他在树顶的树枝间跳来跳去。“我要上去了,那里有阳光。我全身都湿透了,我要爬到最高的地方去。” 他欢快地说着,也不管他们是否在听他说话。
草地上到处都是动物。兔子先生在那儿,还带着一家老小。艾娜阿姨带着孩子们在那儿,还有一些其他熟悉的面孔。那天,斑比又看到了父亲们。他们从树林的另一边缓缓走出来,这次出现了第三只鹿。他们在草地上慢慢地来回踱着,旁若无人,也不和谁说话。斑比不时地看着他们,内心充满敬意,又满是好奇。
他和法玲、小波还有一些别的小朋友一起聊着天。斑比提议来玩游戏,大伙都同意了,便开始绕圈跑了起来。法玲是最法跃的,她全身充满活力,敏捷伶俐,还有满脑子的聪明点子。但是小波很快就累了,他被暴风雨吓得太厉害,他的心像是被锤子敲打一般剧烈地跳动着,直到现在也不能平静下来。小波身上有着娇弱的气质,可是斑比喜欢他,因为他善良,温顺,还有些隐隐的哀婉忧伤。
斑比一天天长大,开始能品尝出草地上青草的美味,叶芽儿和苜蓿叶子的鲜嫩甘甜。当他再依偎到妈妈身上要吃奶的时候,妈妈总是把他推开。
“你已经不再是个小宝宝了,”妈妈会这么对他说。有时候妈妈甚至会突然对他说:“走开,让我自己待着。”甚至,妈妈会在白天醒来时,离开他们的小窝,不管斑比是不是跟着她。有时候,当他们走在那些熟悉的小径上,妈妈像是也不管斑比是不是在她身后或是跟着她了。
一天,妈妈走开了。斑比不知道怎么会发现这样的事,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妈妈走开了,斑比平生第一次孤零零地一个人待着。
斑比四处走着,又急又怕,他多想妈妈在身边呀。他伤心地站在那里,一遍遍地呼唤着妈妈。可是没人回答,也没人走过来。
他听着周围的动静,嗅着空气中的味道,可是他什么也闻不出来。他又开始呼喊,泪眼涟涟,哀伤地轻轻唤着:“妈妈,妈妈!”一切只是徒劳。
他感到一阵绝望之情紧紧攫住了他的心,使他难以忍受,只好又开始走动。
他徘徊在熟悉的小径上,走走停停,一遍遍地呼唤着妈妈。他迈着犹豫的步子,一步步走着,感到惊惶失措,无依无靠,沮丧极了。
他走呀,走呀,走出了他原来熟悉的小径,来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这下子,他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这时,他听到两个孩子的喊声,像他一样,他们也在唤着:“妈妈!妈妈!”他站住了,仔细听,毫无疑问,这是小波和法玲的声音,一定是他们俩了。
他飞快地向着声音的方向跑去,很快就看到他们掩映在树叶中的红色皮毛。小波和法玲正肩并肩地站在一棵山茱萸树下,哀伤地唤着:“妈妈,妈妈!”
当他们听到灌木丛中传来脚步声时,真是惊喜万分,可看到来是斑比,不尤得有些失望,然而斑比的出现,多少还是给他们带来一丝宽慰。斑比因为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了,感到很高兴。
“我妈妈不见了,” 斑比说。
“我们妈妈也不见了,”小波悲伤地回答。
他们面面相觑,都感觉沮丧极了。
“她们会上哪儿去呢?” 斑比问道。他都要哭了。
“我不知道,”小波叹了口气说。他的心怦怀直跳,他感到难过极了。
突然,法玲说道:“我想她们也许和我们父亲在一起。”
小波和斑比惊讶地看着她,肃然起敬。“你是说她们去看望我们父亲了?” 斑比声音颤抖地问道。法玲也全身打颤,可是她装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表情,就像人类不懂装懂那样。当然,她也什么都不知道,她甚至都不知道这个想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可是,当小波又问道:“你真是这么想的吗?”她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故作神秘地说:“是的,我是这么想的。”
不管怎么说,这总算是一个可以考虑的想法,可是却并不能给斑比多少安慰。因为太苦恼和悲伤,他已经没法思考。
斑比走开了,他不想老待在一个地方。法玲和小波跟着他走了一小会儿。三个小家伙一起喊着:“妈妈,妈妈!”然后,小波和法玲停了下来,他们不敢再走下去了。法玲说:“为什么我们要走呢?妈妈知道我们在哪里。我们就待在这里,这样,她回来就能找到我们了。”
斑比独自继续前进。他走出灌木丛,来到了一片小空地。走到空地中间,斑比忽然停住了,他感到自己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无法动弹。
空地的边缘,在一棵较高的榛树边上,站着一个生物。斑比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生物。同时,空气中也传来一种陌生的气味,是他从来没有闻过的。那气味很奇怪,强烈而刺鼻,闻了让人发狂。
斑比盯着这个生物。只见它笔直地站着。它长得极瘦,有一张苍白的脸,鼻子和眼睛周围全都光秃秃的。那张脸上散发着令人恐惧的气息,那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怖。那张脸深深地震慑着斑比。看着那张脸,斑比感到毛骨悚然,可他却站在那儿定定地看着它。
有很长一段时间,这个生物都站着不动。然后,它从脸边那么高的地方伸出一条腿。斑比之前都没注意那个地方还长着一条腿。可是当那条可怕的腿伸出来,斑比一见到这个举动,就吓得撒腿就跑,逃回灌木丛中了。
就在这时,妈妈也闪了出来,她带着斑比跳过一丛丛灌木,以最快的速度跑回树林,她认识路,斑比紧跟着妈妈。他们一直跑到他们的小窝才停下来。
“你看到‘他’了?”妈妈轻柔地问道。
斑比上气不接下气,都说不出话来。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是‘他’,”妈妈说。
他们吓得不住地颤抖。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pages/026_Bambi.htm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pages/027_Bambi.htm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pages/028_Bambi.htm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pages/029_Bambi.htm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pages/030_Bambi.htm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pages/031_Bambi.htm
“猎鹰变得愤怒”——“猎鹰发怒”
乐不可支
一二场——一两场
“他现在会听了,不是简单的听到,那种因声音在耳边响起,耳朵所听到的。”后半句不太明白。
“当他再依偎到妈妈身上要吃奶的时候,妈妈总是把他推开。”我想斑比可能就是想偎依在妈妈身边,感觉心里比较踏实而已。
“斑比又看到了父亲们”,好像有点歧义,“父辈们”?
1)He could listen now, not merely hear, when things happened so close that they struck the ear of their own accord. No there was really no art in that. He could really listen intelligently now to everything that stirred, no matter how softly.
==>我觉得这里主要是要区分LISTEN和HEAR, 强调一下小BAMBI会主动地捕捉周围的声音了。
他学会了聆听,不只是接收声音、任由周围的声响钻进耳朵里那么简单。 不是的,那没什么了不起。 现在,他会机警地捕捉一切动静,哪怕最轻微的声响 ?
2)说着许多好笑又有趣地事情。
==》有趣的
3) of course, i see that everything is first rate.
当然,我看到每样东西都还是老样子
==> 这里有点奇怪,为什么是老样子? first rate是不是“Excellent”?
first rate是“Excellent”,谢谢远行指正.
第六章
斑比现在经常会独自一人待着了。不过,他已经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感到紧张不安。妈妈常会不见,无论他怎么呼唤,都不出来。然后她又会出其不意地出现,像往常一样和斑比待在一起。
一天夜晚,斑比又孤零零地在树林里游荡。这一次,他甚至连小波和法玲也没看到。天色已发白,蒙蒙的灰暗中,树冠像一个穹顶覆盖在灌木上。这时,灌木丛中有些动静,在一阵巨大的沙沙声中,妈妈从树丛中冲了出来。妈妈身后还有什么人紧紧跟着她跑了出来,但斑比看不清那是艾娜阿姨,还是父亲或者是别的什么人。可是他还是立刻认出那是妈妈。妈妈虽然只从他身边一晃而过,不过,他还是听出妈妈的声音。妈妈尖叫着,在斑比看来,像是在闹着玩,可他也觉得妈妈的声音中多少带着一丝恐慌。
一天,斑比又在树林中游荡了几个小时。终于他开始叫唤起来。他只是实在无法忍受这种孤零零的感觉。他感到过不了多久,他就会真的变得孤苦伶仃。于是,他开始呼唤妈妈。
这时,一只鹿爸爸突然站到了斑比面前,正严厉地盯他看。斑比一点也没听到他出来的声音,他感到惊惶失措。这只雄鹿看上去比别的鹿更强健,更高大,更威严。他身上皮毛闪着更深更丰富的红色,而灰色的脸上微微闪着银色的光泽。黑色珠状的鹿角高高地耸立在他强健的耳朵上方。
“你在喊什么?”老鹿厉声问道。斑比害怕得直发抖,不敢回答。“你妈妈现在没空陪你。”老鹿又说道。斑比完全被老鹿威严的声音给镇住了,可同时,他又那么钦慕这威严的声音。“你就不能自己待着吗?真不害躁!”
斑比想说他已经能自己待着了,他已经经常一个人独处了,可是他说出不口。他只能顺从地听着,而且感觉极为羞愧。老鹿转身走了,斑比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走的,甚至都不知道老鹿走得快还是慢。他走得那么突然,就像他出其不意地出现那样。斑比竖起耳朵听着,可是他听不到一点脚步声,也听不到一片树叶移动的声音。斑比想老鹿一定还在附近。于是,他又在空中四处闻嗅着,可是却一无所获。这时,斑比想着他又是独自一人了,不由得松了口气。可他又强烈地渴望再次见到老鹿,希望能得到他的认同。
妈妈又来到斑比身边时,斑比没有告诉她自己的遭遇。后来,妈妈不在的时候,斑比再也没有呼唤过她。他在外面游逛的时候时常想起老鹿,他非常想见到他。他想和他说:“你看,我不再叫妈妈了。”这样,老鹿也许会表扬他吧。
后来,他在草地上见到小波和法玲,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他们听得入了迷,都找不出自己有什么可以和这事相提并论的经历,能拿出来说一说了。
“你不害怕吗?”小波激动地问道。
哦,有一点。——斑比承认他也害怕的,不过只有一点点。
“要是我,会吓坏的。”小波坦白地说。
斑比回答他没这样,他不是很害怕,因为那只雄鹿很英俊。
“那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小波说道:“我会吓得不敢看他。每次我害怕的时候,都会两眼发黑,什么都看不见。我的心会突突直跳,跳得我都喘不过气来。”
法玲听了斑比的故事,倒显得很沉思,什么也没说。
下一次,他们再见面时,小波和法玲正匆匆忙忙地跑着。他们的妈妈又不见了,斑比的也是。“我们一直在找你呢,”小波喊道。“是的,”法玲郑重其事地说:“因为我们已经知道你上次见到的是谁了。” 斑比惊讶得跳了起来,他问道:“是谁?”
法玲庄严地说道:“是老鹿王。”
“是谁告诉你的?” 斑比想知道。
“是妈妈,”法玲回答。
斑比大吃一惊。“你把整件事都告诉她了?”小波和法玲都点了点头。“可这是个秘密,” 斑比愤怒地喊道。
小波急忙想躲起来。“不是我说的,是法玲,”他说道。可是法玲激动地喊道:“你说什么,是个秘密?我只是想知道他是谁。现在我们都知道他是谁了,这真是更激动人心。”
斑比也想知道那是谁,这使他强压住了怒火。法玲一古脑地告诉了他。“老鹿王是整个森林中最大的雄鹿。任何其他的鹿都无法和他相比。没有谁知道他有多大年纪。没有谁知道他住在哪里。没有谁知道他的家庭。只有很少的鹿曾经见过他。有时,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死了,因为很长时间没有见他露过面了。然后有人又见到他一眼,于是大家就知道他仍活着。没有谁敢询问他的去向。他从不和别人说话,也没有谁敢和他说话。他走的鹿道,谁也没走过。他去过森林的最深处。他不知道什么叫危险。其它的鹿王有时候会打斗,或是开玩笑,或是为了比划一下彼此的本事,或是真正的角逐。可很多年没有谁和老鹿王争斗过。那些很久以前和他争斗过的鹿王,没有一个还活着。他是最伟大的鹿王。”
斑比原谅了小波和法玲,原谅他们把他的秘密告诉他们妈妈。他甚至很高兴能知道这些重要的事情,不过让他感到庆幸的是,小波和法玲并不知道全部的经过。他们不知道老鹿王对他说:“你就不能自己待着吗?真不害躁!” 斑比真庆幸自己没把这些也告诉他们。不然的话,小波和法玲一定也会告诉妈妈,这样,整个森林都会散播着他的糗事了。
那天晚上,当月亮升起的时候,斑比的妈妈回来了。他猛然看见妈妈站在草地边的那棵大橡树下,正四处张望着寻找他。他一看到妈妈,就立刻向她跑去。
那个晚上,斑比又长了些新的见识。妈妈又累又饿,他们没有像平时那样走那么远。妈妈在斑比平常进食的草地上安详地吃着草,以缓饥肠辘辘的感觉。然后,斑比和妈妈肩并肩地,一路轻啃着灌林丛中的树叶,心满意足地细嚼着,一路走向森林深处。
这时,树丛中传来巨大的沙沙声,斑比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妈妈就开始大声叫喊起来。妈妈只有在惊恐万分或是极其狂乱失态的情况下,才会这么大喊大叫。“噢!”她边叫边跳,停下来,又“噢,吧噢!” 地叫着。树丛里的沙沙声越来越大,那些高大的身影正向他们逼近,斑比试图辨认出他们是谁。他们走近了,只见他们的样子很像斑比、妈妈,艾娜阿姨,和他的家族中所有其它的成员,可是体形却是巨大的。斑比仰视着他们高大的身影,感到一种强烈的震撼和无形的压力。
“噢,吧噢——吧噢!”突然,斑比开始叫唤起来,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叫唤,他无法自制地叫唤着。队伍缓慢地行进着。三个,四个,四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们鱼贯而行。队伍最后的一只,体格最为庞大,他脖子上长着浓密狂野的鬃毛,头上长着如树枝般的鹿角。斑比无比震惊地看着他们,站在那里,不断叫唤着。他心里充满了惊异,他还从来没有过这样不可思议的感觉。他感到害怕,却又是异样的害怕。他觉得自己渺小得可怜,就连妈妈看起来也缩小了一般。他感到莫名的自惭形秽,同时又感到深深的恐惧。他嘶鸣着“吧噢——吧噢!”只有这样,才感到好受一些。
队伍走远了,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了。就连妈妈也安静下来。只有斑比还时不时叫唤几声,他仍然惊魂未定。
“好了,别叫了,”妈妈对他说,“他们已经走了。”
“哦,妈妈,” 斑比悄声问道:“他们是谁?”
“其实,”妈妈说,“他们也不像大家说的那么危险。他们是你的远房亲戚——麋鹿。他们强大而且有势力。他们比我们强大得多。”
“那他们不危险吗?” 斑比问道。
“也不总是那样,”妈妈解释道,“当然,人们说的很多事也的确发生过。关于他们,有种种传闻,但是我也不清楚这些传闻是真的还是假的。他们从来没伤害过我,也没伤害过我认识的任何人。”
“他们为什么要伤害我们, 斑比问道,“如果他们是我们的亲戚的话?”他试图平静下来,可还是不自禁地颤栗着。
“哦,他们是从来没伤害过我们,”妈妈答道,“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到他们就会害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是每次都会是这样。”
听了妈妈的话,斑比渐渐安定下来,却陷入了深思。这时,在斑比上方的桤木树枝上,小猫头鹰正发出他那叫人毛骨悚然的叫声。斑比此时正想着心思,没注意到小猫头鹰的到来,因此忘了假装出害怕的样子。小猫头鹰却飞了过来,问道:“我没吓着你吗?”
“当然吓着了,” 斑比回答,“你总是吓我一跳。”
小猫头鹰轻轻地咯咯笑了起来,他感到很满意。“我希望你别介意,”他说着,“我就是这个样子的。”说完,他抖动着身体,撑起全身的羽毛,撑得像个球一样。就连尖嘴也陷进它那身泡沫一般洁白的羽毛里,只露出一张睿智又严肃的脸。他对自己的样子很满意。
斑比向他倾诉了心思。“你知道吗?”他害羞地说着:“我刚才吓坏了,比你吓着我还厉害得多。”
“是吗?”小猫头鹰有些不高兴。斑比告诉了他自己遇到那些巨大亲戚的遭遇。
“别和我谈亲戚。”小猫头鹰大声说着,“我也有亲戚。可我也就是白天飞出去遛遛,他们现在就都瞧不起我了。别提亲戚了,亲戚一点用处都没有。要是他们比你大,他们对你没什么好处,可要是他们比你小,那他们对你来说,也没什么用处。要是他们比你大吧,你会受不了他们,因为他们会很骄傲,可要是他们比你小吧,他们又会受不了你,因为你会骄傲。别提了,我倒巴不得和整个猫头鹰族群没什么关系才好呢。”
“可是,我一点也不了解我的亲戚,” 斑比不好意思地笑着,“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们,今天我才第一次见到他们。”
“别再为这些人自寻烦恼了,”小猫头鹰劝着斑比。“相信我,”他意味深长地转动着眼睛,“相信我,这才是最好的办法。亲戚从来没有朋友那么好。你看咱俩,没有一点亲戚关系,可我们却是好朋友,这不是好得多吗?”
斑比刚想说些什么,小猫头鹰又继续说,“这种事我有经验,你还是太年轻了,不过相信我,我比你知道得多。再说了,我也不喜欢掺和到家庭事务中。”说着他又若有所思地转了转眼睛。他那一脸严肃的表情,让斑比不敢再说什么。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pages/033_Bambi.htm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pages/034_Bambi.htm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pages/035_Bambi.htm
第七章
又过了一夜,可是到了早上,就出事了。这是一个清朗无云的早晨,含着晨露的湿润,空气清新无比。大树和灌木丛的叶子仿佛顿然散发出甘甜的气味。草地的芬芳,也如云般缭绕,直至树梢枝头。
“唧咕!”睡醒了的山雀发出一声轻柔的啭鸣。此时黎明前的灰暗尚笼罩着大地,因此他们只轻啼了一声,便没再发出声音。森林一度静极了。忽然,一只乌鸦嘶哑粗厉的叫声从空中传来。乌鸦已经醒来,开始在树顶乱窜。喜鹊立刻回应道:“喳喳,喳喳!你以为我还在睡觉吗?”这时,森林的各处,上百种细小的声音轻柔地应声而鸣。“唧唧!咕咕!啾啾!” 鸣声中尚透着朦胧的睡意和黑夜的迷糊,从远处遥遥地传来。`
突然,一只黑鸟向着山毛榉的树顶飞去。她停在那根最高的,细细地升向天空的枝头,坐在那里凝望着,遥看那夜色如何渐渐褪去,灰白的天际如何在遥远的东方一点点地变亮,天色已微明。这时,她开始亮起歌喉。
她那小小的黑色的身体,远远看去,仿佛仅仅是一个微小黑暗的斑点,看起来就像是一片枯死的树叶。可她破啼而鸣的歌声却如欢腾的洪水倾泻入整个森林。万物随之而骚动起来。雀儿发出了轻柔的颤鸣,小赤颈鸫和金翅雀也啾啾叫起来。鸽子响亮地扑棱着翅膀飞来飞去。野鸡扯着嗓子咯咯叫,哗哗拍打着翅膀,从窝里飞到地上,轻捷却有力。他们金属迸裂般的啼鸣声夹杂着小声咯咯的叫唤声,不绝于耳。而猎鹰也在高空中发出高亢欢快的叫声:“呀——呀——呀!”
太阳升起来了。
“嘀咕,嘀咕!”黄鸟欢快地鸣叫着,在树枝间飞来飞去,他那圆滚滚的,明黄色的身体在晨光的照耀下,就像一个带着翅膀的金色小球,闪着金灿灿的光。
斑比走到草地边的大橡树下。这时的草地上,晶莹的露珠熠熠闪耀着,空气中散发着青草、鲜花和潮湿泥土的芳香,还有数以千计的生灵切切私语。兔子先生在那儿,像是正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情。一只傲慢的野鸡正神气活现地在草地上慢慢踱着步,一边啄食着草籽,一边谨慎地四处环顾着。它脖子上深蓝色的毛,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一个鹿王正站在靠近斑比的地方。斑比以前从没和哪个父亲们待得那么近过。这只雄鹿正好站在他前面,紧挨着榛树丛,一些树枝稍稍遮挡着他。斑比没有动。他希望鹿王能完全走出来,他不知道他敢不敢和鹿王说话。他想问问妈妈,便四下张望。可妈妈已经走开了,她和艾娜阿姨待在比较远的地方。这时,小波和法玲也从林子里跑了出来。斑比还在思虑,没有动。此时,要是他想去妈妈和别的伙伴那儿,就得从鹿王身边走过。他感到自己做不到。
“好吧,”他想,“我不问先用妈妈。老鹿王和我说话的事,我也没和妈妈说。我可以说,‘早上好,鹿王。’他不会不高兴的。但如果他生气了,我就赶快跑开。”斑比的决心又开始动摇。他内心不断地挣扎着。
过了一会儿,鹿王从榛树丛中走了出来,朝草地上走去。
“好吧,现在,”斑比心里想。
忽然,响起一声如惊雷般的爆炸声。
斑比本能退缩了一下,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看见鹿王仰着脸,跃向空中,从他身边跃过,向森林的方向,高高弹了起来。
他茫然四顾,雷声还在耳边回响。他看见妈妈、艾娜阿姨、小波、法玲都在向林中逃去。兔子先生像疯了一般狂奔。野鸡伸长了脖子向前跑着。森林突然静了下来。于是他也开始向灌木丛中跑去。才跃了几步,他就看见鹿王躺在他前面,一动也不动。斑比惊恐万分地停了下来,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鹿王躺在那里,肩部有一个很大的伤口,血流不止。他死了。
“别停下来!”有人在斑比边上命令道。是妈妈,她正从斑比身边疾驰而过。“快跑,”妈妈喊到。“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她没减速,而是在前面带路,斑比听从妈妈的命令,跟在妈妈身后跑了起来,一路狂奔。
“怎么回事,妈妈?”他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妈妈?”
妈妈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是——‘他’!”
斑比打了个冷战,他们又接着跑。最后,他们跑得气都喘不过来,才停住脚。
“你说的是什么?告诉我,你刚才说那是什么的?”一个轻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斑比抬起头,看见松鼠在树枝间和他们说话。
“我一直跟着你们跑,”他喊到,“太可怕了。”
“你也在场吗?”斑比妈妈问道。
“当然我也在场,” 松鼠答道。“我到现在都四肢发抖呢。”他坐直了身子,漂亮大尾巴平衡着身体,露出雪白的小胸脯,两只前爪相握着,按在胸口说道。“我被吓昏了。”
“我吓得全身发软。”斑比妈妈说。“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谁也没看见。”
“是吗?”松鼠没好气地说。“我一早就看见‘他’了。”
“我也是,”又一个声音响起。是喜鹊。她飞过来,停在一根树枝上。
“我也是,“一个嘶哑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是松鸦,他正坐在一棵白腊树上。
几只乌鸦在树顶厉声叫着:“我们也看见‘他’了”。
他们全都围坐在一起,郑重其事地谈论着,个个都激动万分,又惊恐,又悲愤。
“会是谁呢?”斑比想。“他们看见的是谁呢?”
“我尽力了,” 松鼠两只前爪相握着,按在胸口说道。“我拼命警告可怜的鹿王。”
“我呢,”松鸦粗声粗气地说。“我不停地叫。可他没在意我的叫声。”
“他也没听到我的叫声,”喜鹊声音嘶哑地说。“我喊了他不止十次。我正打算飞到他面前去。因为我想,他还没听到我的叫声,我要飞到他站的榛树丛那儿去。在那儿,他总会听到我的喊声了。可就在这时,出事了。
“我的声音大概要比你们的大吧,我也尽力警告他的。” 乌鸦带着点不那么恭敬的口吻说道。“不过,像他那种类型的先生,是不会注意到像我们这样的小人物的。
“的确是不太注意我们,” 松鼠也同意他的观点。
“不管怎么说,我们尽了我们力所能及的责任,”喜鹊说。“事情发生了,我们也不能太自责。”
“这么英俊的一个鹿王,” 松鼠哀叹道。“又在风华正茂的年纪。”
“啊哈!”松鸦叫了一声。“他要不那么骄傲,再对我们多留意一点,就不会落得这个下场了。”
“他哪里骄傲了。”
“他和其他鹿王相比,不算有多骄傲。”喜鹊插了一句。
“只是个十足的笨蛋,” 松鸦不屑地说。
“你自己才是个笨蛋,”乌鸦听了,冲着下面嚷道。“你别和我们讲什么笨蛋不笨蛋的话。整个森林里谁不知道你有多笨。”
“我!”松鸦听了这话,惊得僵在了那里。“从来没有人说我笨。也许我是健忘了点,可我一点也不笨。”
“随你的便吧,” 乌鸦神色严肃地说道。“原谅我刚才说的话,不过记住,鹿王不是死于骄傲,也不是死于愚蠢,而是因为,没有谁能逃得过‘他’。”
“啊!”松鸦又叫了一声。“我不喜欢这个话题。”于是他飞走了。
乌鸦接着说,“我们家族已经有很多人因为上了‘他’的当而被害了。‘他’杀掉‘他’想杀的一切东西。什么也帮不了我们。”
“你不得不当心他。” 喜鹊又插了一句。
“是呀,的确如此,” 乌鸦哀伤地说道。“再见吧。”他飞走了,其他几只乌鸦也跟着他飞走了。
斑比朝四周看了看,妈妈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们在说什么?”斑比想着。“我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他们谈到的‘他’是谁?我上次在灌木丛看到的,也是‘他’呀,可是他并没有杀我。”
斑比脑海中又出现那副场景:鹿王倒在血泊中,肩上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他现在已经死了。斑比独自在林中走着。森林里又洋溢起数以千计的欢唱声,强烈的阳光透过树顶射下来,到处都明晃晃的。树叶又散发出清香。猎鹰在高空长啸,而眼前,一只啄木鸟正若无其事地敲打着树木,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斑比感到闷闷不乐。他觉得某种黑暗的阴影正威胁着他。他不明白,生活如此艰难而危险,其他人还能这么无忧无虑,快乐开心。这时,有种强烈的渴望攫住了他,他渴望走向森林的深处。于是森林吸引着他,带他走向更深的地方。他想找一个藏身之处,那里四面围绕着密不透风的灌木丛,这样他待在里面,就谁也看不见了。他再也不想去草地了。
树林中响起一阵轻微的响动声。斑比猛地往后退缩了一步。老鹿王站在了他面前。
斑比全身发抖。他想逃走,可以却控制住自己,没有动。老鹿王目光深遂地看着他,问道:“你刚才也在那里吗?”
“是的,”斑比轻声说着,他的心嘭嘭直跳,快要跳出喉咙了。
“你妈妈在哪儿?”老鹿问道。
斑比还是轻轻地回答:“我不知道。”
老鹿仍然盯着他问道:“那么你现在不再喊她了?”
斑比看着鹿王铁灰色的脸,看着他神情庄严的表情,看着他的鹿角,忽然鼓起了勇气。“我也可以自己待着。”他说道。
老鹿打量了他一会儿,温和地问道:“你不是那个不久前还哭着找妈妈的小家伙吗?”
斑比有点不好意思,可还是鼓气勇气承认:“我是的。”
老鹿看着他,没有说话。斑比似乎感觉到鹿王看着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温和。“你当时责备我的,大王,”斑比激动地大声说,“因为我害怕一个人待着。不过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怕了。”
老鹿用鉴赏的目光看着斑比,嘴角闪过一丝微笑,一丝几乎不易觉察的微笑。但斑比捕捉到了这表情。于是他大着胆子问道:“尊贵的大王,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我不明白。他们谈论的‘他’是谁?”他没敢再问下去,老鹿目光严峻地瞥了他一眼,吓得他不敢作声了。
又是一阵沉默。老鹿的目光越过斑比,望向远处。然后他慢慢地说道:“自己去听,去闻,去看,然后,自己去找到答案。”他依旧昂起鹿角高耸的头,说了句“别了”,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森林中。
斑比呆呆地站在那里,有种想哭的感觉。可老鹿王“别了”的话音仍在他耳边回响,又给他了鼓舞和信心。老鹿王只是说“别了”,这么说来,他并没有生气。
斑比心中油然升起一股自豪感,这让他感到振奋,而强烈的激情,又鼓舞激励着他。是呀,生活固然艰险,但无论遇到什么,他都应该学会去承受。
他慢慢走向森林的更深处。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pages/038_Bambi.htm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pages/039_Bambi.htm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pages/040_Bambi.htm
第八章
草地边缘的大橡树上,树叶飘零而落。所有的大树都在落叶。
大橡树最高的那根树枝,长长地伸向草地。树梢上还粘着两片叶子。
“这世界和以前不一样了,”一片叶子对另一片叶子说。
“是呀,”另一片叶子回答。“我们当中的很多,今晚都落下去了。我们差不多是这枝上仅剩的叶子了。”
“谁知道下一个轮到谁呢,”第一片叶子说。“就算是风和日丽的时候,突出其来一场狂风暴雨,也会扯下许多叶子,虽然他们还年轻轻的呢。谁知道下一个轮到谁。”
“现在太阳也很少出来了,”第二片叶子叹了口气,“就算太阳出来,也不暖和。可我们偏要暖和才行。”
“你说这是真的吗,”第一片叶子问道,“真的是这样吗,等我们走后,还有别的叶子代替我们,他们走后,又有别的代替他们,一轮接着一轮,永不停息?”
“这的确是真的,”第二片叶子喃喃地说道。“我们无法想像,这超出了我们的能力。”
“一想到这一点,我就很难过。”第一片叶子接道。
他们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第一片叶子静静地自言自语道:“为什么我们非凋落不可?……”
第二片叶子也问道:“落下后,我们会怎么样呢?”
“我们会沉下去……”
“我们下面会是什么呢?
第一片叶子答道:“我也不知道,有的说是这样的,有的又说是那样的,谁也说不清。”
第二片叶子又问道:“我们还有知觉吗?我们落下后,还会记得自己吗?”
“
第一片叶子答道:“谁知道呢?没有谁落下去后,还能再回来,告诉我们这些事情。”
又是一阵沉默。第一片叶子温柔地对第二片叶子说,“别太担心,你看,你都在发抖了。”
“没事儿,”第二片叶子说,“现在一点点动静都会让我打哆嗦。我感到无法像以前那样抓得牢了。”
“咱们别再说这些了吧,”第一片叶子说。
第二片叶子也说道:“是呀,别管这么多了。可是——我们还能聊些什么呢?”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我们俩,谁会先走呢?”
“我们还有的是时间,以后再去担心这些吧,”另一片叶子安慰她道。“让我们回忆一下那些美好的时光,太阳暖暖地照在身上,我们全身充满了生机和活力。还记得吗?那些含露的清晨,那些舒适宜人的夜晚……”
“现在的夜晚太可怕了,”第二片叶子抱怨道,“黑夜没完没了,像是没有尽头。”
“我们不应该抱怨,”第一片叶子轻轻说道。“和许多许多别的叶子相比,我们算是活得长的了。”
“我变了很多吧?”第二片叶子有些羞涩却毅然问道。
“一点也没变,”第一片叶子安慰她说。“你会这么想,是因为看到我变得又黄又丑。可你不是这样的。”
“你别哄我了,”第二片叶子说。
“我没哄你,是真的,”第二片叶子急切地解释道,“相信我,你还和刚长出来那会儿一样可爱。虽然叶面上会有一点点黄斑,可是很难发现,而且只会让你看起来更靓,相信我。”
“谢谢,”第二片叶子很感动,她轻声道谢。“我并不完全相信你说的,不过我很感激你的好意。你总是对我这么好。我现在才开始体会到你是多么善解人意。”
“嘘,”另一片叶子不再说什么,她已经感到说话很吃力了。
于是两片叶子都静了下来。又过去了几个小时。
一阵阴冷潮湿的风,呼啸着刮过树梢。
“啊,现在,”第二片叶子喊道,“我……”话音嘎然而止,她被扯落树梢,打着转儿,落了下来。
冬天来了。
第九章
斑比发现这个世界变了。要适应这样一个不同的世界,对他来说还挺困难。他们一直过着富足充裕的生活,而如今却要艰难度日了。斑比对这样的日子一无所知,他的记忆里全是好日子。他以为永远有吃不完的食物,从不必为食物操心。他以为可以永远睡在绿叶成荫的舒适小窝中,不用担心被发现。他以为永远可以披着这样一身光滑溜顺的红皮毛,神气十足地走着。
如今,世间万物都不知道不觉地变化着。这些变化是那么不易觉察,在斑比看来不过是一个个小小的插曲。清晨,薄雾如乳白色的轻纱,从草地上蒸腾而起,或在黎明灰蒙蒙的天色中忽然降临。而太阳一出,雾霭又消散殆尽,这景象真是美极了。斑比对此很着迷。草地上洒着白霜,晶莹剔透,这也让斑比感到欣喜。有时他喜欢听他的大亲戚——麋鹿的叫声。他们威武雄壮的叫喊声震撼着整个森林。斑比听着,感到很害怕,可钦慕之情又令他心跳加速,不能自已。他还记得麋鹿个个鹿角粗壮、高大如树。于是麋鹿的叫喊声在他听来也如他们的鹿角那样强壮有力。每当他听到那低沉的啸吟,都会一动不动地站住。那低沉的声音向他滚滚袭来,如同血液沸腾的激昂,蕴涵着一种原始的骚动,迸发出激情的渴望、愤怒和桀骜不逊的豪情。斑比徒劳地在恐惧中挣扎。这叫声次次都压倒了他,可他还是为有这样高贵的亲戚而自豪。而麋鹿是那么不可亲近,这又让斑比心里生出一股恼人的情绪,这种感觉很奇怪,让他觉得自己被冒犯,被羞辱了。可又说不上来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甚至都没特别意识到这一点。
直到求偶季节结束,雄鹿如雷般雄浑的叫声平息下来,斑比才开始留意起其他事情。夜晚,漫步在林中,或是白天卧在小窝的空地上,他能听见落叶在树间飘零的细语。它们从每一棵树的枝头树梢不断落下,在空中飘荡,然后一片片接连不断地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声细微清脆的声响。在这神秘忧伤的落叶声中醒来或睡去,都是一种享受。很快,落叶厚厚地积起来,松松地堆在地上。当你从上面走过时,它们会四处散开,发出轻柔的沙沙声。每踏出一步,把它们向两边推开,看它们高高堆起,真是一种乐趣。它们会发出“沙!沙!”的声响,轻柔,清晰而清脆。不仅如此,它们的用处还大着呢。这些日子以来,斑比要特别仔细地听嗅。有了这些叶子,就可以听到很远地方的声响。即使是最轻微的触碰,它们也会喊道“沙!沙!”,这样,谁也别想偷偷摸摸地行动了。可是,接下来开始下雨。雨水从早到晚倾泻而下。又从晚上又下到第二天早上。就算是小停一会儿,随后而来的又是新一轮的瓢泼大雨。空气又湿又冷,整个世界到处是雨。要是想啃一口草,嘴巴里就进满了水。要是轻轻撕扯一下树枝,哪怕只是极小的一口,树上的水都会浇下来,灌得你眼睛鼻子里全是水。树叶不再沙沙作响,它们软弱无力地浸在雨水里,大雨将它们打平了,发不出任何声响。斑比第一次发现,大雨没日没夜下个没完,全身湿透了的感觉是多么叫人讨厌。现在还没到严冬,而斑比已经渴望温暖的天气,像这样全身湿漉漉地到处走动,他觉得真是一件糟糕透顶的事。
等到北风刮起时,斑比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寒冷。即使紧紧依偎着妈妈也没用。当然刚开始,倦卧着时至少还有一边暖和,他认为还挺不错。可是北风日日夜夜在树林里咆哮,像是被什么不可捉摸的寒冰凶煞给逼疯了一样,仿佛要把树林连根拔起,又像是要把树林彻底毁灭。在北风的逞凶肆虐下,大树苦苦挣扎,顽强抵抗,发出阵阵呻吟。你能听到它们长久的呜咽声,如抽泣般的吱吱作响声,粗壮的树枝被拆断时的劈啪声,不时还有树干愤然断裂的哗啦声。以及这些被拦腰折断的树干,它们垂死身体的每一处断裂的伤口,发出的呐喊声。可是很快,暴风雨袭来,更猛烈地摧残着树林,就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了。一切都淹没在狂风暴雨的怒吼咆啸中。
这时,斑比才明白艰苦贫困的日子来到了。他目睹了风雨是怎样改变了这个世界。大树和灌木上再也看不到一片叶子,它们都全身赤裸地站着,光秃秃的褐色枝桠凄凉地举向天空。草地上的草又枯又短,像是陷到地下去了。就连斑比的小窝也显出凄惨的光景。自从树叶掉落,卧在小窝里不可能再像原来那样自在。小窝现在已经无遮无拦地暴露在外面了。
一天,一只小喜鹊在草地上空飞着,忽然,她感到有什么白色的东西掉进眼睛里,凉凉的。这东西落个不停,这些细小、纤弱、白色的小薄片,亮晶晶地在她身边飞舞,她觉得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面纱。喜鹊犹豫着拍了拍翅膀,就直直往上空飞去。可是,这只是徒劳。到处都是冰冷的,白色的小晶片,她的眼睛又被迷住了。于是,她再一次往上空奋力飞去。
“别费劲了,孩子,”一只乌鸦冲她喊道。这只乌鸦正在她上空,和她同方向飞着。“别费劲了,你飞得再高,也不可能飞过这些雪花的。这是雪。”
“雪!”喜鹊惊讶地喊了起来,在飞雪中不断挣扎着。
“就是那么回事儿,” 乌鸦说,“这是冬天,下雪啦。”
“对不起,”喜鹊又说道,“我是五月才离巢的。我不知道什么是冬天。”
“有很多小家伙也和你一样呢,” 乌鸦说道,“不过你很快就会自己认识的。”
“好吧,”喜鹊说,“这要是雪的话,我想我该坐下来歇一会儿了。”说着,她在一棵接骨木上停下来,抖了抖身子。乌鸦在雪中费劲地飞走了。
斑比最初看到雪时很兴奋。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飘旋而落,空气宁静而详和,世界焕然一新。斑比觉得变得更明亮,更华丽了,而太阳一照,到处都闪闪地生光,白茫茫的大地晶莹剔透,熠熠生辉,明亮的光芒刺得人眼都睁不开。
可斑比很快就不再为下雪而高兴了。寻找食物变得越来越困难。斑比必须不停地扒开雪,才能找到一小片枯草。积雪结的坚硬冰面,已经割伤了他的腿,他担心还会割伤他的脚。小波的脚已经被割伤了。当然,小波什么都忍受不了,他只会不断地给妈妈添麻烦。
鹿儿们现在常聚在一起,也比原来更加友爱。艾娜常带着孩子们过来。不久,玛莉娜,一只半大的雌鹿也加入进来。而老奈拉的确给大家带来很多乐子。她很自负,对凡事都有她自己的见解。“不,”她会说,“我再也不用为小孩费心了。我已经烦透了这个特别的笑话。”
法玲问道,“就当他们是个笑话,那有什么不同呢?”于是奈拉就会佯装生气地说,“他们是个坏笑话,我已经受够了。”
她们相处得很融洽,总是肩挨着肩闲聊。小家伙们以前可没机会听到这么多事。
甚至也会有一只两只鹿王加入进来。他们刚来时,大伙儿还有那么些不自然,特别是孩子们,有点害羞。不过很快,大家就相处得很好了。斑比崇拜诺诺,崇拜他的王者风范,也热烈地喜爱年轻英俊的卡鲁斯。这两个鹿王的角已经脱落,脱落处留下两个灰色的圆斑。斑比总爱盯着看,他看到鹿王头上的那两个圆斑光滑平整,微微地闪着细小的光,这使他们看上去高贵极了。
一但哪个鹿王谈到“他”,大家都会即兴奋又恐惧,即恐惧又兴奋。诺诺的左前腿上有一处厚厚的疤,这使他有些跛,于是他不时地问大家:“你们真看得出我是跛子吗?”大伙儿都会赶紧回答一点也看不出呢。这正是诺诺想要的回答。不过,真是不易觉察。
“真的,”他会接着说。“多亏我在紧要关头救了自己,才捡回一条命。”然后诺诺就会描述他是怎么被“他”吓了一跳,又被“他”投出的火给伤了。万幸的是打在腿上。不过那会儿他差点没痛晕过去,这是当然,骨头都打碎了,能不痛嘛。好在诺诺没昏头,他用三条腿蹦跳着逃跑,边跑边看见自己在被追捕。所以他咬着牙忍着巨痛拼命跑,直跑到天黑才停,找个地方歇下来。第二天早上他又接着跑,直到他觉得已经没有危险才停下来。然后他开始养伤,在隐蔽的地方住下,等着伤口愈合。当他再出来时,就成了英雄。虽说是跛了,不过他认为没人会注意这一点。
大伙儿如今聚在一起的时间长,谈论的话题就多了。斑比听到“他”的故事比以前多得多。他们说“他”看起来有多恐怖,谁看到“他”那张惨白的脸,都会受不了。斑比也有过这样的经历。他们也说到“他”的气味,谈到这个话题,斑比也想说上几句。要不是他受过良好的教育,知道在大人说话时插嘴是不礼貌的。他们说“他”一百次就有一百种不同的味道,不过,就算这样,还是能一闻就闻出是“他”,因为那味道总是深不可测,神秘怪异,叫人又紧张又害怕。
他们谈到“他”只用两条腿走路,还有两只力量惊人的手。有人不知道什么是手。当有人解释了一番,老奈拉就说:“我看不出这有什么稀奇的。你说的这些,松鼠都做得到。哪只小耗子又做不来这些事?有多稀罕呀。”她一脸不屑地掉过头。
“哦,不,”其他人反驳道,他们企图让她明白,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不过老奈拉可不屈服。“那猎鹰呢?”她高声说道,“秃鹰呢?猫头鹰呢?他们不也是两条腿,要是他们想抓什么东西,只肖一条腿站着,另一条去抓就行了。那要难得多吧,‘他’根本做不到。”
凡是有关“他”的事,老奈拉全都不屑一顾。她对“他”恨之入骨。“‘他’令我恶心!”她坚持这个看法。这个大家都不反对,因为没人喜欢“他”。
当他们谈到“他”还有第三只手,不仅仅有两只手,还有第三只,谈话内容就更复杂了。
“又来老一套了,”奈拉断然说道,“我是不相信。”
“你不信?”诺诺接住这话。“那么我的腿是被什么打碎的?你能说给我听听吗?”
老奈拉漫不经心地说道,“那是你的事,亲爱的,我的腿又没被‘他’打碎过。”
艾娜阿姨说:“我也算有些经历的,我认为是有这么回事,‘他’有第三只手。”
“我同意你的观点,”年轻的卡鲁斯礼貌地说。“我有个朋友,是只乌鸦……”他停了下来,有些窘迫地挨个儿看了看大家,他怕大伙儿会嘲笑他。可他看到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听,就接着讲了下去:“我得说,这只乌鸦不是一般的见多识广, 简直是见识广得让人吃惊。她说‘他’的确是有三只手的,但并不是一直有。第三只手是个坏东西,乌鸦说。它不像另两只手,是连在一起的,而是被‘他’扛在肩上。乌鸦说她一准能看出‘他’或是别的什么像‘他’的,是不是有危险。要是‘他’没第三只手,是不危险的。”
老奈拉大笑起来,说道:“你那个乌鸦朋友真是个白痴,我亲爱的卡鲁斯。你给我转告她,要是她真有她自己想的那么聪明,就应该知道‘他’永远是危险的,永远。”不过,其他人看法和她并不一样。
斑比妈妈说:“他们中,有些是不危险,你一眼能看出来。”
“是吗?”老奈拉问道。“我想你看到他们时,是站着不动,等着他们走过来向你问好的喽?”
斑比妈妈温和地说:“我当然不会站着不动,我会跑的。”
这时法玲插了一句“一有危险,你就要跑。”大伙儿哄堂大笑起来。
可以一旦谈到这第三只手,他们都变得神情严肃,内心的恐惧也加深起来。因为无论这是什么,是第三只手还是什么别的东西,都让他们感到恐怖,而且无法理解。他们只是从别人的故事中听来的,谁也没有亲眼见过。‘他’远远地站着不动,没人能解释‘他’做了什么或者事情是怎么发生的,突然响起一声如雷的爆裂声,火就射了出来,即使离‘他’很远,也会胸膛撕裂,倒地身亡。每当谈到‘他’,他们都会不由自主地缩成一团,像是有什么不可知的黑暗的力量控制了他们一样。
他们好奇地听了很多故事,那些故事听起来都是那么恐怖,充满了血淋淋的场面和悲惨遇害的描述。他们不知疲倦地听着一切有关‘他’的事情,有明显是虚构的传说,有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故事和谚语。他们不知不觉地在每一次讲述中寻找着缓解或是逃避这种黑暗力量的方法。
“要是他想杀你,”卡鲁斯神情沮丧地说,“那离他远还是离他近有什么区别呢?”
“你那聪明的乌鸦没讲给你听?老奈拉嘲笑他。
“没有”卡鲁斯微笑着说。“她说她倒是常看到‘他’,可没人能解释得了‘他’。”
“是呀,‘他’也把乌鸦从树上打下来,只要‘他’想那么干,”诺诺说道。
“‘他’也把飞在空中的野鸡打落,”艾娜阿姨也说了句。
斑比妈妈说:“‘他’把手扔向你——我奶奶是这么告诉我的。”
“是这样?”老奈拉问道。“那接下来那可怕的巨响又是怎么回事?”
“当他把手扯下来,”斑比妈妈解释道。“火就喷出来,雷也打响了。他身体里全是火。”
“对不起,”诺诺说道。“要说他身体里全是火是没错,可要说那是他的手就不对了。一只手是不可能造成这样的伤口的。你自己来看看就知道了。他扔向我们的更像是一个牙齿。要说是牙齿,就能解释很多事了,你也知道。如果被他咬了,那肯定必死无疑。”
“他就永远那么没完没了地捕杀我们吗?”年轻的卡鲁斯叹了口气。
这时,玛莉娜——那只半成年的雌鹿说话了。“他们说有一天‘他’会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变得和我们一样温和。‘他’会和我们一块玩耍,整个森林充满了欢乐。我们会和‘他’成为朋友的。”
老奈拉爆发出一阵大笑。“让‘他’待在他自己的地方,让我们平静地生活就行。”
艾娜阿姨责怪地说:“你不该这么说的。”
“为什么不该?”老奈拉激烈地反驳道:“我就不明白怎么不行了。和‘他’做朋友!自打我们能记事,就知道他在屠杀我们,他杀害我们中的每一个,我们的兄弟姐妹,我们的母亲!自从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他就没让我们过过安稳日子,只要我们稍一探出头,就会被他打死。现在倒说我们会和‘他’成为朋友!真是胡说八道!”
玛莉娜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平静地望着大家,她说道:“爱不是胡说八道,它会来到的。”
老奈拉转过身。“我要去找东西吃了。”她说着,一路小跑着走了。
原文链接如下: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images/045_Bambi.jpg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images/046_Bambi.jpg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images/047_Bambi.jpg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images/048_Bambi.jpg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images/049_Bambi.jpg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images/050_Bambi.jpg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images/051_Bambi.jpg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images/052_Bambi.jpg
感谢囡妈解惑!文中标蓝部分,不太有把握,也请大家提意见.
小时候看过这部东西的动画电影版本,是学校组织的,记得当时很受触动……
大亲戚big cousins直接翻译成大表哥?
这叫声次次都压倒了他,overpower征服了他?
又从晚上又下到第二天早上。——有时整晚都在下,直到第二天一早。
不过你很快就会自己认识的。” the crow remarked,“but you'll soon find out.”乌鸦评论道,“不过你很快就会发现这点。”
斑比觉得变得更明亮,更华丽了,——斑比觉得世界或者周围?变得更明亮,更华丽了,
It was terribly interesting ,terribly应该是相当,十分的意思吧?修饰intersting的
紧要关心救了——关头
希奇——稀奇
平息这种黑暗势力或者是躲避他的方法?
粗略看了一下,写景的句子,翻译得真美啊
第十章
冬日漫长难捱。有时天会暖和一点,但随后的雪又将积得更厚,要想把它们刮开是不可能的。积雪融化后,雪水又会在夜晚凝结成冰,这就更糟糕了。光滑的冰,只薄薄的一层,常常裂成冰片,这些锋利的冰片会把柔软的鹿蹄割出血来。
几天前又来了一轮严寒。空气比以往更加稀薄而纯净,充满了能量。这使得空气中有种尖细高亢的吟啸声,与严寒共鸣唱。
林子里很静,但可怕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一次,鸦群袭击了兔子先生的小儿子,那孩子当时正病着。他们以残忍的方式杀死了他。只听他凄惨哀怜地呻吟了很久。兔子先生不在家,等他听到这个噩耗后,悲痛得不能自持。
又一次,松鼠跑了过来,脖子上有一个很大的伤口,是白鼬抓的。松鼠能逃脱是个奇迹。可他痛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在树枝上蹿上蹿下地跑。大伙儿都看见了,他像疯了一样跑着,有时他停下来,拼命举起前爪,惊恐万分地抓住头,看着鲜血从伤口渗出,滴到他雪白的胸脯上,他的样子痛苦极了。他这么跑了大约一个小时,突然气绝,先撞在一根树枝上,又栽到雪地上,死了。几只喜鹊立刻飞下来把它当作了美食。
又有一天,狐狸撕碎了那只强壮英俊的野鸡。这只野鸡平时受到众人的尊敬,声望很高。他的死在很大范围内引起了同情,大家都纷纷去安慰他那孤单忧郁的遗孀。
野鸡是把自己藏在雪里的,他以为已经藏得很好了,却被狐狸给拖了出来。这样的事都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现在更是人人自危了。艰苦的日子真是可怕,它似乎使苦难和残酷无休止地蔓延开来。它破坏了大家对以前的美好回忆,破坏了彼此之间的信任,摧毁了他们曾经拥有的一切好传统。森林里再也没有了和平和怜悯。
“真是难以相信,好日子还会再来,”斑比妈妈叹息着说。
艾娜阿姨也叹息着说道:“真是难以相信,以前曾有过好日子。”
“可是,”玛莉娜看着前方说道:“我时常想起以前的一切是多么美好呀。”
“快看,”老奈拉对艾娜阿姨说,“你的小家伙在发抖呢。”她指着小波。“他总是这么发抖吗?”
“是的,”艾娜阿姨神情严肃地回答,“他最近这几天一直这么哆嗦。”
“唉,”老奈拉还是那样直言不讳地说,“我真高兴我已经没孩子了。这要是我的孩子,我怀疑他挺不过这个冬天。”
对小波来说,前景的确不容乐观。他很虚弱。与斑比和法玲相比,他太娇弱了,就连个头也比他们小。他的状态一天比一天糟糕。冬天的食物已经很少,可是,就连这点东西他也吃不下,而不吃东西,他又会胃疼。严寒和周围的恐怖事件使他身心疲惫。他哆嗦得越来越厉害,几乎连站都站不起来。每个人都同情地看着他。
老奈拉向他走过去,温和地碰碰他。“别这么难过,”她给小波打气,“那决不是一个小王子的样子,再说,对身体也不好呀。”说完,她走开了,没人看到她有多感伤。
独自坐在雪地一边的阿诺突然跳了起来。“我不知道是怎么了,”他喃喃地说道,又四处打量着。
大家都警觉起来。“是什么?”他们问道。
“我不知道,”阿诺回答。“可是我感到心神不宁。我一下子心烦意乱起来,像是要出什么事了。”
卡鲁斯嗅了嗅空气,说:“我没闻到什么异味呀。”
他们都静静地站着,聍听着空气中的动静,嗅闻着空气中的气味。“什么也没有,一点味道也闻不出来。”他们都交头接耳地说着。
“可是,”阿诺仍坚持,“随你们怎么说,肯定是出事了。”
玛莉娜说道:“乌鸦在叫。”
“在那儿,他们又叫了。”法玲也紧接着说道,不过这时其他的鹿也听到了。
“他们正在飞,”卡鲁斯说道,其他的鹿也随声附和着。
大家都往上看去。一大群乌鸦从高高的树顶上空飞过。他们从森林最边缘处飞来,危险常常来自那个方向。他们相互抱怨着,显然,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我没说错吧?”阿诺说道。“你们看,真的出事了。”
“我们该怎么办?”斑比妈妈无不担忧地小声说。
“我们赶快逃吧。”艾娜阿姨惊慌地催大家。
“再等等,”阿诺建议。
“可孩子们,”艾娜阿姨说道,“我的孩子。小波,他不能跑。”
“你先走吧,”阿诺同意了,“带着孩子离开。我认为这么做没什么必要,不过你要走,我也不会怪你的。”他神情警觉而又严肃。
“来,小波。来,法玲。轻点儿,慢慢地走,跟好我了,”艾娜阿姨提醒着他们。她带着孩子们悄悄走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们静静地站着,全身战栗地听着动静。
“要是我们受的苦还不够多,那这一次会叫我们够受的……” 老奈拉恨恨地说道。斑比看看她,他感到她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三四只喜鹊也从乌鸦刚才飞过来的树林边飞来,一边飞一边唧唧喳喳地喊着:“小心呀!小心呀!小心!”鹿看不见他们,却能听见他们的叫喊声和相互间的警告声。有时会是他们中的一只这么叫着,有时是他们集体大声地喊叫:“小心呀!小心!小心!”他们飞过来了,惊慌失措地拍打着翅膀,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上,回头张望一下,又惊恐地拍着翅膀飞走了。
“啊!”松鸦发出尖厉的叫喊,大声地警告着。
突然,所有的鹿都缩起身子,就像是有阵冷风突然袭来。他们全都定定地站着,闻嗅着空气中的气味。
是“他”!
一阵浓重的气浪随风袭来。他们束手无策。这气味呛得他们要窒息,吓得他们全身麻木,就连心跳都要停止了。
喜鹊还在喳喳叫着,松鸦的尖叫声仍从头顶传来。林子里的万物都骚动起来了。山雀就像一个长了羽毛的小球,在树枝间掠过,尖声叫着:“跑呀!跑呀!”
一群黑鸟密密麻麻从上空匆匆飞来,一边飞,一边戛戛长鸣。透过灌木丛黝黑杂乱的秃枝,他们看到雪地上奔来一群小小的动物,看不清是什么,只见他们急遽地跑着,慌不择路。原来是野鸡。跟着,他们后面闪过一团火红色,是狐狸。不过这会没有谁会怕他了。那可怕的气味还在空气中弥漫着,将恐惧笼罩在他们身上。在这令人发狂的恐惧中,所有的动物都只剩下一个念头:快跑,逃命。
那神秘的气味充斥着整个森林,味道的浓烈,让他们都意识到,这一次,“他”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成群结队,等待他们的将是无尽的杀戮。
他们没动,看着山雀拍翅惊起,看着黑鸟,还有在树顶间疯狂乱窜的松鼠。其实地面上的小动物没什么好怕的,但他们也能理解,闻到“他”的味道,森林里的任何动物没法不跑,没有谁能忍受“他”的存在。
这时,兔子先生蹦跳着过来。他迟疑着,停下来坐坐,又继续往前跳。
“这是干嘛呢?”卡鲁斯不耐烦地冲他喊道。
可兔子先生神情涣散,茫然四顾,话也说不出来。他被吓得魂飞魄散。
“问这有什么用呢?”阿诺沮丧地说道。
兔子先生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们被包围了,”他的声音了无生气,“我们从哪儿都逃不出。到处都是‘他’。”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他”的声音。有二三十人之多,“他”喊着:“嚯!嚯!哈!哈!”这声音如狂风暴雨般咆哮着。“他”像打鼓一般敲打着树干,这样来恐吓树林里的动物,摧毁他们的意志。披荆斩棘的声音远远传来,一路传来的还有树枝劈啪的断裂声。
“他”来了。
正一步一步向树林的腹地迫近。
忽然,一声短促的哨声响起,同时,传来剧烈的拍翅声。一只野鸡,正从“他”的脚边飞起。鹿们听见野鸡拍打翅膀的声音逐渐远去。可猛听得一声如雷般的巨响。随后安静下来。跟着,地面传来一声闷响。
“他死了,”斑比妈妈全身战栗着说。
“第一个,”阿诺接了句。
年轻的雌鹿,玛莉娜说道:“在这个非常时刻,我们中的许多都会死去。也许我也会是其中一个。”可没人听到她的话,巨大的恐惧紧紧攫住了大家。
斑比试图想明白这一切。可是“他”粗暴的叫喊声越来越大,叫得班比无法思考。除了这嘈杂的声音,他什么也听不到。这声音令他感到迷糊,在一片嚎叫、呐喊和横冲直撞声中,他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此时,他除了好奇,倒没有什么别的知觉,甚至都没意识到他的四肢正兀自抖个不住。他听到妈妈一次又一次在他耳边悄着说着“紧跟着我”。其实,她是在大喊,可是在这一片嘈杂声中,这喊声在斑比听来就像是悄语。可她的“紧跟着我”还是给了斑比勇气。这句话就像是一根链子牵住了他。要不然,他就会昏头昏脑地冲出去。每当他要失去理智,想冲出去的时候,就刚好听到了妈妈的话。
他四处张望。动物们全都涌出来了,他们横冲直撞,争先恐后地奔跑着。一对黄鼠狼嗖地从眼前一闪而过,像飘过细长如蛇的带子,就连眼睛也跟不上他们的速度。一只白鼬听着兔子先生绝望中的阵阵尖叫,竟像是中邪了一般。
一只狐狸立在一大群惊惶失措,拍翅乱奔的野鸡当中。他们毫不在意他的存在,径直从它鼻子底下跑过,而他也没去注意他们,而是头向前探着,在这奔涌混乱的洪潮中竖起耳朵辨听,用鼻子在空气中嗅闻,一动不动。唯有尾巴在他的凝神屏气中缓缓摆动。
一只野鸡从更危险的地方冲了过来,他已经吓得魂不守舍。
“千万别飞,”他边跑边向同伴大喊。
“不要飞,只能跑!千万别昏头,不能飞!只能跑,跑,跑!”
他嘴里不断地重复着这些话,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样。不过,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嚯!嚯!哈!哈!”这代表死亡的喊声更近了。
“别昏头呀”野鸡尖叫到。忽然一声哨响打断了他的叫声。只见他张开翅膀,哗啦啦拍打着,飞向空中。斑比透过树的缝隙,看见他直直地飞起,幽蓝色的羽毛夹杂着绿棕相间的花纹,闪烁如金。长长的尾雉骄傲地拖曳在身后。一声骤响如惊雷般炸起,野鸡突然揪起身子,头向尾巴弯去,就像他要用嘴巴去够爪子一样,接着重重地掉到地上,掉到他的同伴中间,一动不动了。
大家全都魂飞魄散,乱作一团。五六只野鸡同时拍着翅膀哗啦啦飞起来。“不要飞,”剩下的鸡边跑边喊。又有五六声巨响炸起,更多的飞鸟掉在地上,咽了气。
“来,”斑比妈妈说。斑比四处一瞧,阿诺和卡鲁斯已经逃走了。老奈拉也不见了。只有玛莉娜还在他们身边。斑比跟着妈妈,玛莉娜战战兢兢跟着他们。四周嘈杂混乱,叫喊声,爆炸声响成一片。斑比妈妈很镇定,她身体静静地颤抖着,可仍保持着理智。
“斑比,我的孩子,”她说道,“时时刻刻跟着我。我们要走出这里,再穿过空地。不过现在我们得慢慢走。”
巨响震耳欲聋,十几声爆炸声从“他”手上猛掷出来。
“小心,”斑比妈妈说,“现在别跑。不过等到我们要穿过空地时,你就拼命跑。记住了,斑比,我的孩子,我们跑出去时,不要管我。即使我倒下,也别管我,继续跑。你明白吗,斑比?”
妈妈一步一步小心地走在混乱中。野鸡上下跳着,把自己往雪里埋。又忽地一跃而起,继续奔跑。兔子全家东奔西蹿,时而蹲坐下来,又继续跳跃。谁都不说一句话。他们吓坏了,在喧闹和炸响声中失魂落魄。
斑比和妈妈眼前越来越明亮。透过灌木丛已能看到空地。他们身后,树干被敲打得劈里啪啦响,这可怕的声音越来越近。树枝被折断了,“哈!哈!嚯!嚯”的声音滚滚而来。
兔子先生和它的两个同胞从他们身边冲了过去,向空地窜去。乒!乓!砰!炸响声呼啸而来。斑比看到兔子先生撞到一棵接骨木上,腹部朝天地跌了下来,抽搐了一下,不动了。斑比吓得停住了脚。但从他身后传来喊叫声“他们在这边!快跑呀!快跑!”
顿时,哗啦啦响起一片剧烈的拍翅声。接着,喘息声,啜泣声,乱纷纷四散飞舞的羽毛,鼓翅声,一片混乱。野鸡们拍打着翅膀,几乎同时飞了起来。巨响不断,响彻树林。被击中的,一个个闷声跌落到地上;逃脱的,在空中发出阵阵尖叫。
斑比听到脚步声,回头望去。“他”在那儿。从四面八方的灌木丛后涌出,到处都是。“他”抽打着灌木,敲打着树干,发出恶魔似的吼叫。
“现在,”斑比妈妈说。“我们要出去了。别离我太近。”她一跃而起,几乎没有擦着雪。斑比跟着冲了出去。巨响朝他们炸过来,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包围。大地像要裂成两半。斑比什么也看不见。他不顾一切地奔跑。他心中升起强烈的渴望,要逃离这混乱的境地,离开这让他窒息的气味。他要逃出去,活下去。最后,求生的潜能被激发出来。他向前冲去,奔跑中,他似乎看见妈妈被击中了,但是他不确定那是否真的是她。巨响在他身后炸着,他怕极了,感到眼前变得模糊不清。最后他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看,只是不停地奔跑。
空地穿过去了。另一片林子接纳了他。叫嚣声还在他身后响着,尖锐的爆炸声也还在响着。头顶上的树枝发出轻轻的啪啪声,如初下的冰雹。后来就越来越安静了。这时,斑比还在跑着。
一只野鸡倒在雪地上,脖子扭着,无力地拍着翅膀,奄奄一息。他听到斑比跑过的声响,停止了痉挛,呻吟着说了句:“我完了。”可斑比仍在奔跑,没有注意到他。
斑比无意中踏入了一丛乱木。杂乱的灌木绊住了他,叫他走也走不快。他烦乱地用蹄子扒着地,想找出一条路来。“这边!”有谁喘着气喊了一声。斑比不由自主地听从这指示,很快走了出来。有谁在他前面微弱地动着。是兔子先生的妻子,刚才是她指的路。
“你能帮我一下吗?”她和斑比说。斑比看到她,不由打了个冷战。只见她后腿毫无生气地耷拉在雪地上。鲜血染红了雪地,温热的血使雪都融化了。“你能帮我一下吗?”她又说了一遍。她说话的样子像是她还好好的,甚至像是还很快乐。“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她接着说。“我的腿实际上没什么感觉,可是我好像不能走……”
话还没说完,她就翻身倒向一侧,死了。斑比吓坏了,撒腿就跑。
“斑比!”
他吃惊地停住了脚步。这是一只鹿在喊他。然后他又听到这喊声。“是你吗,斑比?”
斑比看到小波在雪地里无助地挣扎着。他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就连站也站不起来了。他躺在雪地里,身子半埋在雪中,无力地抬着头。斑比激动地向他走去。
“你妈妈呢,小波?”他喘着气问到。“法玲呢?”他说的又快又急。到现在,他还惊魂未定。
“妈妈和法玲不得不走了,”小波说着,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他说话声很轻,可正经严肃的样子,却像一只成年的鹿。“她们不得我把我留在这里。我倒下了。你也必须离开这里,斑比。”
“起来,”斑比喊着。“起来,小波!你休息的差不多了,现在没时间耽搁了。起来,跟我走!”
“不,离开我,”小波平静地回答。“我站不起来。真的不可能。我也想起来呀,可是我身体太弱了。”
“可你会遇上什么?”斑比仍在坚持。
“我不知道。可能我会死去,”小波只是简单地说。
喧闹声又起,回荡在林中。新一轮的巨响随后传来。斑比缩起身子。突然,一根树枝咔地折断,年轻的卡鲁斯从雪地里窜了过来,他冲在喧闹声的前面。
“快跑,”他看到了斑比,就冲着他喊道:“要是能还能跑就别站在这里!”他像一阵风似的跑过,斑比被他带得也跑了起来。斑比都没意识到自己又开始跑了,跑到途中,他才说了句:“再见,小波。”这时,他已经跑远,小波再也听不见了。
树林里到处都是叫喊声,爆炸声,他跑啊,跑啊,一直跑到夜幕降临。天黑了,树林也慢慢恢复了平静。随后,一阵轻风带走了四处的恐怖气氛。可紧张心悸的情绪还弥漫在林中,挥之不去。
斑比看见的第一个朋友是阿诺,他跛的更厉害了。
“在橡树林边上,狐狸受了伤,在发高烧,烧得厉害。我路过时,看见他痛苦极了,不停地啃着地上的雪和泥土。”
“你看见我妈妈了吗?”斑比问他。
“没有,”阿诺含糊地回答,然后很快走开了。
到了晚上,斑比遇上了老奈拉,她还带着法玲。他们三个都很高兴能碰到一起。
“你们见到我妈妈了吗?”斑比问。
“没有,”法玲说。“我连自己妈妈在哪也不知道。”
“好啦,”老奈拉欣慰地说。“这可真够乱的。我原来很庆幸再也没孩子来烦我了。现在,我一下子得照看两个。这还真叫人欢喜呀。”
斑比和法玲笑了起来。
他们说到了小波。斑比讲述了他是怎么见到他的。他们难过极了,哭了起来。可老奈拉不让他们哭。“无论如何,你们得先吃点东西。我不要再听到你们说这些事。你们一整天,连一口东西也没吃过。”
她领着他们,找到一处地方,那里还有些尚未枯萎的树叶。老奈拉慈爱极了。她自己什么也没吃,却让斑比和法玲好好吃了一顿。她刨开冒着草星的土地,指点他们吃。“这边的草不错。”或者她会说,“不行,等一下。我们再找找更好的。”不过,有时她也会唠叨几句。“小孩真麻烦,我真够荒唐的。”
突然,他们看到艾娜阿姨走了过来,都迎向她奔了过去。“艾娜阿姨,”斑比喊道。他第一个看到她。法玲乐坏了,围着她直蹦直跳。“妈妈,”她叫着。可艾娜泣不成声,悲痛不已。
“小波走了,”她哭道。“我找过他。我去了他倒下的那一小块地方……那儿什么也没有了……他走了……我可怜的小波儿……”
老奈拉又发牢骚了。“你若是去找找他的脚印,要比哭管用,”她这么说。
“哪儿也没有脚印,”艾娜阿姨说。“但是……‘他’的……脚印却在那儿。‘他’发现了小波。”
老奈拉沉默了。这时斑比沮丧地问道:“艾娜阿姨,你看到我妈妈了吗?”
“没有,”艾娜阿姨轻轻地回答。
从此,斑比再也没有见过他的妈妈。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images/052_Bambi.jpg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images/053_Bambi.jpg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images/054_Bambi.jpg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images/055_Bambi.jpg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images/056_Bambi.jpg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images/057_Bambi.jpg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images/058_Bambi.jpg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images/059_Bambi.jpg
http://childrensbooksonline.org/Bambi/images/060_Bambi.jpg
这一章翻过去,斑比就再也没有妈妈了……
第十一章
终于,到了柳絮纷飞的时节。万物转绿,只是大树和灌木上的新叶还很幼嫩。这些新叶沐浴在初晨柔和的阳光下,闪闪透亮,新鲜欲滴,欣欣然如孩子刚睡醒时的笑脸。
斑比站在一株榛树前,敲打着他刚长出的鹿角。这么做真快活,而且也需要这么做,因为他那漂亮的鹿角上还覆着一层皮。这皮当然也会自己掉的,不过,明智的动物可不会等着它自己慢慢地开裂脱落。斑比不停地敲打着他的角,敲得那层皮裂开来,一缕一楼长长地挂在耳边。在他一次又一次的频频敲打中,他感到他的角越来越强壮,比那树木强壮多了。这种感觉让他浑身是劲儿,心里充满了自豪感。他更猛烈地在榛树上敲打着,把树皮打得一条一条。没了皮的树露出白色的树体,暴露在空气中,很快锈成红色。不过斑比没注意到这些,他只感到在敲打中,白花花的树木在他眼前一闪一闪,让他精神大振。这样,一整排榛树都被斑比弄得伤痕累累。
“哎呀,你现在真是长大了,”一个欢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斑比猛地抬起头,四处望去。一只松鼠坐在一旁友好地打量着他。这时,从他们头上传来短促尖锐的大笑声,“哈!哈!”
斑比和松鼠都吓了一跳。一只啄木鸟正攀在一棵橡树的树干上,他冲着下面喊,“不好意思,不过我看到你们鹿这么做,就忍不住想笑。”
“有什么让您这么好笑?”斑比彬彬有礼地问。
“哦!”啄木鸟说,“你看你用这么错得离谱的方法做事。首先,你应该选一棵大树,像榛树那样的小细枝儿,你什么也找不到。”
“我要从那里找到什么呢?”斑比问。
“虫子,”啄木鸟大笑着说。“虫子啦,幼虫啦。看,就像这样。”说着,他敲打起橡树的树干,嗒嗒!嗒嗒!
松鼠蹿了上去,责备起他来。“你在说什么呢?”他说道:“王子不在找虫子和幼虫。”
“为什么不?”啄木鸟兴高采烈地说。“味道好极了。”他把一只虫子啄成两半,吞了下去。又开始敲打起树木。
“你不明白,” 松鼠继续责怪他。“像他这样高贵的大人物,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做,还有更高的目标。像这样的话,你还是说给你自己听吧。”
“对我来说都一样。” 啄木鸟答道。“管它什么更高的目标呢,”他高高兴兴地喊着,拍拍翅膀飞走了。松鼠又匆匆跑了下来。
“你认识我吗?”他和颜悦色地说。
“很熟呀,”斑比友好地回答。“你住在这儿?”他指指橡树问道。
松鼠笑容可掬地看着他。
“你把我和我奶奶弄混了,”他说道,“我知道你把我和她弄混了。在你还是个小宝宝的时候,我奶奶住在这里。斑比王子。她时常和我说起你。很久以前,白鼬杀害了她,就是上个冬天,你可能还记得。”
“是的,”斑比点点头。“我听说了。”
“后来,我爸爸在这儿安了家,” 松鼠接着说。他坐直了身子,两只前爪握在雪白的胸前。“不过也许你也把我和我爸爸弄混了。你认识我爸爸吗?”
“很抱歉,”斑比答道。“我还未能幸会。”
“我想也是的,” 松鼠满意地大声说道,“爸爸那么孤僻,又那么腼腆。他和谁都不来往。”
“那他现在在哪儿?”斑比探寻地问道。
“哦,”松鼠说,“一个月前,猫头鹰把他抓走了。是呀……现在,我自己住这儿了。我很满意,因为我是在这儿出生的。”
斑比转身就走。
“等一下,”松鼠急急地喊住他,“我不是想说这些个事的。我是想说些别的事,和这不一样的事。”
斑比停下来。“是什么?”他耐着性子问道。
“对呀,”松鼠说,“是什么?”他想了一会儿,突然蹦了一下,坐直了身子,用他那条漂亮的尾巴保持平衡。他看着斑比。“是有关你的”他又说开了。“现在我知道我要说什么了。我想说你的角几乎要长成了,你会变得很英俊。”
“你真的这么认为?”斑比欣慰地说。
“英俊极了,”松鼠喊道,一边兴奋地把他爪子按在雪白的胸脯上。“又高大,又威风,角上长着又长又亮的枝叉。很少能看到长成这样的呢。”
“真的?”斑比问道。他高兴极了,立刻又在榛树枝干上敲打起角来,撕得树皮一条一条的。
而松鼠还在说着。“我得说很少有鹿在你这个年纪就长出这样的角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自从去年夏天起,我远远地看过你好几次。那时,你还是个瘦瘦的小不点儿。真不敢相信呀,和现在竟是同一个人呢。”
斑比突然沉默了。“再见,”他匆匆说道。“我要走了。”就逃也似地跑掉了。
他不喜欢别人提到去年夏天。在那以后,他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起先,在妈妈不见了之后,他变得失魂落魄。漫长的冬季像是没有尽头。春天来的犹犹豫豫。绿色姗姗来迟。要不是老奈拉,斑比可能都捱不过来,是她照看着他,尽她可能地帮助他。除此以外,他更多的时候是孤零零的。
他时时思念着小波;可怜的小波,他已经死了,和死去的其他动物一样。那个冬天,斑比常常想起他,而且他第一次真正地开始意识到,小波曾是多么的善良可爱。
他很少见到法玲。她大多数时间和妈妈待在一起,似乎变得特别害羞起来。后来,天气终于暖和了,斑比才开始恢复元气。他高高地昂着头,晃动着他的第一个角,感到很得意。可很快,痛苦的挫折却随之而来。
其他的雄鹿一看到他就追着他赶,他们愤怒地驱逐他,不让他走近。最后,因为害怕被他们撞见,他一步也不敢多走。他在哪儿都不敢露面,只是偷偷地走在那些隐蔽地小径上,心情苦闷沮丧。
待到夏天,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他感到有种噪动不安攫住了他。那是一种渴望的感觉,这种感觉叫他又快活又难受,在他心里越来越强烈。只要他碰巧看到法玲或是她的同伴,虽然只是远远地看到她们,他就会心里一个激灵,莫名的激动就会爬上他的心头。常常是他辨识出她的足迹,或是从空气中闻到她就在附近,就想情不自禁地向她走去。可是,当他顺从这种渴望去找他们时,又总会感到悲伤。要么,他四处徘徊了很长时间,却谁也没遇见,他就会不得不承认他们都躲着他。又或是,他会遇上一只雄鹿,他们会立刻扑向他,对着他又踢又打,赶得他落荒而逃。阿诺和卡鲁斯待他最尤为恶劣。不,这真不是一段快活的时光。
如今,松鼠又傻乎乎地提醒他,让他想起了这一切。突然,他变得野性大发,狂奔了起来。在他跑过时,山雀和篱雀惊恐地从树枝间掠起,拍着翅膀互相问道:“那是什么?”斑比没听到他们的问话。几只喜鹊紧张地叽喳叫道:“发生什么事了?” 松鸦生气地嚷嚷着:“你出什么毛病了?”可斑比不去理会。在他头上,一只黄鸟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唱着:“早上好,我很快——乐。”斑比也没答话。阳光一束束洒在树林里,照得林子里明亮亮的。斑比也没心思停下来看一看。
突然,响起一阵巨大的拍翅声。就在斑比的脚边,闪过一道彩虹般绚烂的颜色,这夺目的光离他眼睛太近,晃得他眼都花了,于是,他停住了脚步。是阿乔,一只野鸡。斑比差一点踩着他,他被吓得不轻,又气又恼,一边逃,一边骂。
“我真是没听说过这样的事”他扯破喉咙咯咯叫着。斑比吃惊地站在那里,盯着他的背影。
“这会子搞清楚是怎么回了,不过,这样做真是鲁莽呀。”地面上传来温柔的咯咯声。这是乔丽娜,野鸡的妻子。她坐在地上,盘坐在她的蛋上。“我丈夫吓坏了,”她继续语气急促地说着。“我也是的。不过我不敢从这个位置离开。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从这个位置离开。就算你从我身上踩过去,我也不会动的。”
斑比感到有些尴尬。“真抱歉,”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哦,没关系,”野鸡的妻子答道。“毕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只是我丈夫和我这会儿都很紧张。你知道为什么的……”
斑比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他走了。现在,他平静些了。森林在他身边歌唱。阳光更加灿烂温暖。灌木的叶子,脚下的小草,濡湿的空气,混杂在一起,蒸发出更清甜的气味。斑比年轻的身体里胀满了能量,这能量传到他的四肢,这样,他不得不拙笨地控制着身体,却弄得路也不会走了,只僵硬地迈着步子,像是机械做的东西一样。
他走向一棵矮桤木,高高举起脚步,再猛地敲打在地上,弄得泥土飞溅。他那尖锐的蹄尖铲起长在那儿的草皮,又一路带起野豌豆,韭葱和大叶野茉莉,在他面前犁出一条泥土地来。他每一次跺脚都敲得地面发出闷响声。
有两只鼹鼠,正好在一棵老无花果树下盘错的根部,忙着挖地道。他们不安地探出头来,看到了斑比。
“真好笑,”一只鼹鼠说。“谁听说过像这个样子挖地的?”
另一只鼹鼠,撇着一边嘴角,露出轻蔑的嘲笑,说道:“他什么也不懂,你待会儿看吧,”他说。“不过,人们要是瞎折腾他们不懂的事,都是这样的。”
突然,斑比竖起耳朵听了起来,他抬起头,又听了听,还透过树叶张望着。树枝间闪过一抹红色。隐约还能看到鹿角的枝叉一晃。斑比鼻子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不管是谁在他身边转悠,是卡鲁斯也好,是别的鹿也好,都没问题。“冲呀!”斑比边想边冲了过去。“我要叫他们看看我不怕他们,”这么想着,他突然兴奋起来。“叫他们最好小心点。”
树枝在他的猛冲下沙沙作响,灌木被踩断,发出咔咔声。这时,斑比看到那只鹿就在他的前面。因为眼前的东西都在晃动,他没认出是谁。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冲呀!”他低下头,伸出鹿角,冲了过去。他把全部的力量集中在肩上,准备一搏。这时,他已经闻到了对手皮毛的味道。可他看不到前方,除了对手红墙一般的腹胁。那只鹿轻轻转了个方向,斑比没有遇到他预料中的抵抗,扑了个空。由于猛地刹住脚,他差一点栽了个跟头。他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子,准备再冲过去。
这时他认出了老鹿。
斑比惊讶得难以自制。他觉得自己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于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怎么?”老鹿问道,语调轻柔平和。他的声音如此坦诚,却威严,话语直刺进斑比心里。他沉默不语。
“怎么?”老鹿又问了一句。
“我以为,……”斑比结结巴巴地说,“我以为……是阿诺……或是……”他停下来,壮着胆子害羞地瞥了老鹿一眼。这一瞥却让他更迷惑了。老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威风凛凛。现在他的头已经全白了,那双高傲深邃眼睛幽幽地闪着光芒。
“为什么不向我冲过来了……?”老鹿问。
斑比如痴如醉地望着他,一阵神秘地颤栗传遍他的全身。他真想大声喊,“因为我爱你,”可是他只是回答,“我不知道……”
老鹿看着他。“很久没有看到你了,”他说道。“你长大了,也长壮实了。”
斑比没有回答,他快乐得全身颤抖。老鹿继续用鉴赏的眼光打量着他。然后他出奇不意地走到斑比身边,把斑比吓了一跳。
“勇敢点儿,”老鹿对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很快消失在林中。斑比站在那里,久久没有离开。
第十二章
夏日炎炎。之前有过的那种欲望,又在斑比体内激荡起来。而且比以往更为强烈。这欲望在他的血液里沸腾着,搅得他不得安宁。他只好四处游荡着。
这天,他遇见了法玲。他是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遇见法玲的。当时,他精神恍惚,体内燃烧的欲望又搅得他意识迷糊,因此竟没认出法玲来。法玲站在他面前。斑比盯了她好一会儿,话都说不出来。然后他才像着了魔似的说道“你现在多美呀,法玲!”
“那么,你又认得我了?”法玲答到。
“我怎么会不认得你?”斑比喊道。“我们不是一起长大的吗?”
法玲叹了口气。“我们已经好久没见过面了。”她说。然后她又加了句,“大家长大了,反倒变得陌生起来,”不过这时,她已经恢复她那种欢快轻松的口吻。他俩走在了一起。
“小时候,我常和妈妈一起走这条小径。”过了一会,斑比说道。
“它通往草地。”法玲说。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在草地上,”斑比神色有些肃穆地说。“你记得吗?”
“记得,”法玲答道。“小波和我。”她轻轻叹了口气,“可怜的小波……”
斑比也说道,“可怜的小波。”
然后他们聊起了旧日时光,不时地相互询问着,“你记得吗?”他们发现对方都还记得所有的事情,越发的乐此不疲。
“你还记得我们过去在草地上是怎么玩追逐游戏的吗?”斑比提起往事。
“记得,像这样,”法玲边说边像箭一样冲了出去。斑比先有些吃惊,愣了一下,随后便追了上去。“等等!等等!”他欢快地喊着。
“我不能等,”法玲逗着他,“我太忙了。”然后她轻盈地跳着,越过草地和灌木转着圈跑着。最后斑比追上她,把她拦住了。他俩肩并肩静静地站着,惬意地大笑起来。突然,法玲猛地跃向空中,就像是有谁打了她似的,又蹿了出去。斑比紧跟其后。法玲一圈一圈跑着,总在想法躲开他的追逐。
“停下吧!”斑比喘着气说。“我有事问你。”
法玲停了下来。
“你想问我什么?”她好奇地打探。
斑比不说话。
“哦,那你只是骗我了,”法玲说着就要走开。
“不是的,”斑比急忙说。“停一下!停一下!我想……我想问你……你爱我吗,法玲?……”
法玲更加好奇地看着斑比,还有些戒备的样子。“我不知道,”她说。
“可你一定得知道,”斑比坚持地说。“我很清楚我爱你。我非常你爱,法玲。告诉我,你不爱我吗?”
“也许爱吧,”法玲忸怩地答道。
“你会和我在一起吗?”斑比情意绵绵地问道。
“那你要好好求我才行,”法玲愉快地说。
“请和我在一起,法玲,亲爱的,美丽的,我心爱的法玲,”斑比情难自禁地喊着。“你听见了吗?我一心一意地想你。”
“那么,我当然会和你在一起,”法玲温柔地说着,就跑开了。
斑比欣喜若狂,他飞奔着跑向法玲。法玲径直跑过草地,转了个向,消失在树林中。斑比正要转向追上法玲,灌木丛中响起一阵剧烈的沙沙声,卡鲁斯冲了出来。
“站住!”他大喝一声。
斑比没听到他的喊声,他急着追法玲。“让我过去,”他匆忙地说,“我没功夫和你闹。”
“滚开,”卡鲁斯气冲冲地命令。“马上给我离开这里,否则我就撞死你。我不许你跟着法玲。”
斑比想起那个夏天,自己常常被他们赶得东躲西藏,这些悲惨的回忆在斑比心中苏醒过来,令他勃然大怒。他二话不说,弯下鹿角,就向卡鲁斯冲去。
斑比的进攻势不可当,卡鲁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躺在草地上了。他闪电一般地站起来,还没等他站稳,又遭到了新的攻击。这一下,撞得他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
“斑比,”他喊道。“斑……”这一句还没喊出,第三次的袭击又到了,这一次是从他肩膀擦过,疼得他几乎背过气去。
斑比又冲过来了,卡鲁斯跳到一边,以逃开斑比的攻击。突然间,他感到异样的虚弱。同时他不安地意识到这是一场生与死的决斗。恐惧随着一阵寒意攫住了他。他开始逃,斑比一言不发地紧追其后。卡鲁斯知道狂怒中的斑比会冷酷地杀死他。这想法让令他完全慌了神。他做着最后的努力,跃过灌木丛,从小径上逃走。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逃。
斑比突然停止了追逐。惊恐之中的卡鲁斯都没有发觉,只是没命地穿过灌木丛,向前跑去。斑比是听到了法玲的尖叫声才停下来的。他听见法玲又叫了起来,声音充满了紧张和害怕。他猛地转身,冲了回来。
等他跑回草地,他看到阿诺追在法玲身后,法玲正向树林跑去。
“阿诺,”斑比喊道。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喊了。
阿诺,因为脚跛跑不快,站住了脚。
“哦,这不是我们的小斑比嘛,”他轻蔑地说,“你想从我这儿要什么吗?”
“是的,”斑比平静地说,但因压制住内心的愤怒,连声音都变了。“我要你别缠着法玲,立刻离开这儿。”
“就这些?”阿诺冷笑道。“好一个傲慢无礼的小儿。我倒没想到你都变成这样了。”
“阿诺,”斑比口气更温和地说道,“这是为你好。要是你现在不走,回头你也会巴不得走的,不过到那时,怕是你就永远不会跑了。”
“是吗?”阿诺愤怒地喊道。“你敢这么和我说话?你想你是看我瘸了,才敢这么说的。一般人家都看不出。或者你以为我也怕你,因为卡鲁斯那个可怜的懦夫。我现在警告你……”
“不要这样,阿诺,”斑比打断他,“我已经警告过你了。快走!”他的声音颤抖着。“我是喜欢你的,阿诺。我一直认为你非常聪明,而且你比我大,我也很尊敬你。我最后一次告诉你,快走。我已经没有耐心了。”
“真遗憾你只有这么一点点耐心。”阿诺讥笑道,“我倒要好好为你遗憾了,我的小男孩。不过放松点,我会很快干掉你的。用不着等多久。或许你已经忘了我过去撵过你多少次了。”
一想起这些,斑比什么也不用再说了。没什么可以阻止他。他野性大发地向阿诺撕杀而来,而阿诺也低下头,迎面冲来。他们“嘭”地撞在了一起。阿诺纹丝不动地站住了脚步,不过令他奇怪的是,斑比怎么没退缩。这突然的袭击让他有些发昏,他没想到斑比会先攻击他。更让他不自在的是,他感到了斑比巨大的力量。看来,他必须全力以赴才行。
他们头碰头地顶在一起,阿诺施计突然转移重心,使得斑比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
斑比用后腿撑住身体,还没等站稳,又更加猛烈地冲向阿诺。随着一声巨大的咔嚓声,阿诺的角折断了一枝。阿诺以为自己的脑门撞碎了。这一撞,撞得他眼冒金星,双耳轰鸣。而在急跟而来的可怕进攻中,他的肩膀被撕裂了。他窒息得跌倒在地上,斑比怒不可揭地站在他身上。
“让我走,”阿诺呻吟着说。
斑比狂乱地击打着他,眼睛里燃烧着火焰,没有一丝的怜悯。
“住手吧,求你了,”阿诺可怜地哀求着。“你不知道我是瘸子吗?我只是开个玩笑。饶了我吧。你就不能开玩笑吗?”
斑比一言不发地放过了他。阿诺疲惫地站起来,他身上还在流血,腿都站不稳,跌跌撞撞的。他一声不吭地逃走了。
斑比正要去树林找法玲。法玲却自己走了出来。她刚才就站在树林边上,已经全看到了。
“真棒,”她大笑着说。然后她温柔而又庄重地说了句,“我爱你。”
他们愉快地走在了一起。
第十三章
一天,他们一起去树林深处,寻找斑比最后一次见到老鹿的小空地。斑比告诉了法玲所有关于老鹿的事。他说着说着,情绪高涨起来。
“也许我们会再碰上他。”他说。“我想让你见见他。”
“好呀,”法玲无所畏惧地说。“要是有机会,我也想和他聊聊呢。”不过她没说实话,虽说她是挺好奇,可她还是害怕老鹿。
暮色已起,太阳快要落山了。
他们肩并肩轻捷地走在林中,只见树叶挂在灌木上轻颤着,四面的视野都很开阔。不久,附近传来一阵沙沙声。他俩停下脚步望去。老鹿迈着缓慢威严的步子,穿过灌木丛,走向空地。在灰蒙蒙的暮色中,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巨大的灰影。
法玲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斑比把持住自己,他也很害怕,喊叫声已经到喉咙了。可法玲的声音是那么无助,斑比心生爱怜,想安慰她。
“怎么了?”他关切地轻声说,声音有些发抖,“你这是怎么了?他不会伤害我们的。”
法玲只是尖叫。
“别怕成这样,亲爱的,”斑比恳求道。“被他吓成这样,多可笑呀。毕竟,他是我们家庭中的一员呀。”
可法玲没有被安慰。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盯着漠然独行的老鹿。然后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尖叫。
“振作一点,”斑比乞求她。“他会怎么想我们?”
可法玲没法平静下来。“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她又叫了起来。“啊——噢!吧噢!……这么巨大,太可怕了!”
她继续叫着,“吧噢!别管我,”她又说道,“我受不了,我不叫不行。吧噢,吧噢,吧噢!”
老鹿正站在那块不大的空地上,在草里找着美味。
斑比一只眼睛盯着大喊大叫的法玲,一只眼睛看望着平静的老鹿,重新鼓起勇气。他用鼓励法玲的勇气克服着自己的恐惧。每当他看到老鹿,都会有一种复杂的心理,即害怕又激动,即钦慕又屈从。他开始责备起自己的可怜处境。
“真是太荒谬了,”他痛苦地做出决定,“我要走到他跟前,告诉他我是谁。”
“不要,”法玲大叫起来。“不要!吧噢!会出事的。吧噢!”
“无论如何我都要去,”斑比答道。
老鹿平静地享用着他美餐,一丝一毫也没有注意哭泣的法玲。这让斑比觉得他太傲慢,因此感到很受伤,像受到了侮辱。“我过去了,”他说道。“安静些。看着吧,不会发生什么事。在这儿等我。”
他走了,可法玲没等他。她一点也不想待在这里,也没勇气这么做。她转过身,一边叫着一边跑走了。斑比听到她渐渐走远,还不停“吧噢!吧噢!”地叫着。
斑比宁愿自己也跟着她走了,但是现在已经不可能了。他打起精神,向前走去。
透到树枝,他看见老鹿站在空地,头低向地面。斑比一步一步走过去,心嘭嘭直跳。
老鹿立刻抬起头来看着他。然后他又心不在焉地直视前方。他凝视着空气的神气,就好像边上没别的人一样。他这种目中无人的样子和瞪眼看斑比的神气,同样让斑比觉得他傲慢。
斑比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来就是下定决心要和老鹿说话。他想说:“您好,我是斑比。能否也请问你的尊姓大名?”
是呀,这刚才似乎很容易的事,现在做起来像是没那么简单。现在要怎么做才好呢?斑比不想自己看起来没有教养,要是他一声不吭地离开的话。可他又不想显得冒冒失失,要是他先开口说话的话。
老鹿气度极为高贵。这让斑比感到高兴,也令他自惭形愧。他想给自己打气,却是徒劳。他不停地问自己,“我为什么被他吓着?难道我不像他那么优秀吗”不过,这没用。斑比还是害怕,而且在内心深处,他感到自己的确不如老鹿优秀。远远不如。他感到沮丧,得使出全身的劲才能保持镇定。
老鹿看着他,想着,“他很英俊,确实很有魅力。仪表堂堂,神情自若,举止优雅,真是风度翩翩。可我不能盯着他。这不像话。何况,这样会使他不安。”因此他又将目光越过斑比头顶,凝视着空无一物的空气。
“这么看人多傲慢呀,”斑比想。“真受不了这些自以为是的人。”
老鹿想着,“我愿意和他说说话,他看上去和我那么意气相投。从不和陌生人说话,这有多傻。”他沉思着望着前方。
“我就像空气一样,”斑比对自己说。“那家伙的样子,好像世界上除了他没别人了一样。”
“我应该和他说什么呢?”老鹿踌躇着。“我不习惯说话。我会笨嘴笨舌的,在他面前出丑……毫无疑问,他是非常聪明的。”
斑比振作精神,盯着老鹿。“他多出色呀,”他绝望地想着。
“那么,也许改天吧,”老鹿那么决定了,就离开了那里。他心里有些不痛快,却还是庄重威严的神气。
斑比心里苦涩极了。
第十四章
森林在骄阳的炙烤下蒸闷炎热。太阳从它一出来就驱散了天空中的云朵,就连一丝也不剩,广阔深远的碧空中唯有太阳照耀着,把蓝湛湛的天空也热得苍白。草地上,树顶上,空气像火焰上那玻璃般透明的微波,不住地波动着。没有一片树叶在动,没有一片小草在动。小鸟静悄悄地躲在树荫里,不再飞来跳去。林中所有的道路小径都空荡荡的。没有一个动物在外面。森林躺在那里,像是给这眩目的光线刺伤了。大地树丛和禽兽都带着一种慵懒的快意,在这片火热中喘息着。
斑比睡着了。
他整个晚上都愉快地和法玲待在一起,和她一起蹦跳戏嬉,直到天亮,他只顾沉浸在喜悦中,而忘了吃东西。然后又累得感觉不到饿。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在他正站着的灌木丛中间,就地躺下,很快睡着了。
太阳照热了的杜松散发出又苦又辣的味道,桂叶芫花也发出刺鼻的气味。这些味儿刺激着斑比的头脑,在他睡着的当儿,给了他新的能量。忽然,他在恍惚间惊醒了。是法玲在喊他吗?斑比向四处看看。他记得他躺下时还看见法玲的,她就站在他边上,在一株山楂旁,啃着树叶。斑比以为她还在他身边呢,可是她已经走了。显然,她这会儿厌倦一个人待着了,于是呼唤他,叫他去找她。
斑比一边听着,一边想自己不知睡了多久,法玲不知叫了他多少遍。他想不太清楚。睡意像面纱一般笼罩着他的意识。
这时她又叫了起来。斑比跳起来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又听到了。刹那间,他感到异常高兴。他又精神抖擞,平静从容,全身充满了力量。只是食欲大开,让他感到饥肠膔膔。
叫声又清晰地传来,细细的,像鸟儿的啁啾,温柔热切,呼唤着:“来吧,来吧!”
是的,这是她的声音。就是法玲。斑比急匆匆地飞奔起来,他跑得那么快,在他穿过灌木丛时,干枝儿都没怎么拆断,热哄哄的树叶还来不及发出沙沙声。
可他跑着跑着突然停下来站在一边,因为老鹿站在那儿,挡住了他的去路。
斑比这时除了爱,已经顾不上其他了。老鹿现在对他来说,也无关紧要。他以后还有机会遇上他的。他这会儿没功夫管什么老鹿,虽说他们可能很尊贵。他只是一心一意想着法玲。他匆匆向老鹿问了声好,就想急着赶路。
“你要去哪儿?”老鹿严肃地问。
斑比有些窘迫,他想找个借口搪塞一下,可又改了主意,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去她那儿。”
“不要去。”老鹿对他说。
一瞬间,斑比脑中闪过一丝愤怒的火花。不要去法玲那儿?老鹿这要求是什么意思?“我溜走算了,”斑比心里想。于是他迅速看了一眼老鹿,正迎上老鹿深邃的目光,这目光很快制止了他这么做。他不耐烦地抖着身体,可没有跑。
“她在叫我,”他解释着说。那说话的口气明显有些抱怨,“别把我留在这儿说话。”
“不,”老鹿说,“她没叫。”
叫声又响起来了,细细的,像鸟儿的啁啾,“来吧!”
“听,”斑比激动得叫起来,“又叫了。”
“我听见了,”老鹿点着头说。
“那么,再见,”斑比快速冲了过去。
“站住!”老鹿命令道。
“你要干什么?”斑比急得发狂,喊道,“让我走。我没时间了。请你让我走吧,法玲在叫我……你应该看得出……”
“我告诉你,”老鹿说,“那不是她。”
斑比要绝望了。“可是,”他说,“我听得出她的声音。”
“听我的话,”老鹿还在说。
叫声又传来了。斑比感到脚下的地都烧起来了。“过一会儿,”他恳求道,“我会回来的。”
“不,”老鹿悲伤地说,“你不会回来了,再也回不来了。”
叫声又响起来。“我就要去!我就要去!”斑比大喊大叫,几乎失去了理智。
“那么,”老鹿用命令的语气宣布,“我们一起去。”
“快点,”斑比喊了声就一跃而起冲了出去。
“不,慢点儿,”老鹿命令道,威严的声音让斑比不敢违抗。“待在我身后。一步一步地走。”
老鹿开始向前走去。斑比跟在后面,急得直叹气。
“听着,”老鹿说着,并没有停下脚步,“无论叫声有多勤,都不要离开我身边。如果是法玲,你很快就能听到她。可这不是法玲。别被这声音诱惑。现在一切取决于你对我是否信任。”
斑比不敢违抗,一声不吭地顺从了。
老鹿前进得很慢,斑比跟在他后面。哦,他走得多么机智呀!蹄下不会发出一点声响。不会碰到一片叶子,不会折断一根小树枝。他们从粗枝上轻轻滑过,从古老缠结的灌木丛中从容潜行。斑比很惊讶,尽管此时他还是急得不耐烦,可也不得不佩服老鹿。他做梦也想不到可以这样走路。
叫声还是一遍又一遍的传来。老鹿静静地站着,一边聆听着这声音,一边点着头。斑比站在他身边,蠢蠢欲动,可又不得不克制住自己,这滋味可真不好受。他还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有好几次,并没有叫声响起,老鹿也停下脚步,抬头聆听,点着头。斑比什么也没听见。然后老鹿竟转向背着声音的方向,绕道而行。为此斑比心里生着闷气。
叫声响了又响。终于,他们接近这声音了,然后更近了。最后这声音近在耳边。
老鹿悄声说道。“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要动,听见了吗?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小心点。别干傻事。”
他们又向前走了几步,突然,一阵刺鼻的、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气味斑比再熟悉不过了。他被狠狠呛了几口,差一点叫出声来。他站在那里,脚下像生了根一样。一瞬间,他的心快从喉咙口跳出来了。老鹿平静地站在身边,只用眼睛示意着。
“他”站在那儿。
“他”就站在离他们很近的位置,靠着一棵橡树的树干,躲在榛树丛后面。他在温柔地叫着,“来吧,来吧!”
斑比完全糊涂了。他被吓得够呛,慢慢才回过神来:那是“他”在模仿法玲的声音,是他在呼唤,“来吧,来吧!”
一股冰冷的恐惧感传入斑比全身。想逃走的念头攫住了他,拽着他的心。
“安静,”老鹿轻声说道,他说得很快,带着命令的口吻,好像他要防止斑比因恐惧而做出任何冲动的举动。斑比费劲地控制住自己。
斑比觉得老鹿刚开始看他的样子似有几分嘲弄。虽然是在这样的处境下,他也注意到了。可是老鹿很快换成了严肃而又慈祥的表情。
斑比眨着眼睛,凝视“他”站的地方,他感到自己像是不能再忍受“他”恐怖的存在。
老鹿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轻声对他说:“我们回去吧,”就转过身来。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着。老鹿走着一条奇特的“之”字形路线,斑比一点也不明白这么走的目的。他跟着老鹿,又感到不耐烦的煎熬。去的路上,他受着思念法玲的折磨,而现在,想要逃跑的冲动又在他的血脉里冲击。
可老鹿还是慢慢地走着,时而停下脚步,听着周围的动静。然后他可能会走一条新的“之”字形路线,再停下来,前进得非常缓慢。
到了现在,他们已经离危险很远了。“要是他再停下来,”斑比想,“我该和他讲点什么了,我应该谢谢他。”
可就在这时,老鹿在他眼皮底下消失了,消失在枝叶丛生的山茱萸中。没有一片树叶摇晃,没有一根小树枝折动,老鹿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了。
斑比跟上去,也试图无声无息地通过,想用同样的技巧,做到不发出一点声音。不过,他没那么幸运。树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树枝顺着身体两侧弯出去,又砰的一声弹回来;胸膛刚挨着干树枝,树枝就发出尖锐刺耳的断裂声。
“他救了我,”斑比还在想,“我该和他说什么呢?”
这时老鹿已经不见踪影。斑比走出了树丛,踏入了一片黄灿灿的花海。他伸长脖子,四处张望,目力所及之处,竟看不到一片叶子在动。现在,又剩下他独自一人了。
没有了束缚,刹那间,逃跑的冲动把他带跑了。奔跑中,黄花在他的蹄下刷刷地分开,像是镰刀割过一般。
在徜徉了很久之后,斑比找到了法玲。他又疲倦又高兴,他喘着气,激动不已。
“亲爱的,请你,”他说,“请你再也不要叫我了。我们可以彼此寻找对方,直到找到为止,但千万不要叫我。……我受不了你声音的诱惑。”
第十五章
过了几天,他们正优哉游哉地穿过一片橡树林。这片橡树林在草地遥远的另一头。他们要穿过草地,回到那棵大橡树下他们自己的小路上去。
走到灌木渐渐稀疏的地方,他们停下来,向外张望。有个红色的东西正在那棵橡树附近走动。他俩都盯着它看。
“这会是谁呢?”斑比轻轻说了句。
“大概是阿诺或卡鲁斯,”法玲说。
斑比觉得不可能。“他们再也不敢靠近我了,”斑比说,他目光敏锐地看着前方。“不,”他肯定地说,“那不是卡鲁斯或阿诺。是个陌生者。”
法玲也同意他的说法。她即感到惊讶,又非常好奇。“是的,”她说,“它是个陌生者。我现在也看出来了。多奇怪呀!”
他们观察着他。
“他看起来多不小心呀,”法玲惊叫道。
“愚蠢,”斑比说,“实在是愚蠢。他的举止像个小孩,好像不知道有危险一样。”
“我们过去看看,”法玲建议。她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也好,”斑比答道。“我们走,我要好好看看这个家伙。”
他们走了几步,法玲停了下来,“万一他想和你打斗怎么办,”她说,“他很强壮。”
“吧哈,”斑比雄赳赳地昂起头,摆出一副轻蔑的姿态,“瞧他那小鹿角。我会害怕那个吗?这家伙肥肥胖胖,养得是不错,可他强壮吗?我可不那么认为。我们走。”
他们又继续前进。
这个陌生者正忙着吃草地上的草,直到他们在草地上走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们。然后他迎着他们跑了过来。他跑起来活蹦乱跳,那样子给人留下了奇怪的孩子气的印象。斑比和法玲停下脚步,诧异地等候着他。在离他们几步开外的地方,他也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你们不认识我了吗?”
斑比这时已经低下头准备迎战了。“那你认识我们?”他反问道。
陌生者打断了他的话。“斑比,”他责备地喊道,却是很有把握的样子。
听到自己的名字,斑比全身一震。这声音激起他内心对旧日的回忆。而法玲已经向那陌生者冲过去了。
“小波,”她喊了一声就说不出话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喘不过气来。
“法玲,”小波柔声说,“法玲,姐姐,你总能认得我。”他走向她,亲吻着她的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法玲也泣不成声。
“那么,小波,”斑比说道。他的声音颤抖着,头脑一片混乱。他被深深打动了,也非常惊讶。“那么,这么说你没死,”他说道。“
小波爆发出一阵大笑。“你看到了,我没死,”他说,“至少我想你能看到我没有。”
“可当时在雪里发生了什么?”斑比坚持着。
“哦,后来?”小波沉思着说。“后来‘他’救了我。”
“那这么长时间你待在哪里?”法玲惊奇地问。
“和‘他’在一起,”小波回答,“我一直和‘他’在一起。”
他没再说话,看了看法玲,又看了看斑比。他们无助又吃惊的样子把他逗乐了。于是又加了句,“是的,亲爱的,我见到了很多事情,比你们这老森林所有人加在一起见过的事情都要多。”他的话听上去有些夸耀,不过他们都没注意到这一点。他们还沉浸在极大的惊讶中。
“讲给我们听听,”法玲大声说,她高兴得不能自制。
“哦,”小波满意地说,“我能讲上一整天,也讲不完。”
“那么,快说吧,”斑比催促着。
小波转向法玲,面色变得严肃起来。“妈妈还活着吗?”他小心翼翼地轻声问。
“是的,”法玲乐呵呵地喊着。“她还活着,不过我有好长时间没看见她了。”
“我想马上看到她,”小波果断地说。“你们也去吗?”
于是,他们一起出发了。
他们一路上没再说话。斑比和法玲都感觉到了小波急不可耐地想见妈妈,于是他们都不做声了。小波在前面匆匆地走着,也没说话。他们随他怎么做。
只有在他仓促而又盲目地走错了路,或是当他突然加速,又拐错了弯时,他们会轻轻地叫他,“这边,”斑比会轻唤他,或者法玲会说,“不,不,我们现在走这条路。”
有很多次,他们要穿过一片开阔的空地。他们都发现,小波在树林边缘从来不停,在他走进空地时,从来不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而只是毫无警惕地跑出去。每当这时,斑比和法玲都会诧异地互看一眼,但是他们都没说什么,只是有些犹豫地跟在小波后面。他们有时不得不左右徘徊,上下打探一番。
小波立刻认出了他小时候走的小径。他只顾着自己高兴,一点也没意识到那是斑比和法玲领的路。他环视着他们,喊道,“我还能认得路呢,你们觉得怎么样?”他们没说什么,只是又交换了下眼神。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一处树叶覆盖着的小洞。“看,”法玲喊了一声就轻轻钻了进去。小波跟着她站住脚。这是他们俩出生的地方。在他们还是小宝宝的时候,曾和妈妈一起住在这里。小波和法玲互相凝望着对方的眼睛,他们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法玲轻柔地亲吻着弟弟的嘴唇。随后,他们又匆匆赶路。
他们来来回回走了一个多小时。阳光透过树枝射进来,越来越明亮,森林越来越寂静。这时正是躺下休息的时间,可小波一点都没感觉到疲倦。他在前面走得很快,又急躁,又兴奋,喘着粗气,漫无目的地左顾又盼。一旦鼬鼠从他脚下的灌木丛中穿过,他就会吓得退缩。他还差一点踩到野鸡,当野鸡哗啦啦拍着翅膀飞起,责骂着他,他又会惊吓不已。这样奇怪又盲目地走路法,令斑比感到奇怪。
不久,小波停下来,转向他俩。“哪里也找不到她。”他失望地喊道。
法玲安慰着他。“我们很快会找到她的,”她动情地说,“很快的,小波。”她看着他,他还是爱哭丧着脸,这个样子,法玲太熟悉了。
“我们喊她好吗?”她笑着问。“我们喊她吧,还像我们小时候那样喊她,怎么样?”
斑比走出了几步。这时,他看到了艾娜阿姨。她正要休息,静静地躺在附近的榛树丛中。
“终于找到了,”他对自己说。同时,小波和法玲也走过来。他们三个站在一起,看着艾娜。她安静地抬起头,睡眼朦胧地回头看着他们。
小波犹豫着向前走了几步,轻轻喊了声:“妈妈。”
她一下子站了起来,呆呆地站在那里。小波立刻扑向她。“妈妈,”他又喊了声。他想说话,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妈妈深深地望进他的眼睛里,僵硬的身子开始动起来。一浪又一浪的颤抖从她肩头传向脊背。
她什么也没问,不需要任何解释,不问他有何经历。她缓缓亲着小波的嘴唇,亲着他的面颊,他的颈项。她不知疲倦地用她的亲吻,吻着他的全身,就像他刚出生时,她做的那样。
斑比和法玲已经走了。
第十六章
在林中的一片小空地上,大伙围站成一圈。小波正向他们讲述着。 就连兔子先生也来了。要是他感到惊讶极了,就会竖起一只勺子状的耳朵,听得聚精会神,然后放下耳朵,为的是马上再竖起来。
喜鹊站在一根最矮的小山毛榉树枝上,听得目瞪口呆。松鸦坐在对面的橡树上,动来动去的。每当听到惊讶处,他都会发出尖叫来。
还有一些友善的野鸡,他们携妻带子的,听的时候,都惊奇地伸长脖子。有时,他们会缩回脖子,摇头晃脑,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松鼠已蹿到树上,激动得手舞足蹈。他一会儿滑到地上,一会儿又跑到这棵树或那棵树上。要么他就用大尾巴平衡着直立起来,露出雪白的胸脯。他时不时想打断小波的话说点什么,可总被人毫不留情地喝住,叫他安静。
小波告诉大家,他是怎么无助地躺在雪里等待死亡。
“是狗找到我的,”他说。“狗真可怕。他们实在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动物。他们嘴上滴着血,又无情又愤怒地咆叫着。”他环视了一下在他身边围成一圈的大伙儿,接着说,“当然,从那以后,我就和他们一起玩了,就像我和你们中的一个一起玩那样。”他很得意的样子。“我再也不用怕他们了,我现在和他们是好朋友。不过,他们一开始发怒,我耳朵里就轰轰作响,心跳都要停止了。但是,他们不是真的要伤害我。我刚说过,我是他们的好朋友了。不过他们的叫声可真是大得可怕。”
“往下说吧,”法玲催促道。
小波看了看她。“好吧,”他说,“他们差一点要把我撕成碎片,这时,‘他’来了。”
小波停顿了一下。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
“是的,”小波说,“他来了。他喝住狗,他们立刻安静下来。他又叫他们,他们就伏在他脚边,一点声音都不出了。然后,他拾起了我。我大声尖叫,可他轻轻拍着我,哄着我。他把我抱在双臂中。他没伤害我。再后来,他把我带走了。
法玲打断他的话。“‘带走’是什么意思?”她问。
小波开始极详细地解释起来。
“这很简单,”斑比插话了,“你看松鼠拿一个坚果,再把它带走时是怎么做的。”
松鼠又想讲话了。“我有一个亲戚……”他急切地说。可其他人立刻叫嚷起来,“安静,安静,让小波接着说。”
松鼠只好不做声了。他急切地想说,只见他把前爪按在雪白的胸脯上,想同喜鹊聊上一聊。“我刚才说我有一个亲戚……”他说起来,可喜鹊只是转了个身,将背对着他。
小波描述了一些奇妙的事。“外面很冷,狂风怒吼着。可里面一丝风也没有,暖和得像夏天一样。”他说,。
“啊哈!”松鸦尖叫了一声。
“外面,倾盆大雨,什么东西都被淹了。可里面,一滴雨也没有,你身上干干的。”
野鸡伸长了脖子,把头转来转去。
“外面,大雪把什么都盖起来了。可里面,我是暖和的,”小波说;“我甚至都觉得热。他们给我干草吃,还有栗子、马铃薯和萝卜,我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干草?”他们都叫起来,又惊讶,又激动,觉得不可思议。
“香甜的,新割下来的干草,”小波平静地又说了一遍,得意洋洋地朝四周望了一圈。
松鼠的声音响了起来,“我的一个亲戚……”
“安静,”大伙儿异口同声地喊道。
“‘他’在冬天,从哪儿弄到干草,还有其他那些东西?”法玲急切地问道。
“‘他’种的,”小波答道,“他种植他想要的一切,也保存着他想要的一切。”
法玲接着问:“你不害怕吗,小波,当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
小波露出很有优越感的微笑。“不,亲爱的法玲,”他说,“我不再怕‘他’了。我知道‘他’不会伤害我。那我还怕‘他’干什么呢?你们都认为‘他’坏。可是‘他’并不坏。要是他爱谁,或是谁服从‘他’,‘他’就会待他好。好得不得了呢!这世界上没有谁能像‘他’那样好了。”
小波这么讲着的时候,老鹿突然从灌木丛中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小波没注意到他,仍在讲述着。可其他人看见老鹿,都又敬又怕,屏气息声的。
老鹿不动工声色地站在那里,目光深邃而又严峻地盯着小波。
小波说,“不仅仅是‘他’,就连‘他’的孩子也爱我。‘他’的妻子和其他所有的人常爱宠我,和我一起玩。”他忽然停了下来。他看到了老鹿。
一时间,谁也不说话。
然后老鹿用他那平静而带有命令意味的声音问道,“你脖子上戴着的是什么带子?”
大伙儿都盯着看,直到这时,他们才注意到小波脖子上围着一根马毛编织的黑带子。
小波不自在地回答,“那个?哎呀,那是我戴的缰绳的一部分。是‘他’的缰绳,能戴上‘他’的缰绳是至高的荣耀,是……”他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大家都不做声。老鹿看了小波好长一段时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悲天悯人的哀伤。
“你这可怜的东西!”最后他轻轻说了句,就转身走了。
大伙儿都吃惊地沉默着。这时,松鼠又说开了。“我刚才说了,我的一个亲戚也和‘他’待在一起。‘他’抓走他,把他关了起来,哦,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有一天,我父亲……”
不过没人听松鼠讲话,大家都散开了。
第十七章
一天,玛莉娜又出现了。小波失踪的那个冬天,她已长成大鹿了,可从那时起,她几乎就没露过面,独自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独行于自己的鹿道上。
她身材苗条,正当青春。可与别的鹿相比,她更加的恬静、庄重而温柔。她从松鼠、松鸦、喜鹊、画眉还和野鸡那里听说,小波在经历了神奇的历险之后,回来了。于是,她要来看看小波。
对于玛莉娜的来访,小波妈妈极为自豪受用。她因她的好运气已变得相当骄傲。她喜欢听到整个森林都在谈论地的儿子。她对小波的荣耀感到满足,她希望大家都认为她的小波是最聪明,最能干,最优秀的鹿。
“你是怎么看待他的,玛莉娜?”她嚷到。“你是怎么看我们小波的?”不待回答,她又接着说下去,“还记得老奈拉说过的话嘛,因为我们小波有点冷得发抖,她就说他没用?记得她还断言说他除了是我的累赘,一无是处吗?”
“是呀,”玛莉娜回答,“你那时多为小波担忧呀。”
“现在,那些都过去了,”小波的妈妈又嚷道。她奇怪人家怎么还记得这些事。“哦,我真为可怜的老奈拉感到遗憾。她没能活着看看我的小波变成什么样子了,这多可惜呀。”
“是呀,可怜的老奈拉,” 玛莉娜轻声说,“对她来说,这太可惜了。”
小波喜欢听妈妈这么夸他。这叫他心里美滋滋的。他站在边上,享受着她的夸奖,就像沐浴着阳光那样快乐。
“就连老鹿王也来看小波了,”他妈妈悄悄告诉玛莉娜,好像这是什么庄严而又神秘的事情。“他从来不让任何人看到他,可他却特意来看小波。”
“他为什么叫我可怜的东西?”小波不满地打断妈妈的话。“我想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别想这些,”他妈妈安慰他,“他又老又古怪。”
可最后小波不想自寻烦恼了。“我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他说,“可怜的东西!我不是可怜的东西。我很幸运。我见过的,经历过的,比你们这些人加在一起都要多。我见过世面,我比这森林里的任何人都了解什么是生活。你认为呢,玛莉娜?”
“是的,”她说,“没人能否认。”
从那以后,玛莉娜和小波就走在了一起。
第十八章
斑比去找老鹿。他整夜徘徊着,在无人走过的小径上寻找老鹿,一直找到黎明日出之时。他没和法玲在一起。
他还是不时被法玲吸引。时常像以前一样爱她。他喜欢和她一起漫步,喜欢听她叽叽呱呱地讲话,喜欢同她在草地上或树林边上吃草。可她却再也不能完全地让他满足。
以前,只要和法玲在一起,他几乎想不起和老鹿的会面,就算想,也是偶尔想起。现在,他会去寻找老鹿,他感到有种莫名的渴望在驱使他找到老鹿。他只是间或想到法玲。要是他愿意,他总能和法玲在一起。可他已经不太有兴趣和其他人在一块了。而小波和艾娜阿姨,只要可能,他会避免和他们相见。
老鹿丢下的那句说小波的话总在斑比耳畔回荡着。这话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从他回来的那天起,小波就给斑比带来了奇怪的影响。不知道为什么,小波的举止让他感到痛心。不知道为什么,他为小波感到耻辱。同样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替小波担心。每当他和小波在一起,看到他无害却无为,自以为是又自满的样子,“可怜的东西”这句话就会钻进他的脑子,挥之不去。
一个漆黑的夜晚,斑比遇到了小猫头鹰,他告诉小猫头鹰他被他吓坏了,因此又一次取悦了小猫头鹰。然后他突然问道,“你碰巧知道老鹿现在在哪儿吧?”
小猫头鹰唧唧咕咕地回答,说他一点也不知道。可斑比觉察出他只是不想说。
“不,”他说,“我不信,你太聪明了。这森林里没有你不知道的事儿。你一定知道老鹿藏在哪里。”
小猫头鹰放下了全身抖开的羽毛,这使他看上去变小了。“我当然知道,”他的咕咕声温柔了一些。“不过我不应该告诉你,我真的不能说。”
斑比开始恳求他。“我不会说是你说的,”他说。“我那么尊敬你,怎么会这么做呢?”
猫头鹰又变成了一个可爱的,松软灰棕色的球,他转了转他机灵的大眼睛,通常他心情好的时候总爱这么做。“这么说,你真的尊敬我,”他问道,“为什么,有事求我?”
斑比毫不犹豫地说了起来。“因为你有智慧,”他说得很诚恳,“而且待人和蔼可亲。还因为你吓起人来很聪明。吓唬人真是个太有技巧的本领了,要非常非常的聪明。我真希望我也能这样,这会对我有很大帮助的。”
小猫头鹰已经把尖嘴陷进毛绒绒的胸脯,高兴起来了。
“好吧,”他说,“我知道老鹿会乐意见到你。”
“你真的这么想?”斑比喊道,他的心高兴得怦怦直跳。
“是的,我确信,”猫头鹰答道。“他会乐意见到你。我想我可以冒个险,告诉你他现在在哪儿。”
他放下羽毛,羽毛紧紧贴在身上,使他一下子变瘦了。
“你知道柳树边的那条深沟吧?”
斑比点点头。
“你知道林子那边的那片小橡树林吗?”
“不,”斑比说,“我从没去过林子那边。”
“那么,仔细听着,”猫头鹰悄悄说道。“林子那边有片橡树林,穿过橡树林,会看到矮树丛,榛树、白杨、唐棣。在这些植物中间,横着一棵老山毛榉树。它已经被连根拔起了。你要找到这棵树。从你的高度不像从空中那么容易发现它。然后,你可以在树干下面找到他。不过别让他知道是我说的。”
“树干下面?”斑比说。
“对,”小猫头鹰大笑起来,“那里地下有一个洞,树干正好横在上头。他就睡在树干下面。”
“谢谢,”斑比诚心诚意地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找得到,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感谢你。”说完他就跑开了。
小猫头鹰无声无息地飞在他身后,在他身边叫了起来。“哦依,哦依!”斑比吓得一哆嗦。
“我吓着你了吗?”猫头鹰问。
“是的,”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这一回他说的是实话。
猫头鹰满意地咕咕叫着,“我只是想再提醒你一下。别告诉他是我说的。”
“当然不会了,”斑比向他保证,然后又跑开了。
斑比才跑到小沟边上,刚要往里跳,老鹿从沟里站了起来,天又黑,老鹿又悄没声息的,斑比着实给吓了一跳,惊恐得直往后退。
“我已经不在你要找的地方了。”老鹿说。
斑比没做声。
“你想要什么?”老鹿问道。
“没什么,”斑比结巴着说,“没什么,对不起,真的没什么。”
过了一会儿,老鹿开口了,他声音听起来很温和。“这不是你第一次找我了,”他说。
他等着斑比说话,可斑比没回答。老鹿又说下去,“昨天,你有两次从我身边走过,离我很近,而今天早上又是的,离我非常近。”
“为什么,”斑比鼓起了勇气,“为什么你那么说小波?”
“你认为我说错了吗?”
“不,”斑比悲伤地喊道,“不,我感到你是对的。”
老鹿不易觉察地点了一下头,眼光比以往更加慈爱地注视着斑比。
“可是为什么?”斑比说,“我不明白。”
“你能感觉到,这就够了。以后你会明白的,”老鹿说。“再见。”
第十九章
很快,大家发现小波有些习惯,看起来又古怪又可疑的。他在别人醒着的夜晚睡觉。而白天,别人都在找地方睡觉时,他却完全清醒,四处溜达起来。要是他高兴,他甚至会毫不犹豫地走出森林,悠闲自得地站在阳光照耀下的草地上。
斑比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了。“难道你就没想过有危险?”他问道。
“没有,”小波简单地说,“对我来说,没有危险。”
“你忘了,我亲爱的斑比,”小波妈妈插进话来,“你忘了‘他’是小波的朋友。小波可以冒的险,是你们其他人无法做的。”她真是骄傲。
斑比不再说什么了。
一天,小波对他说,“你知道,让我随心所欲的吃东西,对我来说挺不习惯的。”
班比不明白他说什么。“为什么不习惯?我们都是这样的,”他说。
“哦,你们是这样的,”小波带着优越感说着,“不过我是不太一样的。我习惯别人把吃食放在我面前,或是食物准备好了,有人叫我去吃。”
斑比同情地凝视着小波。他看了看法玲,玛丽娜和艾娜阿姨。可她们全都微笑着,羡慕着小波。
“我想,到了冬天,你会很不习惯的,小波,”法玲说,“在冬天,我们没有干草、萝卜和马铃薯。”
“也是呀,”小波沉思着回答,“我还从来没想到这个。难以想象那是什么感觉。一定很可怕。”
斑比平静地说,“那并不可怕,只是艰难。”
“那么,”小波颇有气势地宣布,“要是对我来说太艰难的话,我就回到‘他’身边去。我干嘛要挨饿呢?不需要这样的嘛。”
斑比一言不发,掉头就走,离开了这里。
等小波单独和玛丽娜在一起时,他谈起了斑比。“他不理解我,”他说。“可怜的老斑比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傻里傻气的小孩。他总也不习惯去承认,我已经与众不同了。危险!……他指的危险是什么?自然,他也是为我好,可危险只是他和像他那样的人的事,对我来说,不存在。”
玛丽娜同意他的说法。他们两情相悦,甚为愉快。
“唉,”他对她说,“没人像你这样理解我。不过我也没什么可报怨的。大家都敬重我,看得起我。不过你是最懂我的。当我告诉他们‘他’有多好时,他们是听着,也不会认为我在说谎,可他们还是坚持他们的观点,认为‘他’是可怕的。”
“我一直相信‘他’,”玛丽娜梦噫般的说着。
“真的?”小波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
“你还记得那天吗?他们任你躺在雪地上?”玛丽娜接着说。“那天我就说,有一天‘他’会来森林和我们一起玩的。”
“不,”小波打着呵欠答道,“我不记得了。”
几周后的一天早晨,斑比和法玲,小波与玛丽娜又在老地方——那片榛林碰到了一起。斑比和法玲才闲逛回来,正打算找藏身处。这时,他们遇到了小波和玛丽娜。而小波正要去草地。
“别去,和我们待在一起,”斑比说,“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没人会去空旷的地方。”
“无稽之谈,”小波轻蔑地说,“既然别人不去,我偏要去。”
他继续往前走,玛丽娜跟着他。
斑比和法玲停了下来。“走,”斑比生气地对法玲说,“跟我走,让他爱干嘛干嘛去。”
他们继续前行,猛然间,草地的另一边传来松鸦大声的尖叫。斑比一个跃起转身,向着小波跑去。刚好在橡树边上,他赶上了小波和玛丽娜。
“你听到了吗?”他冲小波喊道。
“什么?”小波一脸迷惑地问道。
松鸦的叫声又在草地的另一边响起。
“你听到了吗?”斑比又问了一遍。
“没有,”小波平静地说。
“那意味着危险,”斑比坚持地说。
一只喜鹊大声叽喳叫着,随后,又是一只,然后是第三只。松鸦的叫声又响起来,头顶上空远远传来乌鸦的警告声。
法玲也开始恳求起来。“别出去,小波!危险呀。”
甚至连玛丽娜也乞求他,“待在这里。今天就别出去,亲爱的。危险呢。”
小波站在那儿,面带他那优越感的微笑。“危险!危险!这与我何干?”他问道。
情急之下,斑比冒出个主意。“至少让玛丽娜先去,”他说,“这样我们能发现……”
他话还没说完,玛丽娜已经悄悄走了出去。
他们三个都站在那里看着她,斑比和法玲屏住了呼吸,小波泰然自若,像是在冷眼旁观他们出洋相。
他们看着玛丽娜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在草地上,她步履踌躇,昂着头,向各个方向巡视着,嗅着气味。突然,她一跃而起,闪电一般往回冲,就像被旋风袭卷过来,一下子跑回了树林。
“是‘他’,是‘他’,”她小声说着,声音被恐惧给噎住了,四肢不住地颤栗着。“我,我看见‘他’了,”她结结巴巴地说,“是‘他’。‘他’就站在桤木树下。
“回来,”斑比喊道,“快回来。”
“回来吧,”法玲恳求道。玛丽娜几乎说不出话来,也小声说着,“请你马上回来,小波,求你了。”
可小波没有动。“你们想跑你们跑好了,”他说,“我又不拦着你们。既然‘他’在那儿,我倒要和‘他’聊聊去。”
小波不为所动。
他们站着那里,眼睁睁看着他走了出去。他们待着没动,既被他极大的自信所感染,同时极度的担心又攫住了他们的心。
小波无所畏惧地站在草地上,东张西望地找着桤木树。这时,他似乎找到了桤木树,也发现了‘他’。然后,一声巨响。
小波应声跃向空中。他猛地转身逃向树林,踉踉跄跄地回来了。
小波回来时,他们吓得呆住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们听到小波喘着气,可他没停下来,而是疯狂地向前跳去。于是他们也掉头,拥着他一起逃。
但是可怜的小波倒在了地上。玛丽娜停下来靠近他,斑比和法玲离他稍远些,正要逃走。
小波躺在地上,血淋淋的肠子从他腹部流了出来。他挣扎着抬起头。
“玛丽娜,”他吃力地说,“玛丽娜……”这时他已经不认识她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草地边的灌木丛传来嘈杂粗暴的沙沙声。玛丽娜弯下头来对着小波。“‘他’来了,”她狂乱地小声说,“小波,‘他’来了!你不能起来,跟我一起走吗?”
小波再次挣扎着抬着虚弱的头,他的鹿角痉挛般地点着,然后又躺下不动了。
又是一声巨响,在一阵树枝折断声和沙沙声中,‘他’从灌木丛中出来了。
玛丽娜看见‘他’了,她离‘他’非常近。只见玛丽娜慢慢后退,消失在最近的灌木丛中,追赶着斑比和法玲。
当她再次回头时,看见‘他’弯下身子,抓住了受伤的小鹿。
随后他们听见了小波临死前哀恸的尖叫声。
第二十章
斑比独自一人。他沿着水边走着,流水夹在芦苇和湿地柳间哗哗奔流。
他现在越来越多地独自一人来到这里。没有路通到这儿,因此他几乎不会碰到他的朋友们。那正是他想要的。他的思想越来越严肃,心情也越来越沉重。他不知道自己内心发生了什么变化,也不去多想,只是漫无目地的忆起一些事。他的整个人生似乎已经变得黯然失色。
他时常一站就是数小时的待在岸边。流水在他面前轻柔地打着弯,占据了他的整个心。空气凉凉的,涟漪荡漾,带来一种奇怪的,令人精神振奋的辛辣气味,这气味让斑比暂时忘记了一切,甚至生出几许信赖感。
斑比会站在那里看鸭子在水里游着,相亲相爱的样子。他们没完没了地聊着天,态度亲切友好,一本正经,又显得很能干的样子。
那儿会有几只鸭妈妈,每只鸭妈妈身边都带着一群小鸭子。她们时常教导着她们的小家伙,小鸭子们也很好学。有时,这只或那只鸭妈妈会发出警告,于是小鸭子立刻四散游开。他们分散、游走时,井然有序,没有一丝喧闹。斑比看着这些还不会飞的小家伙,怎样游入厚厚的灯芯草丛中,不会摇动一根草茎。不然就会暴露他们的行径。他也会看见这些小小的黑色身体爬进芦苇丛中,这里一个,那里一个的,然后,他就再也看不到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一只鸭妈妈会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一下子,小鸭子又全都围在她身边了,很快又重新组成他们小小的舰队,和从前一样在水面静静地巡游。斑比每次见到这种情景都大为惊奇。这对他来说,总是一个奇迹。
一次,在这样的警告发出之后,斑比问其中一只鸭妈妈,“是什么呢?我也仔细地看了,可我什么也没看到呀。”
“根本没事,”鸭子回答。
又有一次,一只小鸭子发出信号后,就飞快地掉头,一头钻进芦苇丛中,不一会儿,他就从斑比站着的岸边出来了。
“没什么事儿,”小鸭子回答,他像大人似的摇了摇尾巴,又细细地把翅膀尖儿拢归了位。然后,又游入了水中。
不管怎么说,斑比挺信任这些鸭子。他得出结论,鸭子比他的观察力更强,他们能更快地听到或看到东西。当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些鸭子时,他那平常紧绷的神经会得到片刻的放松。
他也喜欢和鸭子们聊天。他们不说无聊的话。而这种话,斑比总是从其他人那儿听到。他们谈辽阔的天空,谈风,谈遥远的田野,在那里,他们曾找到珍肴美味款待自己。
斑比经常看到从溪边的上空,飞过像是火红条纹般的东西。“嗞……”蜂鸟像一个会发出声音的小斑点,轻轻嗡鸣着,急速而过,时而闪过一点红或一点绿光,消失在眼前。斑比很兴奋,他想凑近点看看这个亮闪闪的陌生者,就喊了起来。
“别费劲喊他了,”一只藏在芦苇丛中的母芦花鸡对斑比说,“别费劲喊他了。他不会回答你的。”
“你在哪儿?”斑比边向芦苇丛中望去,边问道。
可母芦花鸡的大笑声却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传来。“我在这儿。你喊的那种古怪的动物是不会和任何人讲话的。喊了也白喊。”
“他好英俊,”斑比说。
“可是很坏,”母芦花鸡的回应声又从另一个地方传来。
“你觉得他哪儿不好?”斑比探询地问道。
母芦花鸡的回答声一会儿这边一会儿那边的传来,“他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关心,听之任之的。他和谁也不讲话,别人和他说话,他连个谢也不说。有危险时,他从不给人警告。他就不和活生生的东西说一句话。”
“可怜的……”斑比说。
母芦花鸡继续说着,她欢快的,尖细的声音又远远地从对岸传来。“他大概以为别人都嫉妒他那傻乎乎的斑纹,所以从不让人好好看一眼。”
“另外有些人也不让你好好看他们的,”斑比说。
身影一闪,母芦花鸡站到了斑比面前。“叫我说,没什么好看的,”她意简言赅地说。她小小的个子,身上的水珠闪闪发光,羽毛光滑柔顺。她站在那里,整洁的身体动个不住,神气活现,悠闲自得。然后又是身影一闪,她已经走了。
“我不知道人们怎么能在一个地方站这么长时间,”她的声音从水上传来。而接着又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她的话,“老站在一个地方即累人又危险。”然后,又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她一两声欢快的喊声。“你要动起来才行,”她快活地叫着,“你要想安然无恙,精神抖擞,就得不停地动。”
草丛中一声轻微的沙沙声惊动了斑比。他四处张望起来,只见灌木丛中闪过一抹红色,消失在芦苇丛中。同时,一股刺鼻温热的气息钻入了班比的鼻子。是狐狸偷偷摸摸来了。
斑比想大声呼喊、跺起脚来发出警告。可狐狸一下子窜进芦花鸡群,引得他们纷纷逃跑,发出辟里啪啦的声响。水面溅起水花,一只鸭子发出绝望的尖叫声。斑比听到她的翅膀拍打的声音,看到她白雪的身体在树叶间闪过。他看到她的翅膀是怎样嗖嗖地打在狐狸脸上。然后,渐渐沉寂了下来。
这时,狐狸叼着鸭子从灌木丛中出来了。她的脖子无力地垂着,翅膀仍在挣扎,不过狐狸已经不在意了。他用嘲笑的眼神斜了斑比一眼,就慢慢地向树林爬去。
斑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几只大鸭子扑扇着翅膀游了出来,仓皇飞起。芦花母鸡警告的叫声从各个方向传来。山雀在灌木丛中激动地喳喳叫着。没了妈妈的小鸭子在菖蒲间拍着翅膀,溅起水花。他们发出软软的叫声,哭喊着。
蜂鸟沿着岸边飞过。
“请告诉我们,”小鸭子喊着,“求求你告诉我们,你看见我们的妈妈了吗?”
“嗞……”蜂鸟发出尖锐的哨叫声,闪闪发光地飞过,“她和我有什么关系?”
斑比转身,离开了那里。他踱过一大片金黄色的花海,穿过小山毛榉树林,又穿过老榛树丛,来到了那条深沟的边上。他在那里徘徊着,希望能遇见老鹿。自从小波死后,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过老鹿了。
然后,他远远看见了老鹿,就向着他跑去。好一会儿,他们一起走着,谁都不说话,然后老鹿问道:“那么,他们还像以前那样谈论他吗?”
斑比明白老鹿指的是小波,他回答道,“我不知道。我现在几乎是一个人待着。”他犹豫了一下,又说道:“但是我经常想起他。”
“是吗,”老鹿说,“你现在总是一个人吗?”
“是的,”斑比有所期待地说,可老鹿没再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突然,老鹿停了下来。“你没听到什么声音吗?”他问道。
斑比仔细听了一下,可什么也没听见。
“来,”老鹿喊了一声就匆匆向前跑去。斑比紧跟着他。然后,老鹿又停了下来,“你还没听到吗?”他问。
这时,斑比听到一阵沙沙声,他听不出这是什么声音。这听上去像是树枝一次次被弯下,又弹起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有规律地打着地面,发出闷闷的声音。
斑比想要逃跑,可老鹿喊道,“跟上我,”就向声音发出的方向跑去。斑比在他身边,大着胆子问道,“这有危险吗?”
“相当的危险,”老鹿的回答显得很神秘。
很快,他们看见树枝被什么东西往地面拖曳着,因而摇晃得很厉害。然后他们又走近了些,看见有一条小径通向灌木丛中。
兔子先生正卧在地上。他从一边冲到另一边,不停地挣扎。然后,趴一会儿又继续挣扎。他每动一下,也拽动了上面的树枝。
斑比注意到一根黑色的线一般的皮带,这皮带一头拴在树枝上,另一头缠绕在兔子先生的脖子上。
兔子先生想必是听到有人来的声音,他疯狂地冲向空中,又落在地上。他想逃脱,因此在草地上又是翻滚,又是猛拉,拼命挣扎。
“躺在那儿别动,”老鹿命令道。他对着兔子的耳朵重复着说:“放松点,兔子先生,是我。现在别动,好好躺着。”老鹿的声音充满了怜悯,温柔地传进斑比的心底。
兔子先生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他喉咙被勒住了,不能呼吸,只发出微弱的呜噜声。
老鹿用牙齿咬住树枝,要把它弄断。他弯下身子,边走边巧妙地把身体的重量压在上面。他用蹄子把树枝踩向地面,又用一只鹿角把它一下敲断了。
然后他向兔子鼓励似的点点头。“躺着别动,”他说,“即使在我伤着你的情况下。”
他把头侧向一边,用他鹿角上的一根角叉靠近兔子的后颈处,压进他耳朵后面的毛中。他使上劲,点了点头。兔子开始动起来。
老鹿马上把鹿角抽了出来。“躺着别动,”他命令着,“这关系到你的生死。”然后他又把鹿角压了上去。兔子躺在那儿,直喘气儿。斑比站近了些,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老鹿的一只角叉又压进了兔子的毛中,并滑到了皮圈下面。,老鹿几乎跪了下来,扭着头,好像要冲出去一样。他把鹿角一点一点挤进皮圈,皮圈终于开始松动。
兔子这下子能呼吸了,他的惊恐和疼痛立刻爆发了出来。“呃!”他发出痛苦的喊声。
老鹿停了下来。“安静!”他温和地责备道,“安静。”他的嘴巴已经靠近兔子的肩膀,鹿角也横下来,其中一只角叉在兔子勺子一般的耳朵之间。这样子像是他把兔子劈成了两半。
“这时候喊叫傻不傻?”他轻声埋怨道。“你想把狐狸引来吗?你想吗?我料你也不想。那就安静点吧。”
他又接着忙活起来,慢慢地使出他全身的力气。突然,这皮圈断开了,发出一声响亮的啪嗒声。兔子滑落了出来,他自由了。可他一时间都没缓过神来。他迈出了一步,又迷迷糊糊地坐了下来。然后他开始跳,刚开始是缓慢地,胆怯地,接着就越来越快。不久,他就像疯了似的跑走了。
斑比看着他的身影。“连谢谢都不说一声,”他惊讶地喊道。
“他吓坏了,还没缓过来呢,”老鹿说。
皮圈躺在地上。斑比轻轻碰了碰它。皮圈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这吓住了斑比。这种声音斑比从没在林子里听到过。
“是‘他’?”斑比轻声问道。
老鹿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默默地走着。“你走在小径上时,一定要小心,”老鹿说,“要试探一下所有的树枝。用你的角去戳你身边的所有树枝。一旦听到这种吱嘎声,立刻后退。在你鹿角脱落的时候,更要加倍小心。我已经再在不走小径了。”
斑比陷入了思考,他脑子有些乱。
“‘他’不在这儿,”他喃喃自语,感到不可思议。
“是的,他现在不在森林里,”老鹿答道。
“可‘他’又在这儿,”斑比说着,甩了甩头。
老鹿又说话了,他的声音充满了痛苦。“你的小波是怎么说的……?小波没有告诉你,说‘他’无所不能,大慈大悲。”
“‘他’是对小波不错,”斑比轻声说道。
老鹿停住了脚步。“你信吗,斑比?”他悲伤地问道。这是他第一次叫斑比的名字。
“我不知道,”斑比有点受伤地喊了起来,“我想不明白。”
老鹿慢慢地说,“我们必须学会生存,学会警惕。”
第二十一章
一天早晨,斑比遭遇了不测。
灰白色的曙光正悄悄地潜进森林。奶白色的雾气从草地上升起。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到处都静悄悄的。乌鸦尚未醒来,喜鹊还没清醒。松鸦仍在酣睡中。
斑比在前夜遇到了法玲。她哀伤地望着他,神情带着几分羞涩。
“我现在好孤单呀,”她轻柔地说。
“我也是一个人,”斑比有些犹豫地说道。
“为什么你不再和我待在一起了?”法玲悲伤地问。看到活泼开朗的法玲如此肃穆消沉,斑比心里感到一阵刺痛。
“我想要独自一人待着,”他回答。虽然他尽量语气柔和,可这话听上去还是很生硬,连他自己也能感觉到。
法玲看着他,温柔地问道,“你还爱我吗?”
“我不知道,”斑比还是用那样的口吻答道。
她静静地走开了,让他一个人独自待着。
他站在草地边的老橡树下,警惕地向外张望,大口呼吸着这清晨纯净无杂味的空气。泥土、露水、芳草、潮湿的树林散发出湿润而清新的气味。斑比大口大口地吞着这空气,猛然间,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舒畅。于是,他心情愉悦地向雾气笼罩的草地走去。
这时,响起了一声雷般的巨响。
斑比感到一下可怕的猛击,击得他一个踉跄。
他吓得胆颤心惊,往后一跳,跃向树林,一路狂奔。他不知道发现了什么事,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只是不停地跑着。恐惧攫住了他的心,在他盲目地往前冲时,几乎不能呼吸。这时,一阵巨痛向他袭来,让他难以忍受。他感到有什么热热的东西从他的左肩流出来,就像是一根细细的,燃烧的线正从疼痛处向外跑。斑比不得不停止奔跑,被迫慢慢地走。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腿跛了。于是,瘫倒在地。
只是躺在那儿休息的话,真舒服。
“起来,斑比!快起来!”老鹿正站在他身边,轻轻推着他的肩膀。
斑比想回答,“我不行,”可是老鹿不断说着,“起来!起来!”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强迫,又带着一种柔情,令斑比没有把话说出来。甚至连疼痛也停止了片刻。然后老鹿焦急而又匆忙地说道,“起来!你必须离开,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他似乎是脱口而出。斑比一下子站了起来。
“好,”老鹿深深吸了口气,热切地说着,“现在,跟我来,紧跟在我身边。”
他在前进快速走着。斑比跟着他,可他强烈地想要倒在地上,躺下来休息。
老鹿像是猜出他的心思,因此一刻不停地和他说话。“现在,你得忍着痛。这会子你不能想着躺下来。一下子都不能想。那会使你疲倦。你必须救自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斑比?救你自己,否则,你就会死掉。要记住‘他’在你后面,你明白吗,斑比?他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你。快点,跟紧我,你很快就会好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斑比没有力气去思考。他每走一步,疼痛都向他袭来。这感觉叫他不能呼吸,意识模糊。肩上的热流火辣辣的,撕心裂肺般灼烧着他。
老鹿绕了一个大圈子。这花了很长时间。疼痛和虚弱弄得斑比神志模糊,可他还是诧异地看到,他们又来到了老橡树边上。
老鹿停下来,嗅着地面上的气味。“‘他’还在这儿,”他喃喃说道。“这是‘他’。那是‘他’的狗。跟上我,快点!”他们跑了起来。
突然,老鹿又停了下来。“看,”他说,“那就是你躺过的地方。”
斑比看到在压过的草上,有一大滩他自己的血,正渗入地下。
老鹿在那周围小心地嗅着。“他们在这儿,‘他’和‘他’的狗。”他说。“跟上我!”他在前面慢慢地走,边走边一遍一遍地嗅着。
斑比看到灌木的叶子和草茎上,有一滴滴的红色闪烁着。“我们前面经过这儿的,”他想。可是,他说不出话来。
“啊哈!”老鹿说着,几乎是愉快的口气,“现在我们在他们后面了。”
他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了一会儿,又出人意料地折回去,开始绕一个新的圈子。斑比蹒跚地跟在他身后。他们又走到了橡树那儿,不过是从另一个方向。又第二次路过斑比倒下的地方。这一次,老鹿仍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把那个吃了,”他突然命令道,一边停下来,扒开地上的草。他指着贴近地面长的一对矮矮的,暗绿色的叶子。
斑比听话地吃了。这叶子吃起来苦得要命,闻起来令人作呕。
“现在感觉怎么样了?”老鹿过了一会儿问。
“好些了,”斑比很快地回答。他一下子又能说话了,神志清楚些了,疲劳也减轻了些。
“我们接着走,”老鹿停了一会儿又命令道。斑比又跟着他走了好长一段时间,老鹿说,“总算好了!”他们停了下来。
“血止住了,”老鹿说,“你的伤口不再流血了。现在不再耗费你的血,也不会暴露你的行踪了。不会给‘他’和‘他’的狗指路,让他们找到你,然后杀了你。”
老鹿看上去又焦虑又疲惫,不过他的声音听上去很高兴。“跟我来,”他接着说,“你现在可以休息一下了。”
他们来到了一条很宽的沟边,这条沟斑比从没过去过。老鹿爬了下去,斑比尽力跟上他。可爬上另一边陡峭的斜坡却费了他很大的劲。疼痛又一次猛烈地向他袭来。他跌倒在地,挣扎着爬起来,又倒下了,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我不能帮你,”老鹿说,“你只能自己爬上来。”斑比爬到了顶。他感到肩膀又开始热热地滴血。他感到自己又一次体力不支了。
“你又开始流血了,”老鹿说,“我知道你会这样的。不过只有一点点,”他又轻声说了句,“而且现在没什么大碍了。”
他们缓缓地穿过一片高大的山毛榉林。地面变得松软而平坦,走起来很轻松。斑比真想就在那儿躺下来,把腿伸直,不再动弹。他再也走不动了,头也疼起来,耳边嗡嗡作响。他的神经颤抖着,身体又开始发烧,这令他很难受。他眼前一阵发黑。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渴望休息,同时还有一丝淡然的惊讶,他发现,自己的生命就此改变了,破碎了。他记得那个早上,他是怎样完好无损地穿过树林。这不过是一个小时以前的事,可对他来说,那似乎是一些遥不可及的回忆,消逝已久的往事。
他们穿过一片矮小的橡树和山茱萸林子。一根巨大的,中空的山毛榉树干,四周灌木丛生着,横在他们面前,拦住了去路。
“我们到了,”斑比听见老鹿说。他沿着山毛榉树干走,斑比紧随着他。然后他几乎是落进了面前的一个洞中。
“就是这儿了,” 这时,老鹿说,“你可以躺在这里。”
斑比倒了下来,再也不动了。
这个洞在山毛榉树下还挺深,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空间。洞顶上覆着稠密的灌木,因此躺在里面可以隐藏得很好。
“在这儿,你就安全了,”老鹿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斑比躺在暖暖的土地上,地上还有些腐了的树皮,是他上面倒下的大树身上的。他感到身上的疼痛先是更为强烈,然后一点一点地减轻,直到渐渐消失。
有时,他会爬出去,用他还站不稳的腿,摇摆虚弱地站着。他也会走上几步吃点东西。他现在会吃些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植物。他们这会儿吸引着他的味觉,那种奇异诱人的辛辣气味引诱着他。那些他以前不屑吃的,如果碰巧吃到嘴里,他就会吐出来的,现在好像都会成了他的美味佳肴。他还是不喜欢吃很多那样的小叶子,还有又短又粗糙的小芽,不过,无论如何,他都会把它们吃下去,好像有人逼着他吃一样。这样,他的伤愈合得很快。他感到自己的体力正在恢复。
他已经痊愈了,不过仍然住在那个洞里。晚上,他会出去溜达一会儿,而白天他就静静地躺在洞里。发热已完全从他身上褪去,斑比开始回想他的整个遭遇。此时,巨大的恐惧才从他心里苏醒过来,让他感到心有余悸,无法自拔。他不能站起来,像从前那样自如跑动。虽然安静地躺着,心绪却极不平静,恐惧、羞耻、惊讶、烦恼,种种情绪交替着,令他忽喜忽忧。
老鹿一直陪着他。开始,他日日夜夜守候在斑比身边。后来,他有时会离开他一会儿,尤其是在他看到斑比陷入深深的沉思时。不过,他不会走远,总是就在附近。
一天傍晚,雷电交加,大雨倾盆,而此时天色尚明,余晖渐落。四周的树顶传来黑鸟大声的欢唱,雀儿的啭鸣,灌木间山雀啁啾不已,野鸡尖锐嘹亮的啼叫间或响起。啄木鸟狂喜地大笑着,鸽子咕咕倾诉他们炽热的爱情。
斑比爬出洞来。生命真美好。老鹿正站在那里,仿佛期待着斑比的出现。他们一起走了出去。只是斑比没有再回到洞里来,也没有再回到老鹿的身边。
第二十二章
一天夜里,空中弥漫着秋日落叶的私语。忽然,树枝间传来猫头鹰的尖叫声。然后,他等待着。
可是斑比已经在稀疏的树叶间发现了他,停下了脚步。
猫头鹰飞近了些,更加大声地尖叫着。然后,他又等待着。可是斑比什么表示也没有。
猫头鹰再也忍不住了。“你不害怕吗?”他不高兴地问道。
“嗯,”斑比回答,“有一点。”
“就这样?”猫头鹰悻悻地嘟哝道:“只有一点。以前,你总是被吓得要命。看你吓成那样,还真叫人开心。可现在,不知是怎么了,你就只有一点害怕。他越想越气,又说了一遍,”只有一点!”
猫头鹰老了,这就是为什么他比以前更爱虚张声势,也敏感得多。
斑比本来想回答,“我以前也从来没害怕过,”可是他决定不说出这个秘密。看到老猫头鹰坐在那儿气成这样,斑比有些抱歉,企图安慰他。“也许是因为我正好在想你,”他说。
“什么?”猫头鹰又高兴起来了,“你真的在想我?”
“是呀,”斑比有些支吾地回答,“我一听到你的叫声就想你了。不然,我还是会和以前一样害怕的。
“真的?”猫头鹰咕咕地叫着。
斑比无心否认。这有什么要紧的呢,就让这个老小孩自个儿乐吧。
“真的,”他向猫头鹰保证,又接着说,“我高兴着呢,当我冷不丁听到你的声音,就会打个激灵。
猫头鹰抖开全身的毛,变成一个柔软蓬松的,棕灰色的球。他很高兴。“你能想起我,这真好,”他温柔地咕咕道,“真是太好了。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是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了,”斑比说。
“你不再走以前的老路了,是吗?” 猫头鹰询问道。
“是的,”斑比慢慢地说道,“我不再走以前的老路了。”
“我也比以前有见识多了,” 猫头鹰夸耀地说。他没提他被一个年轻的竞争者无情地赶出了他的老地盘。“你不能老待在同一个地方,”他添了一句,然后等着回答。
可是斑比已经走了。现在,他差不多已经知道老鹿是如何无声无息突然消失的了。
猫头鹰被激怒了。“真没面子……”他自言自语地嘟哝了句,抖开羽毛,尖嘴深深地埋在胸部,带着点哲学的味道默默感叹,“你不该妄想成为大人物的朋友。他们是很讨人喜欢,可时间一到,他们想都不会多想你,然后你就独自傻坐着吧,就像我现在坐在这儿一样……”
突然,他像石头一样落到地上。他发现了一只老鼠。转眼间这老鼠就在他的爪中吱吱叫了。愤怒中,他把老鼠撕成了碎片。然后比平常更快速地把这口美味塞进了嘴,随后就飞走了。“你们这些大人物对我来说,又算得了什么?”他问。“什么也不是。”他不断尖厉地大叫着飞走了,途中吓醒了一对鸽子,吓得他们大声拍打着翅膀逃出了歇息处。
* * *
狂风暴雨横扫了树林好多天,撕扯下树枝上最后的叶子。大树光秃秃地站立着。
斑比在灰蒙蒙的晨色中向家走去,这样可以和老鹿一起到洞中睡觉。
一个尖细的声音急匆匆地连喊了斑比一两声。他停了下来。松鼠轻盈地从树枝间蹿了到地上,坐在他面前。
“真是你吗?”他尖叫道,又惊又喜。“你从这儿路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可我不敢相信……”
“你从哪儿来?”斑比问。
他面前那张快乐的小脸一下子变得愁眉苦脸。“橡树没了,”他悲伤地说,“我那美丽的老橡树,你还记得吗?真可怕。‘他’砍倒了它!”
斑比难过地低下了头。他从心底为这棵极好的老树感到遗憾。
“这事儿发生时,松鼠讲述着,“树上住着的所有动物都逃走了,看着‘他’怎样用巨大的,闪闪发亮的牙齿咬着树干。大树受了伤,就大声呻吟着。树不停地呻吟,牙齿也不断地啃噬,这声音听起来太可怕了。然后,这棵可怜的,美丽的大树就倒在了草地上。大家全都哭了。”
斑比没说话。
“是呀,”松鼠叹了口气,“‘他’可以做任何事。‘他’无所不能。”他用大眼睛盯着斑比,竖起了耳朵。可斑比还是沉默着。
“这样我们都无家可归了,” 松鼠接着说,“大家一分而散,我也不知道其他人到哪儿去了。我来到这儿。可是匆匆忙忙的,我还没找到像那样的树。”
“老橡树,”斑比自言自语地说,“从我还是个孩子时就认识它了。”
“哦,”松鼠说。“可想想看,这真是你呢,”他欣慰地说着。“大伙儿都说你可能很久以前就死了。当然也有人时不时说你还活着。有回还有人说他看到你了。可谁也不敢肯定。所以,我还以为那只是谣言,” 松鼠探寻地注视着他,“你再也不回来了。”
斑比看得出他的好奇,也看得出他多想打探出答案。
斑比仍沉默着。可他心里也泛起丝丝渴望,丝丝好奇。他想问问法玲,问问艾娜阿姨,阿诺、卡鲁斯,还有他孩提时的所有伙伴,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可他没什么也没说。
松鼠仍坐在他面前,研究着他。“这是怎样的鹿角呀!”他赞叹着说道。“这是怎样的鹿角呀!整个大森林里,没有谁,除了老鹿王,能有这样的鹿角。”
以前,斑比听到这样的赞美,总要沾沾自喜一番。可现在他只是说,“也许是吧。”
松鼠快速点着头。“真的呢,”他惊讶地说道,“你开始变灰了。”
斑比走开了。
松鼠察觉到谈话要结束了,就又跳到树丛里。“日安,”他冲下喊道。“再见。很高兴见到你。要是我碰到你认识的人,就告诉他们你还活着。他们都会高兴的。”
斑比听到了他的话,心底又感觉一丝轻微的悸动。可是他还是没说话。在他还是孩子时,老鹿就已经教导他必须独自生活。后来,老鹿传授给他很多的智慧,很多的秘密。可是在他所有的教诲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你必须独自生活。要是你想保全自己,要是你想懂得生存,获得智慧,你就必须独自生活。
“可是,”有一回斑比反驳道,“我们俩现在总在一起呀。”
“这样的情况不会太久的,”老鹿迅速回答。那是几个星期前的事了。这话,如今斑比又回想起来,猛然间,他记起老鹿最初对他说过的话就是关于独自一人。那天,斑比还是个孩子,呼喊着妈妈,老鹿来到他面前,问他,“你就不能一个人待着吗?”
斑比信步走着。
第二十三章
森林又一次被大雪覆盖,静静地躺在厚厚的白色斗蓬之下。只有老鸦的叫声还能听到,偶尔传来一声喜鹊吵嚷的喳喳声。而山鹊温柔的鸣啭听起来怯生生的。随后霜更重了,一切都静了下来。空气冷得嗡嗡作响。
一天清早,一阵狗吠打破了宁静。
犬吠急促,叫个不停。这叫声急切、响亮、穷凶极恶,迅速传遍了树林。
在倒地大树下的洞中,斑比抬起头,望着躺在他身边的老鹿。
“没事,”老鹿回应斑比的眼神,“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们俩都静静地听着。
他们躺在洞中,老山毛榉树干像屋顶一般覆盖在洞上。厚厚的积雪给他们挡住了冰冷的风,缠结的灌木丛使他们避开了好奇的眼睛。
狗吠声越来越近。这叫声夹杂着喘息声,愤怒无情,听起来像是一只小猎犬的声音,跟着这叫声更加的近了。
这时,他们听见另一种喘息声。在愤怒的吠声下另有一种低沉吃力的咆哮声。斑比不安起来,老鹿又安慰他。“我们不需要担心,”他说。他们静静地躺在温暖的洞里向外张望。
从树枝上踏过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雪从振动的树干上落上来,地面上溅起一片雪雾。
一只狐狸踏着雪,从树根树枝上,一蹦一跳的,蜷着身子向这边逃过来。果不其然,一只短腿小猎犬跟在他身后。
狐狸的一只前腿被打伤了,伤口处的皮毛呈撕裂状。他把这只打烂的前腿举在身边,只见血从伤口不断涌出。他喘着粗气,眼神满是惊恐却仍想努力挣扎。愤怒和害怕让他发了狂,而他已经绝望而且精疲力竭。
偶尔他会转过脸,朝狗吼叫。而狗会吃惊地后退几步。
不多时,狐狸一屁股坐了下来,他再也走不动了。他悲壮地举着受伤的前爪,张大嘴,缩着唇,冲着狗吼叫。
狗一分钟也不停地叫着。他那尖锐刺耳的吠声听起来声音更大,传得更远。“这儿,”他狂吠着,“他在这儿!这儿!这儿!这儿!”他也不骂狐狸,甚至都不和他说一句话,只是催促着落在很后面的什么人。
斑比和老鹿都知道,这狗是在喊“他”。
狐狸也知道。血不断地渗出,顺着胸部滴在雪地上,在白色的冰面上,滴成火红的一滩
慢慢地冒着热气。
狐狸支持不住了。他受伤的脚无助地落了下来,一挨着地,就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向他袭来。他又吃力地举起脚,把它颤抖地举在胸前。
“让我走,” 狐狸开始说话,“让我走。” 他恳求地轻声说着。他已经极度地虚弱和绝望。
“不!不!不!”狗吼叫着。
狐狸仍执着地求着。“我们是亲戚,”他恳求道,“我们几乎是兄弟。让我回家吧。至少让我死在家人面前。我们几乎是兄弟呀,你和我。”
“不!不!不!”狗狂吼着。
这时狐狸挺起身体坐直了,将他英俊突起的嘴靠在滴着血的胸脯上,抬起眼,直视着狗的脸。克制和怨恨使他的声音完全改变了,他吼道,“你不害臊吗,你这个叛徒!”
“不!不!不!”狗吠叫着。
可是狐狸继续说道,“你这个背叛者,你这个走狗。”他的身体因鄙视和仇恨绷得紧紧的。“你这个叛徒,”他咬牙切齿道,“你这个恶棍,你追踪我们到他根本不可能找到的地方。你背叛我们,你自己的亲戚,我,几乎是你的兄弟。而你站在这儿,就不感到害臊吗!”
瞬时他们的周围喧哗地响着了许多其他的声音。
“叛徒!”喜鹊的叫声从树上传来。
“特务!”松鸦尖叫着。
“恶棍!”黄鼠狼咬牙切齿地说。
“走狗!”白鼬怒骂道。
从每一棵树上,每一丛灌木间传来了喳喳声,吱吱声,尖叫声,头顶上乌鸦呱呱叫着,“特务!特务!”大伙儿都从树上,或从地上安全的藏身处涌了出来,看着这场争辩。狐狸暴发出的愤怒点燃了他们集体的愤慨。不断滴到雪地上的鲜血,在他们眼前冒着热气,激怒了他们,让他们忘记了小心谨慎。
狗环视着周围。“你们是谁?”他尖叫着。“你们想怎样?你们知道什么?又在说什么呢?所有的东西都是属于‘他’的,包括我。但是我,我爱‘他’,忠心于‘他’,服务于‘他’。你们以为你们这群可怜的动物能和‘他’对着干吗?‘他’无所不能,‘他’在你们之上。我们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于‘他’。所有活着的和生长的东西都来自于‘他’。”狗激动得直发抖。
“叛徒!”松鼠尖声叫道。
“是的,叛徒!” 狐狸咬着牙说。“没有谁是叛徒,只有你是。”
狗狂怒得手舞足蹈。“只有我吗?”他喊道,“你说谎。不是有许许多多别的动物在‘他’身边吗?马、牛、羊、鸡,许许多多你们中的,都围在‘他’身边,忠心于‘他’,服务于‘他’。
“他们是一群乌合之众!” 狐狸极为看不起地怒骂道。
狗再难容忍,扑向狐狸的喉咙。他们咆哮着,啐着唾沫,怒骂着,在雪地上滚成一团。他们翻腾着,野蛮地撕咬着,大块的皮毛乱飞着。雪大片地溅起,带起血滴纷飞。最后,狐狸再也打不动了。过了片刻,他仰面躺着,雪白的肚子朝上,抽搐着,渐渐僵硬,死了。
狗摇晃了他几次,就任他躺在践踏得狼籍一片的雪上。他在狐狸身边站稳脚,大声喊着,“这儿!这儿!他在这儿!”声音传得很远。
其他的动物都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开来。
“真可怕,”斑比在洞里小声地对老鹿说。
“最可怕的是,”老鹿回答,“这些狗都相信猎犬刚才说的话。他们相信这些,在害怕中度过一生,他们恨‘他’,也恨自己,可他们还会为‘他’而死。
第二十四章
严寒已破,冬日中有了一丝暖意。大地大口吸着融化的雪水,积雪消融后的土壤不断地扩展,变得随处可见。黑鸟还没有展开歌喉,可当他们捉到虫子从地面飞起,或当他们鼓着翼在大树间飞来飞去,会发出悠长欢畅的啭鸣,那几乎已曼妙如歌了。啄木鸟已经开始这里敲敲,那里打打。喜鹊和乌鸦更加的聒噪。山鹊也唧唧喳喳,叫得更欢快了。而那些野鸡,从栖息处猛地冲下来,会站在一处理着羽毛,爆发出金属般嘹亮的啼鸣。
在这样的一个清晨,斑比像往常一样漫步着。在灰蒙蒙的晨色中,他走到了洞边。在远远的另一边林子中,那个他以前生活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斑比藏在灌木丛中,朝那个方向望过去。一只鹿正从安然地徘徊着,寻找着雪已经融化的地方,啃吃着一早冒出来的随便什么样的草。
斑比想要转身离开,因为他认出了那是法玲。他的第一反应是跳着向她迎上去,呼唤她。可是他站在那儿像是脚下生根了一般。他已经很久没见到法玲了。他的心跳开始加速。法玲走得很慢,好像又疲惫,又忧伤。她现在很像她妈妈了,样子有艾娜阿姨那么老,斑比注意到这一点,心里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那是一种痛苦的惊讶。
法玲抬起头,向这边望过来,好像她感觉到他的存在一样。斑比欲迎又止,犹豫着,不能移步。
他看到法玲已经变老了,也变灰了。
“无忧无虑,活泼开朗的小法玲呀,她以前是多可爱呀,”他想着,“又是多么有朝气呀!”他的整个青春忽然展现在眼前。草地,和妈妈一起走的小路,与小波和法玲欢畅的戏嬉,友好的蚱蜢和蝴蝶,为赢得法玲,与卡鲁斯和阿诺的开战。他感到快乐重回心间,不禁心荡神移。
法玲仍踱着步子,她的头垂向地面,走得很慢,凄然疲倦的样子。就在那时,斑比无法抗拒地深爱上她,带着柔情的忧伤爱着她。他想从洞里冲出来,从这将他和别人隔开的洞里冲出来。他想追上她,同她说说话,和她聊聊他们的青春,聊聊所发生的一切。
他凝视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远,穿过光秃的树枝,直到消失在视线之外。
他长久地伫立在那里,目送着她远去。
忽然一声惊雷般的巨响,斑比惊得往后一缩。这声音正是在他站的地方响起,离他不仅很近很近,而是正在他的身边。
然后又响着第二声,随后,又是一声。
斑比跃向灌木丛中,然后停下来听着。一切都很安静。他蹑手蹑脚地向住的地方走去。
老鹿已经先他一步在那儿了。他还没有躺下,而是站在倒下的山毛榉树干边,期盼地站着。
“你去哪了,这么长时间不回来?”他严厉地问道,斑比没有回答。
“你听到了吗?”老鹿停了一会又问道。
“听到了,”斑比回答,“响了三声。他肯定在林子里。”
“那是当然,”老鹿点着头,以一种奇怪的语调又说道,“‘他’在林子里,我们一定要去。”
“去哪儿?”斑比不禁问道。
“去‘他’在的地方,”老鹿语气庄严地说道。
斑比一阵惊恐。
“别怕,”老鹿继续说,“跟着我,别害怕。我很高兴我还能带着你,指给你看……”他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说,“在我走之前。”
斑比不解地看着老鹿。猛然间,他注意到老鹿看上去多老呀。他的头已经全灰了,脸憔悴极了,他眼中那深邃的光已经熄灭,只闪着微弱的幽幽绿光,像瞎了一样。
斑比和老鹿没走多远,就开始闻到那辛辣的气味,那气味令他们胆颤心惊。
斑比停了下来。但老鹿继续朝着气味的方向走去。斑比犹豫地跟着。
那恐怖的气味越来越浓。可老鹿没停下脚步,继续走着。逃跑的念头跃入斑比脑中,拽着他的心。这念头在他脑海里,身体里沸腾着,几乎要把他带走。可他牢牢稳住自己,紧紧跟随着老鹿。
这时,这可怕的气味强烈到了盖过一切其它气味,强烈到了几乎令人无法呼吸的地步。
“‘他’在这里,”老鹿走向一边。
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斑比看见‘他’躺在几步开外凌乱的雪上。
难以抑制的恐惧向斑比袭来,他突然跳了起来,向他想逃跑的冲动屈服。
“站住!”他听到老鹿的喝声。斑比环顾了一下四周,看见老鹿平静地站在‘他’躺着的地方。斑比吃了一惊,他那服从的意识,无边的好奇心,令人颤栗的期盼都驱使着他,叫他走了过去。
“走近点,”老鹿说,“别害怕。”
‘他’躺在那儿,苍白的,无毛的面孔朝上,帽子微微偏到一边的雪地上。斑比对帽子一无所知,因此他还以为‘他’那可怕的头被劈成了两半。这偷猎者的衬衣领子敞开着,脖子处被刺穿,露出一个伤口,就像张着一个红色的小口。血慢慢地渗出来。‘他’头发和鼻子周围的血都干了。还有一大滩血流到雪地上,温热的血液将地上的雪都溶化了。
“我们能就站在‘他’边上,”老鹿轻声说,“这没危险。”
斑比低头看着这具平躺的身体,‘他’的肢体、皮肤显得那样神秘而又可怕。他看着那双盲然瞪着他的死眼,感到完全无法理解。
“斑比,”老鹿接着说,“你还记得小波说的,还有狗说的,他们都那么认为的事吗,你还记得吗?”
斑比无法回答。
“你看到了吗,斑比,”老鹿又说下去,“你看到‘他’躺在那儿死了,就像我们中某一个一样?听着,斑比。‘他’并不像他们说的那样无所不能。所有活着的和生长的东西并不是来自于‘他’。‘他’只不过和我们一样,有着和我们一样的担惊受怕,和我们一样的需求,经受和我们一样的苦难。‘他’也会和我们一样被杀害,然后无助地躺在地上,就像我们一样,正如你现在看到的。”
一阵沉默。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斑比?”老鹿问。
“我想我明白了,”斑比轻声说。
“那么,说出来,”老鹿命令。
斑比鼓起勇气,声音颤抖地说道,“还有另一个在我们所有之上的,在我们之上,也在‘他’之上。”
“现在,我可以走了,”老鹿说。
他转过身,和斑比肩并肩走了一段路。
然后,老鹿在一棵高高的橡树前停了下来。“不要再跟着我了,斑比,”他平静地说道,“我的时间到了。现在我要去找一个安息的地方了。”
斑比想要说话。
“不,”老鹿制止了他,“不要说。在我临死前的这段时间,我们都是孤独的。再见了,我的儿子。我深深爱着你。”
第二十五章
夏日里天一亮就开始热了,没有一丝风,也没有平日清晨的凉意。太阳似乎比平时出来的快。它迅速地升起,像电筒般一下子放射出耀眼的光芒。
草地树木上的露水立刻蒸发掉了。大地干极了,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森林仍在初晨的宁静中,只有啄木鸟时而发出几声嗒嗒的敲打声,或鸽子不知疲倦地咕咕叫着,诉说着他们的柔情密意,
斑比站在一片小空地上,这是树林深处树木围出的一块狭小的空间。
一群蚊子在暖暖的阳光下,围着他飞舞,发出嗡嗡的鸣声。
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从斑比身边的榛树叶间传来。只见一只大大的五月金龟子爬出来,慢慢从他身边飞过。他从蚊群中间飞过,往上飞,一直飞到树冠,在那里他打算睡到晚上。他的翼牢固整齐地折起来,翅膀有力地振动着。
蚊群一分为二,给五月金龟子让出一条路,又在他身后合在了一起。他那透明的薄翼扇动着,使得茶褐色的身体在阳光下熠熠闪了一会儿,直到看不见他为止。
“你们看到他了吗?”蚊子们互相询问着。
“那是老五月金龟子,”一些蚊子嗡嗡着回答。
另一些蚊子说,“他的后代都死了,只有他还活着,只有他。”
“他活了多久了?”好些蚊子问道。
另一些回答,“我们也不知道。他的后代有些活得挺长的。他们活了很久,差不多有……他们见过太阳三四十次呢,我们也不清楚到底有多长时间。我们算活得够长了,可只见过一两次白天。”
“那老金龟子活了多久了?”几只小蚊子问。
“他比他们家里谁都活得长,他有山那么老,活得有山那么长。他见识过的经历过的世事,是超出我们想象的。”
斑比走了。“蚊子嗡嗡之言呀,”他想着,“蚊子嗡嗡之言。”
一声怯弱惊恐的叫声传入他耳中。
他边听边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他在密密的树丛间极为轻巧地走着,没发出一点声音。这方法他已经会用很长时间了。
叫声又传来,更加急切,更加悲伤。小鹿们带着哭腔喊着,“妈妈!妈妈!”
斑比在树丛间滑行,跟随着这声音。
两只小鹿穿着他们的小红衣,肩并肩地站着。是小兄妹俩,举目无亲,彷徨无助的样子。
“妈妈!妈妈!”他们喊着。
他俩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斑比已经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一句话也不说地望着斑比。
“你们的妈妈这会儿没时间管你们,”斑比严肃地说。
他望着小哥哥的眼睛问,“你就不能自己待着吗?”
小兄妹俩都不说话。
斑比转身,滑行进了树丛,没等他们发觉就消失了。他独自走了。
“小家伙真讨我欢心,”他想,“也许等他再大一点,我还会遇见他……”
他仍独自走着。“小姑娘也很好,”他想,“法玲小的时候就是那样。”
他继续走着,消失在森林中。
第一章修改
1)将"不同凡响"改为"了不起",更为口语化。
2)将“有些晕乎乎的”改为“身子有点虚弱”,更符合说话人的身份。
3)hazel bushes,black-thorn改为榛树丛,黑刺李
4)over the thicket,原没译出,现增加“在这些灌木之上”
5)sprang之意原未译出,现译为“破土而出”
6)listening, snuffed the wind,体现的是鹿妈妈的警惕而不是闲适,故修改为“侧耳细听林间的动静;闻嗅风中的气息”。
第二章主要修改
1)"What are you gawking at, you freak?"改为"傻呆呆地看什么看,你这个怪物?""看什么看"更口语化,freak取怪物之意。
2)"Will we be angry with each other sometime?"——"sometime"是某个时间:在某个不确定或未说明的时间,原错看成“sometimes",故改为“将来有一天”。
3)"his brief life"译为“从出生到现在这短短的日子里”
4)with the thick,round red and purple clover blossoms改为圆圆的苜蓿,或红或紫,密密匝匝
5)how splendid and white your wings are!改为你的翅膀多么洁白,多么亮丽呀!
微雨!!!!真了不起,你翻完了一整本书!!!
热烈呱唧!!!
引用:
引用第22楼落花微雨于2010-05-05 13:02发表的 :
这一章翻过去,斑比就再也没有妈妈了……
前天刚给思思读到这里,最后一句“小鹿班比再也没有见到他的母亲”。思思很激动:“作者怎么能这么写呢?”
“为什么不能这样写?”
"要知道,一个孩子没有母亲将会是怎样?
————我们读的是《世界经典童话全集》中的《小鹿斑比》,大部分文字都很优美,个别的翻译感觉很绕口,比如“戈波”,每次读到这里,我都会联想到“胳膊”表情占位:s:102 ,所以认为你翻译为“小波”,读来更顺口。还有“鹿子”,我直接读为“鹿”
《世界经典童话全集》用的是母亲,显得过于严肃和正规。注意到你用的是妈妈,感觉更为亲切,也符合小鹿班比和妈妈的关系。借用女儿的一句话:“小鹿的妈妈很温柔,她为小鹿班比的出生感到很幸福。”
收藏了!
先留下个印,慢慢整理出来,慢慢看,然后再把它读给孩子听,谢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