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兽的故事
好久好久以前，在人能通晓物语的古代，有一天，从山林里跑出来一个怪兽，它叫做“年”。
它长得那么凶又那么丑——头顶着六只角，巨大的脸上长着巨大的独眼。那只独眼那么圆，那么大，远远看去像一口水井——想想看，给这样的眼睛盯着看，你一定两腿发抖，你一定心里发毛。
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就连它自己也不知道——它只是孤零零一个，没有父母，没有兄弟。不过它有四条腿——它们又短又粗，强壮有力，跑起来快得像一阵风。
山风擦过年兽火红的毛皮，发出的声音像大山在哭。年兽喜欢风，喜欢迎着风奔跑。在风中它觉得自由。它跑上山坡，又跑下山谷，它在风中发出快活的笑声，但那笑声听起来着实恐怖，但凡听到这声音的人都恨不能把耳朵割掉。
话说山里的山禽走兽见它跑来，纷纷掉头，四散奔逃。它进入山林，山林立马变得寂静，鸟儿闭上嘴不作声，蛇虫在洞穴里闭着眼，连梦都不敢做。
夜晚，孩子们竖起耳朵，听到风里传来可怕的声音：“呼呜呜——呼呜呜——”
“哇……”孩子哭起来。
“不许哭！快闭上眼！快睡！年兽来了！”大人都这么说。
孩子们于是闭着眼，做起梦来。
不久就到了春天。
春天，四处传来隐约的欢声笑语，孩子在笑，母亲在笑，姑娘和小伙子也在笑。年兽独自一个，它好想跟着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它想要亲人，想要朋友，想要把梦见它的孩子驮在背上快活地玩耍……
终于它离开山林，往山脚下跑去。
年跑呀跑，跑到金乌村，金乌村有一片桑树林，林边有个小姑娘，她一边摘桑叶，一边唱歌儿。她的名字叫阿美，阿美是金乌村最好看的小姑娘，也是金乌村最胆小的小姑娘。年兽看着她的绿衣裳，看着她的红裙子，听着她唱歌。年兽很喜欢她。
年兽不想惊动她，年兽悄悄来到她身后。
年兽站了好一会，终于，它跟她打招呼：“嗨！”
正采桑叶的阿美转过身，抬起头，就在她跟年兽打照面的一霎那，她吓坏了。阿美的血液停止了流动，阿美的头发停止了生长，她想说的话像石头一样哽在喉咙里。
你一定要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唉，这么说吧，就在这一瞬间，小姑娘阿美吓呆了，变成了一块石头。
年兽伸出爪子扶住变成了石头的阿美，它坐在地上，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年兽把阿美吃掉了！”人们拿着柴刀，举着锄头，从田地里跑过来。
“打年兽！打年兽！”
年兽把石头阿美驮在背上，从人群撞开一个出口，一路往前跑去。
人们追不上，让它跑走了。
跑呀跑，年兽跑到野外小河边，河边有个男孩正牧牛，他叫阿墨。话说这个阿墨，他跟年兽一样，是一个叫女娲的神女用泥巴捏出来的。
“年兽，去哪呀？”阿墨站在路中央，把牧牛的长竹竿打横一拦，问。
年兽停下脚步，把阿美放在路上，“阿美变了石头，他们说我吃了阿美，都拿锄头打我。我其实不吃人，连蚂蚁也不吃，我只吃青草。”
年兽饿坏了，它低头吃路边的青草。
“想办法，年兽，得想办法！”阿墨翻了个跟头，在草地上倒立，他一倒立，脑袋里就滚出一个办法来，“年，不如我们进城去，去找一个大夫。”
“大夫？”
“对，大夫，就是那种专门给人治病，把人救活的人。”
“大夫么，大夫是人。”年兽直摇头，“人一见到我，就大喊：年来了！年来了！然后举起锄头，舞起菜刀冲上来。”
阿墨指着自己的鼻子，“不全是这样嘛，我也是人，我叫阿墨。年兽，你记得我吗？”
年兽摇头，它不记得。
阿墨有点难过。本来，年兽不至于丑成这个样子。话说那天女娲用泥巴捏兽，觉得累打了个盹。那会儿年兽还没完工，看起来比狮子还要华丽，比麒麟还要威武。完全为了贪玩，阿墨用河水给它画了可怕的独眼，又用石梭给它做了可怕的角，还用朱砂画出可怕的大嘴，最后他用墨汁给它点出可怕的眼珠……
女娲还没醒，年兽就活过来，跑走了……
阿墨答应带年兽到市集去找大夫，年兽点点头，同意了。
它背上阿美和阿墨跑进城里。见它跑过来，路边人家纷纷关上门。所有的药店，所有的医馆全都大门紧闭——朱红色的房门上，都站着可怕的门神，门神左手拿着大刀，右手握着利剑，门神看见年兽，全都把眼一瞪，大声说：“吓！”
年兽跑过一座城又一座城，找不到合适的大夫。大多数大夫一看见它就吓得要死，偶尔有一两个不怕死的给阿美开了草药。但是根本没用，阿美变成了石头，无法吃药。
就这样跑呀跑，年从春天跑到冬天。寒风中奔跑的年兽像一道闪电，在它脚下，雪地生出火花。
在一个刮大风下大雪的夜晚，它们回到了金乌村。
那时候阿美的小妹阿丽躺在木板床上，眼看就要睡着了。
年在风中发出可怕的声音，“呼呜呜——呼呜呜——”
屋子里的人吓得浑身颤抖：啊，年兽声音就在窗外！
“阿丽，闭上眼，蒙住头。年兽就在外面跑哩。年兽就要把爪子伸进来啦，年兽就要把不睡觉的小孩子抓走啦！嘘——嘘—— ”阿妈吹灭灯，屋子里一片漆黑。
阿丽闭上眼，拿棉被盖住头，一动也不敢动。
年兽来到窗外，透过窗格子的缝隙往里头张望，屋里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但它有两个巨大的耳朵，刚才屋里面的话，它全都听见了。
“我不吃小孩子，从来没吃过。”年站在窗口，朝屋里大声吼，它说话就像打响了巨大的鼓。
“你说谎，吃了阿美的就是你！”阿丽呜呜呜哭起来。
“不是这样，阿美阿美，她变成了石头！ 阿美阿美，她的嗓子变成石头，她再也不能，唱好听的歌。 阿美阿美，她的脚尖变成石头，她再也不能，再也不能，在雪地上舞蹈。
阿美再也不能，再也不能站起来，伸出小小的手指，采摘嫩绿的桑叶！ ”
年兽坐在院子里，它把变成石头阿美放在雪地上。
“啊呜——啊呜——”年兽独个儿坐在雪地上，放声大哭。大颗大颗的泪水，每一颗都有整整一杯水那么多，“叭嗒，叭嗒”落下来。
年兽的眼泪，带着年兽的体温，是温暖的，像春天的阳光晒暖了的水。年兽的泪水落在阿美的手指上，石头手指变柔软了。泪水落在阿美的心上，石头心脏渐渐开始跳动。
雪一直落，像许多花，又像棉絮。雪真好看啊，雪真冷。
可是年兽顾不上看雪，也顾不上寒冷，它只是一味哭呀哭。
年兽的眼泪流到阿美的耳朵，阿美的石头耳朵就听到这个世界的声音。
终于，年兽最后一滴泪落在阿美的眼睛里，阿美睁开眼，阿美的石头眼睛活过来了——瞧，阿美不再是一块石像了，她醒过来啦。
年呢？这时，巨大的年兽静静坐在雪地上，它流干了最后一滴眼泪，它一动不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石雕。
夜很深，远远近近的屋子里，大人和小孩，都入睡了。
年兽在孩子们梦的原野撒腿奔跑，孩子们张开双臂，唱着歌，跟在年兽的身后，想要跟它跑得一样快。
那些小小的孩子，尤其是男孩子，他们不能忘记它，他们从前看过它，他们在故事里听到它，他们对它又喜欢又害怕，所以呀，孩子们梦里总是有它。孩子们在梦里跟着它，跑呀跑，一直跑到天尽头。
可是真正的年兽，世界上唯一的年兽，它如今一动不动，坐在阿美的院子里，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僵硬的石头。
天亮了，蓝了。
雪也停了，雪花留在地上，在枝头，在屋顶，还有一些留在年兽的头顶，使它看起来好像戴上了一顶白帽子。
孩子们也睡醒了，永远长不大的阿墨醒过来，啊，睁开眼，阿墨看见了什么呢？
——院子里坐着一只巨大的石兽，正睁着巨大的独眼，看着他。它是那么庞大，凝结成石的泪珠像一颗大梨子。
阿丽，还有她所有的小伙伴们，整个金乌村所有的孩子，全都跑来了。
太阳升起来，金色的温暖的阳光照耀着年兽巨大的头颅。
是孩子所见过的最高大、最威武的兽。方形的硕大头颅，水井般巨大的独眼，六个兽角参差不齐，乍一看好丑好凶好可怕。
可是啊，站在它面前的孩子们，在冬天深处，却觉得温暖，觉得安全。
阿墨凝神看着变成了石头的怪兽，走近它，他伸长手只能够到它的下巴。
“年。”阿墨轻轻唤它的名字。
它还会说“啊呜”吗？
还是“哈嗨”？
甚或只是点点头？
然而它却沉默着，一声也不吭，一动也不动。
阿墨把旁边的小男孩儿举起来，让他伸手摸年兽的牙齿。
告诉他们你不吃小孩吧！
阿美呢？阿美去了哪里？你说话呀！
可是年兽沉默着，它现在是一个巨大的、威武的石头。一个石头巨兽——孩子们看着它，看了又看，靠近看了，又走远看，走远了又回来。初看起来好吓人，再看一次，再看一次么——却觉得它是一头越看越好看的石像。这或许是因为，它有一颗心的缘故。
这或许是因为，它有一颗巨大的，很好的心的缘故。
这会儿，房屋门被推开，爸爸妈妈和阿美，他们一起从屋子走出来了。
大家看呀，传说中被年兽吃掉了的阿美，这会儿，走到年兽跟前来了呀。
阿爸阿妈架好炉子，点燃干柴，开始烧水，过了一会儿，清水在炉子里唱起歌来。
“水热了嘎嘎吱~
雪化了嘎嘎吱~
年兽呀来洗个热水澡吧~~”
水烧热了，冒着白气——树上的雪，墙头的雪，地上的雪，被火光映照着，看起来像桔红色的花。
阿妈用木盆盛了热水，擦去年兽身上的雪，又擦净年兽身上的泥尘。
“暖和过来吧！奔跑起来吧——奔跑吧奔跑吧，跑到远处去，跑到森林去，跑出去又跑回来吧。”
那头威武的年兽，虽然长了四条腿，却一动也没有动，它的血液结了冰，它的心脏不跳动，毛巾和热水没有丝毫作用，它就这样重重地站在雪地上，一动不动地站在雪地上，听孩子们说话唱歌。
孩子们跑到外面去，一边说话，一边跑，一边想办法。跑呀跑，跑到打铁佬家去了。
“打铁佬打铁佬，年兽变成石头啦，一动也不动啦，你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让它跑起来？”
铁匠说，“我给它打造风火轮——只要踏上风火轮，它想要跑多快就能跑多快哩。”
“拜托了。”孩子们朝打铁佬鞠一个躬，继续往前跑。
跑呀跑，孩子们跑到百草堂，百草堂药香扑鼻，屋里坐着个白胡子大夫。
“大夫大夫，年兽变成了石头啦，一动也不动啦，有什么办法让它活过来？”
白胡子大夫说，“我有祖传通关散，专医原因不明的昏迷不醒——另外再做个艾草拔火罐，准保年兽活转过来哩。”
“拜托了。”孩子们朝白胡子大夫鞠了一个躬，继续往前走。
走呀走，走呀走，孩子们到了木匠家。话说这个木匠，他是墨家弟子，又是鲁班的传人——这就是说，他不仅会做木凳子和木椅子，他还是一个发明家。
“木匠师傅，话说昨天夜里，年兽在雪地上变成了石头，它不说话，也不会跑，看起来永远不会醒过来。有什么办法让它活过来？”
木匠说，“我这就做一个大炮竹，炮竹一响，准保那头年兽跳起来。”
“拜托了。”孩子们朝木匠鞠了一个躬，继续往前走。
走啊走，孩子们走到河边，看到大嘴鱼和小嘴鱼。
大嘴鱼小嘴鱼，年兽变成石头了，要让它活过来，你们有办法吗？”
“有啊有啊，让大河给它写封信，就写在水面上。它一定会过来看的呀！”
“哇哇，大河写信真不错！我这就去告诉它。”
孩子们掉转头，往回走。
他们走呀走，走过木匠家门口，木匠已经做好大炮竹：“你们先回去，我回屋找个火石就来。”
孩子们继续往前走，走呀走，走到百草堂的大门口。这会儿，百草堂里只坐着个药童子。
“药童子药童子，你家大夫去了哪里？”
“背了个拔火罐，到阿美家去了啦。”
大伙儿别了药童子，继续往前走，走呀走，走到铁匠家门口。铁匠铸好了风火轮，风火轮像车轮子一样转，它像两个会走路的火苗，领着大家，朝阿美家走去。
阿美家院子开着门，大夫正站在梯子上，朝年兽的鼻子吹通关散。
通关散吹了进去，又过了一会，年兽忽然张大嘴，“阿七！”，它打了一个喷嚏！一股巨大的气流从牙关冲出，大夫像气球一样飞起来，“嘭”一声落在雪地上。
年兽活过来了吗？大家四散跑开，又定睛细看，年兽开始呼吸了，但是，它还是一动也不动。
“炮竹来了。”木匠师傅站在院子外面，朝里头喊。
孩子们刚刚捂好耳朵，炮竹响了，“轰——！”
年兽从原地跳了起来，它摇摇头，摆摆尾，睁大水井一样大的独眼，看着满院子的人。
“活过来了吗？”大伙儿齐声问。
年兽眨了眨眼，可是，四条腿还是迈不开。
“年兽，大河给你写了一封信，就写在河面上，请你去看呢。”
可是呢，可是啊——年兽的四条腿，仍然站在雪地上，一动也不能动，像四根石头柱子。
“这好办这好办。”老铁匠从人群中走出来，“年兽的风火轮，我都做好了。”
风火轮，风火轮，
老铁匠的风火轮~
从今以后，就是年兽的风火轮了。
四个风火轮，旋转着，转到年兽的脚下。
“慢着！等等我呀！”男孩阿墨攀着年兽火红的尾，坐到它的背上去了。
年兽踩着轮子——这真是又迷人又可怕的情景啊，那么大那么大一个年兽，就这样从雪地上起飞了，它飞过院墙，飞过树梢，越过一个又一个屋顶，朝大河那边飞去。
大河岸边的冰凌，已经开始融化了。水边芦苇的节眼上，已经露出指甲般的绿芽。年站在河边，久久望着河面上的波痕——这是它此生收到的第一封信，是一封永远永远读不完的信。
一位神女踏水而来，她是所有兽类和所有人类的母亲，她就是女娲大神。
“你真丑啊。”神女说。女娲把它的造物稍稍修改了一下。
孩子们来到年兽的身后，年兽转过身，看着孩子们。此刻的年兽真是棒极啦！在年兽头顶上，六个角挂上了数不清的礼物，有红饼子，米花棒棒，平安果，吉祥绳，转圈圈蝴蝶花灯，还有小马牛拉小木车的玩意儿。
这些礼物很诱人，但孩子们太矮了，摘不着。
年兽在地上蹲下身子，垂下头，让男孩儿摘下小马牛拉小木车，让女孩儿摘下转圈圈蝴蝶花灯，让馋嘴的小家伙摘红饼子、米花棒棒和平安果。
年兽角上的好东西摘完了，马上又长出新的来。
“旧的年过去了，新的年来了！是新的年啊，新的年是一个很好的年！”所有人都这样说，所有人都兴高采烈。
好消息跑得很快，快得就连年兽也追不上。
年兽从大地上跑过，人们敲响锣，打响鼓，点燃鞭炮迎接它。
年兽朝人们跑过来，马上又跑开去，它跑去很远的地方，跑过草原，跑过山林，跑到大海边，跑到世界的尽头，才又跑回来。这是一段遥远的距离，也是一段恒定的距离，年一来一回，要跑365天，有时是366天。
人们把年兽回来的那一天，叫做“新年”。
讲故事的人说，“新年”意味着新的开始，意味着复活，意味着再生。
在年回来的那一天，只要你睁开眼，你就能看到它。不过，根据目击者描述，每个人看到的年都不一样。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只叫“新年”的兽虽然很丑，看起来很凶，其实它很温柔。 （完）